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当然就直接扎下去了。
傅深走到他身前,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抹了一下,像是抹去了一道并不存在的泪痕:“你当我千里迢迢地到这里来是为了谁?这话我说了嘴皮子都要起茧了,梦归,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是拖累?”
“非要个理由的话,”他的语气分明是戏谑,态度却无比郑重,“你能为我守身如玉,我就能让你为所欲为,要什么给什么。明白了吗?”
中了秋夜白之后,严宵寒一直觉得自己心上被豁开了一个大洞,直通深渊,深渊里住着他所有妄念执念与欲’念,像是永远不知满足。他清醒的时候能克制住自己,不清醒时却分不清那到底是药物带来的失控,还是自己丑陋的本来面目。
可现在,傅深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深渊,迎接他的不是凶兽的撕咬,而是一颗伤痕犹在,却在缓慢弥合的心。
严宵寒终于意识到,他的圆满不在张开羽翼将傅深护在怀里的那一刻,而是在行将跌倒时,凭空出现一双手扶住了他。
他微微躬身,拦腰将傅深抱起来,按在了最近的那颗树上,堵住了他口干舌燥的嘴。
清风过处,树叶簌簌响动。
待天色完全黑透,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才从小树林里走出来,其中一个明显脚步虚浮,一步三晃,被另外一个看不下去的男人提着腰抱上了马背。
两人正要离去,远处溪山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女人的嚎啕刺破夜空,许多人家灯盏次第亮起,不少人开了窗,扯着嗓子问:“田成家的,出什么事了?”
幸亏天色已晚,许多人家已经关门闭户,说话全靠嚷嚷,让山坡上的两人也能听个大概。有人回道:“田成要不行了,得抬到祠堂去,明晚就得送走!”
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各位叔婶,他还有救,我带他去城里看大夫!别送祠堂……求求你们了……”
有个粗声粗气地大嗓门男声道:“不成!不能去县城,为他一个人拖累全村人么?”
傅深和严宵寒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溪山村果然有蹊跷,一个病人去县城求医,怎么会怕拖累全村人?
傅深心头陡然掠过一个不祥的猜测:“难道是……瘟疫?”
第53章 祭祀┃(补全)手往哪儿摸
病人被送进祠堂后, 溪山村中重归平静。严宵寒和傅深冒着被全村的狗追着咬的风险, 偷偷溜进一户人家院子,听了半天墙根, 大致拼凑出前因后果, 据说是那病人染上了治不好的恶疾, 村子里的人都认为此为不祥之兆,要在在河边明晚办个祭典驱邪。
傅深腰酸背痛, 又累又困, 险些没蹲住,往前踉跄了一下, 被严宵寒张手接了个满怀, 干脆也不劳动他自己走, 径直将他抱出了村子。两人策马回城,在客栈问小二要了热水和饭食,等洗干净吃饱了,傅将军仰躺在床上养他的腰, 严大人则十分乖巧自觉地坐到床边, 把他的两条腿搬到膝上, 替他按摩放松。
“你觉得那‘恶疾’是不是瘟疫?”傅深道,“如果真的有瘟疫,村民未免也太平静了。一旦瘟疫大范围流传开来,死一村都是轻的。”
“隐瞒不报才是人之常情,”严宵寒卷起他的裤脚,按着小腿上的几个穴位, “你想想,这里的地方官连治下秋夜白泛滥都不肯上报给朝廷,如果他发现溪山村接二连三地出现疑似瘟疫的怪病,他会怎么办?”
傅深眉头一跳。严宵寒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管它是不是瘟疫,全部消灭才能永绝后患。村民们都知道如果此事传扬出去,他们全村人都难逃一死,所以才死死瞒着,不敢报官。”
傅深一拍床榻:“什么狗官,岂有此理!”
严宵寒笑而不语。
傅深斜眼瞥了他一眼:“哟,真是奇了,今天怎么不撒娇使小性儿了?”
严宵寒能对地方官员的思路一猜即中,估计自己也正直不到哪儿去。以前傅深说这话时,他难免会被轻微地刺一下,这回却像是真正放下了多年芥蒂,变得磊落坦荡起来,颇有点宠辱不惊的意思。
他微笑道:“我再撒一回娇,你还受得住吗?”
傅深像是在他心里筑起一座坚固无比的城池,他明白自己坐拥这人所有的爱与宽容,足以令他在这一方天地里俯视众生。人一旦有了底气和依恃,自然就挺胸抬头,不再囿于得失之间了。
“德行……”傅深大腿肌肉猛地一紧,“哎,手往哪儿摸呢?”
“放松,”严宵寒好脾气地道,“夹那么紧干什么,腿分开点……我又不干别的,你腿不酸吗?给你按按。”
傅深让他轻薄的无话可说,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一闭眼随他去了。他在脑海里慢慢地梳理这些天来的事,先是京中连发命案,再是荆楚粮税减收,严宵寒在溪山村中药,邝风县秋夜白泛滥……这一系列事件的关键点。全落在这前所未闻的“秋夜白”上。
现在需要弄清的问题,一是溪山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二是荆楚的减收是否跟秋夜白泛滥成灾有关系,三是秋夜白究竟是从什么途径传入荆楚,是人为的还是自然生长?这种秋夜白遍地开花的情形是仅限于荆楚一地,还是已经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起初傅深只是一时兴起,想低调地陪着严宵寒走完这一趟差事,没想到出门撞鬼,碰上这糟心事,让他想置身事外都难,也不知道他这是单纯的点儿背,还是天生的劳碌命。
想着想着,困意渐生,傅深不知不觉睡沉了,严宵寒听他呼吸逐渐均匀绵长,便轻手轻脚地托着他的腿放回床上,扯过被子给他盖好,正欲起身离开去洗手,却不防还没直起腰,傅深就醒了。
也不算完全清醒,眼睛都没睁开,犹在迷蒙之中,但明白地知道他要走,从被子下探出手来:“要去哪?”
严宵寒握着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有点想笑,又心软的一塌糊涂,俯身在他眉心亲了一下,轻声道:“你睡,我去洗手。”
傅深听了这话,又重新闭上眼睛,只是这回没睡着。过了片刻,房中灯烛熄灭,帘帐落下,黑暗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紧接着身边床榻微微一沉,严宵寒翻身上床,动作很轻地将他往怀里一拢。傅深闭着眼睛用指尖勾了下他的手背,就听严宵寒在他耳边低声叹道:“有个风吹草动你就醒了,这样容易伤神。”
体温和气息是最好的催眠,傅深的困意又上来了,这会儿严宵寒在他耳边叨叨都吵不到他。他翻了个身,手搭在严宵寒腰上,不太走心地拍了两下,含混道:“睡了。”
严宵寒失笑,心说这人怎么跟小孩睁眼就要找阿娘一样,离了人还闹。他把被子拉高,盖住两人肩头,低声应道:“嗯。睡吧。”
次日清晨,两人再度上了溪山村后山,注意到河边有个不住抹眼泪的女人,旁边妇女纷纷上前劝慰,料想那就是昨晚哀哀哭泣的“田成家的”,傅深今日养好了精神,手里转着他那根烧火棍,道:“盯住她,必要时可以帮一把,说不定能套出几句实话来。”
严宵寒道:“遵命。”
傅将军的烧火棍差点脱手飞出去。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田地里劳作的村民陆续回家。严宵寒与傅深站在半山腰,正好可以俯瞰整片村庄。
就像那一晚的情景重演,先是祠堂方向亮起几盏灯,接着各家各户都提着灯笼出门,逐渐汇聚成一条光带,沿着村中小路蜿蜒前行,正朝河边走来。
借着灯笼的光,隐约可以看见人群中有一架花车,车上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白衣人,此情此景令严宵寒后背一凉,想起那天在祠堂中所见,那颇为诡异的、仿佛送葬一样的队伍。
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暖热,傅深握住他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道:“别怕。”
那一晚,有个人单枪匹马地闯进村落深处,将他从噩梦中带出来,带入了一片温存的绮梦。
严宵寒悄悄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嗯。不怕。”
傅深牙疼似的地吸了口气,两人做过那么多亲密的事,他却被这小儿女一样的牵手方式酸倒了。然而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他居然没有甩脱,就这么任由严宵寒拉着,直到村民走到河边,将那花车放到河边空地上,摆开一地瓜果祭品。
有个胡子花白的族老越众而出,先是郑重地朝湍急河水磕了三个头,随后抖抖索索地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念诵咒语,再将黄符放到香烛上点燃。待符化成一把飞灰,他手中摇铃,开始高声祷祝。傅深模糊地听了一耳朵,那祝词似乎是请求某方神圣高抬贵手,度化罪人,保佑村庄风调雨顺,不生瘟疫。
傅深愕然道:“本朝早就绝了河伯祭祀,改祀水官和龙王,怎么这帮愚民还敢拿人填河?”
他说的是前朝旧俗,以前凡遇阴雨洪水,百姓都认为是河伯发怒,需要献祭方能平息。好一点的用猪羊牲畜,更有甚者,竟以童男童女或者美貌少女为祭品,无数无辜女子孩童为此丧命。国朝初立,太’祖严令革除旧俗,各地河伯庙被推倒,活祀禁绝,风气为之一新。
谁能想到百年之后的今日,噩梦重现,旧事重演。
严宵寒按住他:“等等,别着急。河伯只管风调雨顺,从没听说还管瘟疫。而且据说古代祭祀都以童男童女为祀物,花车上那人看起来倒像是个男子。未必就是祭河伯,暂且静观其变,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待那老者念诵完祝词,两个裹的严严实实的男人将白衣人从花车上抬下,往他胸腹处绑了一块大石头。刹那间,站在人群中的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声,不顾众人阻拦,扑上去与那二人厮打:“……让我死吧!让我替他死吧!”
村长示意几个妇女上前将她拖开,那女人浑身瘫软,伏地大哭大骂,所有村民却仿佛充耳不闻,两个人抬起那白衣人,投入滔滔河水之中,随着一声苍老嘶哑的“拜送真仙”,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朝着河水虔诚地三叩首。
傅深面沉似水,以他的眼力,甚至能看见那人被投入河中时,手脚还在不断挣动。他低声道:“这条河汇入狐仙庙后的小湖,到那边找,说不定还有救,走。”
严宵寒却道:“丈夫死了,他的妻子恐怕也活不过今晚,我去湖边捞人,你跟着她,万一来不及救她丈夫,咱们手中得有个活的证人。”
傅深沉吟片刻,看那样子似乎不大放心,严宵寒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宽慰道:“放心,我水性尚可,遇事必先自保,犯不着为一个陌生人铤而走险。”
“务必小心。上次那种晴天霹雳,我是禁不住第二回 了,”傅深从袖中摸出那把严宵寒曾试图拿来自残的小刀,抛进他怀中,道:“我一会儿将那妇人带到狐仙庙去。”
严宵寒接过刀,在指间玩花活似地转了一圈,翻身上马,临风一笑,面容在昏暗夜色中仿佛发着光:“好,那就狐仙庙见。”
作者有话要说: 黑夜里发光什么的,严大人可能是萤火虫成精吧(手动吃瓜.jpg
第54章 湖水┃湖底的朋友你们好吗
数日不见, 狐仙庙仍矗立在原来的小山坡上, 只是更加残破,在夜色里直如一堆废墟, 河流则在山后汇入一片宽阔的水域。
今夜无风无雨, 月光皎洁, 湖岸乱石嶙峋,湖水沉沉无波,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寒凉。严宵寒下了马, 在湖边伫立良久,盯着深碧的湖水出了半天神, 才终于想起这地方究竟诡异在哪里。
那晚大雨瓢泼, 他们没有靠近湖边细看, 而齐王和严宵寒一行全是北方人,对南方景色不大熟悉,竟也没意识到不对:这片湖出现在山野之中,还有活水注入, 水边却寸草不生, 既没有芦苇水草, 也没有水鸟栖息,甚至连鱼虾都很少,整个湖泊犹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活气。
再联想到村民今晚的所作所为,严宵寒蓦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来。
没过多久,河水中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严宵寒定睛细看,河心果然有个白色影子浮浮沉沉。
溪山村民临水而居,水性都极佳,或许是他妻子中途冲上来阻挠的缘故,那人身上的石头没有绑紧,入水后竟松脱了些许,使得他直到现在都没沉底,靠一口气撑着,随水漂流至湖边。
严宵寒脱下外衫,轻装入水,奋力游到河中央,用指尖一点银锋割开数股麻绳,让那块大石头拖着绳子坠入河底,然后一拳打晕仍在胡乱挣扎的人,抓着他浮上水面,朝岸边游去。
他救的及时,那人虽呛了水,好歹还有一口气,严宵寒把他甩到岸上,见他一时半会只能吐水,没有逃跑的力气,便转身重新沉入水中,朝不远处的湖泊游过去。
外面夜色已深,湖水中更为幽暗,严宵寒只能看清周身一尺左右,他闭气下潜,感受着河水汇入湖泊时流动的韵律,继续探向湖心深处。
游着游着,他感觉自己似乎碰到什么东西,起初还以为是鱼,后来那玩意一直在他背后来回戳弄,他不耐烦地回手抓住,触感又软又滑,拉近了一看,白生生像一截嫩藕似的,末端还有分叉——
是一只人手。
一来就跟湖底的住客手拉手,严大人差点没当场撅过去,险些以为自己药瘾犯了,又出现了幻觉。他吐出一串气泡,感觉自己刚受了这一惊,口中的气并不足以支撑他迎接下一波惊吓,于是果断放弃,双腿在水中一蹬,反身向上方游去。
片刻后,湖面冒出一朵大水花,严宵寒破水而出,刚出了一口长气,就听见岸边传来阵阵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