怡红院满院的海棠花开得夜色如涂上了层香气一般,宝玉独坐在绿廊下,散着发,身上穿着件薄色透明织锦花绣褂子,里面是杏红杭罗衫裤,拖着蝴蝶满绣布鞋,手里摩挲着那块玉。身后传来木屐声,在静悄悄的夜空里分外响亮,宝玉头也没回,道,“香拿来了吗”
只听一个女子声音答道,“共盛了三两海南白檀香,五两真腊沉水香”檀云道,递过红匣子,宝玉道,“将金炉上的伽蓝香换成苏禄国的降香吧”檀云道,“只说二爷是换我手里这两种香呢,怎么又要降香?”
宝玉道,“我不是为了她”
檀云道,“我家里的香铺也只进了几两,二爷省着点用吧”
正说着,只听碧痕过来道,“凉水备好了!”宝玉一走,篆儿忙过来道,“檀云姐姐,有多余的生速香分点小块给我”
檀云笑道,“你和你袭人姐姐要去”说着转身走了,篆儿一扭腰进了袭人房间,“早说二爷来瞧姐姐的病的,谁知被碧痕叫去洗澡了,檀云姐还帮着腔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袭人睡在外间凉床上,心理火烧似的,这两年因经常犯血忸,不常上夜,那碧痕便时时在宝玉身上留心,袭人将怡红院的人挨个忖了一遍,“芳官,四儿这两个挑头的早该被撵,晴雯是自个作死了,剩下的麝月秋纹原是我扶持起来的,同声共气,这倒无妨,檀云是个有心机的,只她早言明日后是要出去的,继承她家香铺,也便罢了,惟有碧痕,仗着模样儿俏,一向和我不大合拍,如今见我卧病,竟将宝玉迷住了。”又回想起十岁那年被卖进贾府,过了十年丫头的日子,凭着勤谨两字深得王夫人欢心,外在的模样,内里的成算,处处出挑,好不容易博得个贤良名儿,眼看就成宝二姨奶奶了,怎能让这碧痕得逞?
袭人心头只觉闷,容长脸儿越发拉长了,薄唇紧抿,强挣着起了床,走到妆台前。“这是宝玉买来的昆明所贡蔷薇露”
洒上了露水,润了润香唇,眼睛直盯住墙上的挂琴,“这琴是从林姑娘那里搬回来的,若动了它,恐宝玉定要大闹”又暗想,“碧痕这小蹄子竟敢动宝玉的心思,看我饶得了她!”
想到这里,袭人将供桌上的布一抽,那桌上的香炉,瓶花,并一盏王夫人嘱咐给宝玉喝的玫瑰清露均僻里啪拉摔落在地。
袭人早躺回床上,眼见西洋钟报了七点,身子躺在床上,耳朵里尽听着宝玉房间的动静,只听有人走了进去,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到了晚间,才见几个大丫环拥着宝玉进来了,麝月眼尖,忙道,“是谁将东西砸了一地?”秋纹叹道,“这般金贵的玫瑰露,竟全洒了!二爷”
见丫头眼光齐刷刷射向自己,宝玉道,“洒了就洒了吧!收拾出去就是了”
麝月忙道,“篆儿快进来收拾”
那篆儿急忙低头拣拾起瓶花碎片,边瞥了瞥碧痕,“二爷,都是篆儿不留神,只顾照看袭人姐姐,没注意到房里有动静”秋纹道,“难道有贼进来?我们这园子搬出好多人,空了许多房间,巡夜的人一时查不到也是有的,麝月,我去回声林大娘,让她带人来查查”麝月道,“你快去!”秋纹刚要走,见篆儿手里捏着碎片子,眼睛却直瞅着碧痕,嘴角似笑非笑的,秋纹停下来,和麝月交换个眼神,“天晚了,明儿再去惊动不迟”麝月服侍宝玉宽衣就寝,这才进袭人房间,“这东西砸得古怪,真是碧痕?”袭人将被子握握紧,手枕着脑后道,“我一日病着,便出事,若这点小事也去惊动太太,倒显得园里只有我们这里不安静”
麝月忙问,“依你的意思,怎样?”
袭人道,“她这半个月处处抢着服侍宝玉,倒也勤快”
“以前芳官,四儿,佳蕙在的时候,这活儿本是小丫头干的事,谁许她插手?这碧痕跟晴雯拌嘴,常把我们院里的琐事吵了出去,引动太太注目,前儿就为了这事抄检了”
“我说呢,连我们家那位牛心左性的爷竟然怀疑我说了四儿的私房话,真真是冤枉我了”
“姐姐为人我们哪里不晓得?再无人怀疑姐姐的”
袭人一笑,“你也睡吧,该怎么回我自有主意”
第二日早晨,袭人便打发碧痕去了趟薛府取玫瑰露,“顺便问宝姑娘安”
这才换下梅红衣衫,穿上青坎肩儿,暗绿罗裙,头上不点珠翠,只插了枝素色银簪,出了院门,一路上尽有婆子丫环打着招呼,“花姑娘,病好出门了!”
眼见林之孝家的过来,忙立住问好。“大娘一早就进园了?”
林之孝家的笑道,“奉了二奶奶的命,查园子门户,昨晚院内的事…。”
袭人忙道,“林大娘,已经没事了,我见太太去”见袭人走远了,旁边的单嫂低声道,“早听说袭姑娘马上要收房了,这回子倒不拿大”林之孝家的嘴边含着怪怪的笑。“见过太太”见袭人来了,正品茶的王夫人忙道,“我的儿,难为你身子骨没好,就奔过来,宝玉怎样?”
“回太太,二爷已经好了”
王夫人低声道,“没提林姑娘”
“不再提了”主仆交换个眼光,“你也准备一下,对了,宝玉房里的丫头有哪个堪能服侍宝玉,预备留下来,你先拟个名单出来”
袭人忙道,“全由太太定夺”
“我的儿,有话直说”
“麝月秋纹均是好的,一直尽心,只有檀云碧痕两个,昨儿竟闹得我”
“什么事?”王夫人的眼光骤然聚焦。
“昨晚宝玉洗澡着了凉,我唤碧痕让她去添点热水,谁知左等右等不来,说了一句,那碧痕竟把桌上的二爷素日常用之物均扫落在地,让我好生难堪,我因想着二爷身子要紧,才让篆儿赶紧送了热水去”
王夫人猛然想起,“是那个水蛇腰的丫头,前儿撵晴雯那次,我看她倒还本分,她竟连你的话也不听,你可受累了”
袭人忙道,“我一个丫环,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只恐跟二爷身边的人不得体,害了二爷”说着细诉了一遍。
“我的儿,你既这般忠心,凭谁敢在你面前撒性子!据你说,那檀云还让宝玉去买祭金钏的香,真是胆大包天,我替你做主,这两个丫环开了出去吧”
袭人心中暗喜,忙道,“太太好好跟她们说,毕竟我和她们姐妹一场。”
王夫人立即唤凤姐前来,“碧痕檀云越权行事,让宝玉受了惊,你让帐房里查下,这月结清了月钱,一并撵出府去吧”
凤姐想了想,“园内的丫头本就不多了,她两人也是在宝玉房里多年,太太先等一段时间看看再裁人”
王夫人皱眉厉声道,“她们竟连袭人也骂了,保不准哪天欺负了宝玉,趁早撵了干净!”又道,“本来月钱也要扣除的,办了错事自要受惩!只是老爷爱惜贾府宽待下人的名声,我才容让了。你这两天就办了这件事再来回话”
凤姐忙答应是。
出了王夫人院门,凤姐唤来心腹,密语一番,这才嘴里道:“我道是越了谁的权?竟是袭人的权?”嘴边一抹冷笑,“刚从奴才熬成半个主子,也知道撵人了?哈,你听听,这园里的稀罕事可真是一年胜过一年了。我竟不知这府里竟有奴才吩咐主子撵人的规矩。”
心腹忙道,“前儿太太抄园时,数怡红院去的人最多,其余姑娘房里不过去了一个,只有宝二爷这里大动干戈,管家们都有些议论,人心不稳,若再不整顿,倒让奶奶白白担了治家不善之名”
凤姐回身往自家院里走,一边道,“论理这家还是我当的,谁知太太这些年竟颇看走了眼,把这些存心不良之辈当做贤惠之人,连老爷面前,我几次遮过,老太太虽不说,心里明镜儿似的。我倒要看看,谁越谁的权?”
心腹忙道,“正是这话。咱府里的老人是奶奶亲手挑进来的,哪个不忠心?在太太面前说得上话,也别尽检毁人的话说啊”
凤姐道,“这袭人小时看着还好,老太太也夸她明理懂事,只是这两年因得了宝玉的宠,将自个当成了怡红院的女主人,时常到太太面前说些咸话,我耳朵里都吹着风呢”
“二奶奶明察秋毫,我们才有依仗,论正理,奶奶才是当家理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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