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黄金台

分卷阅读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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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深来不及等停稳,从马上一跃而下,快步朝湖边走过来:“梦归!”

    严宵寒朝他挥挥手,示意没事,自己又从湖里游回河里,在清水里反复漂洗。他倒没有洁癖,但任谁在泡尸水里扑腾了那么久,心里都难免膈应。傅深跟着他从湖边绕到河边,伸手将湿淋淋的严宵寒拉出来,抓起外袍兜头盖到他身上,纳闷道:“你多折腾这一趟干什么?”

    严宵寒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不告诉你,否则你肯定不会让我拉着了。”

    傅深不以为然地嗤道:“事儿精。”

    水边风大,严宵寒浑身湿透,被风一吹,再配上方才湖底那一幕,不由得汗毛直立,打了个哆嗦。傅深见状,便要把自己外袍脱下来给他,孰料严宵寒仍死拉着他不放,傅深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无奈道:“还不松开?”

    “不,”严宵寒哆哆嗦嗦、死性不改地笑道,“我怕的很,得要侯爷抱一抱。”

    傅深一言难尽地看着这瑟瑟发抖的“小可怜”:“怎么没吓死你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抬臂搂住了严宵寒,用自己身体给他挡风,两人如胶似漆地离开湖岸,到系马处一看,马背上伏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素衣妇人。严宵寒瞥了一眼被他打晕的男人,扭过脸去,假装没有发现这如出一辙的粗暴,提议道:“把他们搬到狐仙庙去?”

    两人一手一个,将人拎进狐仙庙,傅深从后院找了些破木头,生起一堆火,把严宵寒按在篝火前烤干。严宵寒跟他略说了自己在湖底所见,本意是想吓他一下,不料傅深比他承受能力强的多,闻言只是皱了下眉:“按村民行事习惯,湖底尸体恐怕不止一具,村里有多少人够他们这么扔?”

    严宵寒道:“时间不会太早。我猜有可能与白露散在京中流传开来的时候大致相当。”

    傅深:“说详细点。”

    严宵寒:“第一,纯阳道人入京,寄住在清虚观,是在大约三年半之前,也就是元泰二十二年年末;第二,荆楚粮税减收。这本是去年冬天就应该理好的帐,但一直拖到了今年春天。如果减产是因为秋夜白泛滥的话,那么至少在元泰二十五年秋天之前,秋夜白已在此地出现。”

    傅深道:“粮税与秋夜白有什么关系?第二条未免有点武断。”

    严宵寒给他解释:“荆楚虽不如两江这等财赋重地,也是富饶之地,去年既没有旱涝灾害,也没有人祸战乱,粮税却平白无故地减了两成,这不合常理。你在邝风县也看到了,秋夜白容易成瘾,而且价格奇高,吸食者往往倾家荡产,疾病缠身,这有没有可能造成一部分农人破产?”

    “再者秋夜白本身就是暴利,倘若有人从中获利,家家户户效仿,不种粮食改种秋夜白,也会引发今日局面。这一点想要验证也简单,我们改日去荆州城外走一趟,看看田里种的到底是什么。”

    傅深点点头,示意明白了,往下说。

    “第三,白露散在京中出现的时间,按易思明的说法,大约是去年秋冬。正是你在青沙隘受伤、陛下为你我二人赐婚之后。纯阳道人在京城潜伏数年,一直没有动作,为了替你报仇,恰好秋夜白的药性在南方得到验证,便将它带入了京城。”

    他顿了一下,总结道:“就目前我们发现的线索来看,秋夜白是先在南方流传开来,然后被纯阳道人带入京城的,这一点应无异议。”

    “又想当然了,”傅深道,“依你的意思,秋夜白早就存在,只是被人藏着捂着不肯拿出来,后来因为某种契机,才在荆楚一带流行,还被纯阳道人拿去害人——既然秋夜白如此暴利,为什么不早拿出来赚他个盆满钵满,非要这么有操守,等到我受伤了才肯动用?”

    “不是想当然,”严宵寒摇了摇头,提醒道,“敬渊,别忘了我们当初猜测的幕后人身份。”

    手握凶器却隐忍不发,放在别人身上或许蹊跷,可如果对方是北燕铁骑呢?

    如果不是深仇大恨,忍无可忍,又怎么会调转面向外敌的屠刀,对准他们用血肉之躯守护的天下?

    傅深或许到死也干不出倒戈一击的事来,但北燕铁骑旧部确实是有可能的。

    严宵寒猜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展臂搂住他的肩膀。傅深思索了片刻,道:“我还有一处不解:如果秋夜白出现在南方的时间早于北方,那这个契机就不是我受伤,而是在此之前的某件事。”

    真被他问着了,严宵寒皱眉喃喃:“去年夏天……有什么影响能到南方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脑海中同时闪现过一个印象深刻的场面。

    严宵寒:“去年六月,早朝上咱们俩吵了一架,被陛下各自罚俸半年。”

    傅深接话道:“是因为朝中要向四方边境派驻监军使,有人拍马屁,说这活让你们飞龙卫来最合适。”

    往事历历,恍如隔世。

    谁能想到当年在朝堂上吵的鸡飞狗跳、恨不得用笏板打爆对方狗头的一对冤家,今日却卿卿我我地依偎在一间破庙的篝火前。

    可见世事的确难料,活得久了,什么奇迹都能见到。

    严宵寒道:“皇上有控制四方军权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夏天那次试探虽然被你胡搅蛮缠地驳了回去,未能成行,但这事既然拿到早朝上来说,就无异于明言昭告天下,要四方驻军将领夹紧尾巴好好做人。”

    傅深不满道:“哎,怎么说话呢,谁胡搅蛮缠了?”

    严宵寒被他这一岔打断了思路,哭笑不得地道:“这就不认了?你倒是讲讲理,皇上本意是打算从中枢向各地派监军使,只不过随口提了一句飞龙卫,你就紧抓着不放,开始挑我的毛病,这还不叫胡搅蛮缠?”

    当日得亏严宵寒有几分机变,当时顺着他的意思把话题引到了万年不变的“飞龙卫这群狗东西怎么又要残害忠良”上,让此事在闹剧中不了了之。谁知道靖宁侯翻脸如翻书,现在竟然死不承认了!

    傅深色厉内荏地点了点他:“为虎作伥,不是东西。”

    严宵寒嘲讽地回敬道:“卸磨杀驴,禽兽不如。”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微嘤咛。二人齐刷刷扭头,就见被他们俩像破麻袋一样扔在墙角的妇人手指微动,慢慢苏醒了过来。

    第55章 劫灰┃劫后怎么会余生呢?

    那女人睁眼醒来, 一见严宵寒, 立刻惊叫道:“是你?!”

    齐王一行人是溪山村难得的外客,当天几乎全村人都跑来看热闹, 严宵寒在其中尤为出挑, 更令村夫村妇们印象深刻。所以那女人仓促之间仍能认得出他, 吓的都快哭了,哆哆嗦嗦地问:“你……回来报仇了?是村长他们要害你,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傅深用烧火棍懒懒地拨着火堆, 插嘴道:“你哆嗦成这样,可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傅深虽然相貌英俊, 但气势太盛, 是那种一看就惹不起的刺头, 而严宵寒的长相却很能骗人,只要他不主动撕破脸皮,就能装出一脸天衣无缝的温文和善。

    眼看傅深先唱了白脸,严宵寒只好扮红脸, 语带安慰地道:“你丈夫还是我从河里捞上来的, 你先别害怕, 我不是来寻仇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那妇人才像是魂魄归位,举袖抹了把脸,爬过去将她丈夫扶起来,替他拍背、清理口鼻。她一边做,一边又想起自己被打昏之前的种种遭际, 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两人谁也没出言阻止,沉默地听着她悲切的哭声。

    从昨晚到今日,她不知道哭了多少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突发恶疾,被村人投入河中,当晚回家后便在房梁上搭了一根腰带,准备吊死。幸亏傅深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关键时刻出手将她打昏带走,这才没让她寻死成功。

    或许是从他们无声的等候中感受到了善意,过了一会儿,那妇人哭声渐止,抬起通红的眼睛怯怯地打量了二人一遭,跪着朝他们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严宵寒心说还算是个明事理的,摆手道:“举手之劳,不必如此。我有些事想问你,你只据实而答便可。”

    那妇人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欺瞒恩公。”

    有过一番死里逃生的经历,那妇人对溪山村已再无眷恋,有问必答,将村中秘辛倒了个一干二净。

    溪山村有百余户人家,多是田氏族人,被扔进河里的男子名叫田成,妇人姓欧,是从别村嫁到此处的外姓女。

    据欧氏所言,溪山村背山临水,虽不算与世隔绝,但也鲜有外客到来。大约一年前,秋夜白在荆楚一带流行起来。村里一户人家的小儿子在县城读书,被同学引诱去烟花柳巷“开眼”,出于好奇,不小心沾了药瘾,还趁休假回家时将秋夜白分给同龄玩伴。等到他爹娘察觉,那小儿子药瘾已深,想戒断几乎是不可能了。

    那户人家薄有资产,又格外偏宠小儿子,起初还不拿秋夜白当回事,扬言大不了家里买药供他吸一辈子。然而随着药瘾越深,服药者对秋夜白的需求越多。即便是在邝风县城内,秋夜白也是紧俏稀罕物,寻常人家都未必能消受的起,遑论区区农户。所以没过多久,那家就供不起幺子了。药瘾发作时痛苦难耐,那小儿子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最后不堪忍受,在一个雨夜里跑出家门,投水自尽。

    话虽如此,不过村民私下里都传言,说那小儿子并非自尽,而是家里实在带不动这个拖累,才将他溺死后推进河中,伪装成投河而死的假象。

    因有这教训在前,除了那几个一开始就沾了药的小子外,其余村民都不敢碰秋夜白,但不妨碍有人眼红秋夜白高价,偷偷在房前屋后栽种几株。

    变故发生在去年秋季。有一天,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因路遇大雨,无处躲避,便到村子里来借宿。村民热情地迎他入内,让他住在村中的空屋里,还送了茶饭招待他。

    当日半夜,恰好村中有人犯了药瘾,情状甚为惨烈,动静之大,惊动了全村人。那道士也被惊醒,跟着出门探看,见大雨里有个浑身是血的人在地上打滚,便抢上去连按几处穴位,立时将那人弄晕过去,又招呼村民把他抬回家中。

    道人通些药理,一眼看出他这模样是秋夜白所致。然而犯瘾者家中无钱买药,村里虽然种了秋夜白,但制药也需要时间,那道人受了村民恩惠,心生恻隐,转进内间不知鼓捣了些什么,出来时拿着一个纸包,包着一些细细的棕色粉末,让他们暂且拿这个用以代替。

    道人是一片好心,但自古以来“财不露白”“怀璧其罪”,都是血的教训。

    村民中有识货的,认出这是千金难求的精制“白露散”。此时在邝风县已有“一两秋白一两金”的说法。他们见那道人出手便是小半两秋夜白,料定他身上还藏着更多。这些人见财起意,待众人归家安寝后,竟偷偷溜进道人住处,持刀将他活活砍死了。

    傅深听到这里,不知想起什么,右手蓦地哆嗦了一下。

    严宵寒不动声色的握住他的手。

    村民从道人身上搜出了女人拳头那么大的一块秋夜白,色泽纯正清透,犹如琥珀,一角沾了血,更有种别样艳丽。这一块秋夜白价值更胜过同等重量的黄金,几人心下大喜,将它收好,然后趁夜把道人尸体抬出村子,丢入河中。

    一个云游道士,无家无业,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

    那一晚,溪山村村民在黑夜里沉默地听着刀斧斩落,鲜血四溅,听着杀人者高呼狂笑,却无人敢出言制止。

    今夜,他们都是叫不醒的、装睡的人。

    河水奔流,卷走枉死的尸首,累累白骨与陈年旧事一道,沉入狐仙庙外幽深黑暗的湖底。

    ——然而真正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拿到秋夜白的几个人害怕贸然出手会引起别人怀疑,商议之后,决定化整为零,将一整块秋夜白破成小块分别出售。谁知还没等他们动作,其中一个人忽然得了怪病,先是持续高烧,咳嗽,迅速消瘦,神智昏聩,接着身上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红斑红疹,甚至肌肤溃烂,生不如死。

    这还没完,不久之后,那晚参与行凶的几个人都出现了相同症状。

    村民们终于开始慌了,然而逞凶杀人,谋财害命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包庇者也要连坐,村长不敢报官,只好召集宗族耆老共同商议。有个会请神的族老在祠堂做了一场法事,请来田氏祖先附身。“祖先”称村民见财起意,谋害人命,枉死冤魂不宁,化为厉鬼索命,此为天罚,为恶者当赎其罪,帮凶者需平息怨恨。

    这套鬼神报应之说勉强糊弄住了惊慌的村民,村长令人备办祭品,又联合数个村民,将那几个得病的凶手抬上花车,仿照古时祭祀河伯的仪式,将罪人投入水中,以平息枉死道士的怨气。

    这场祭祀办完后,村民心有余悸,将那块不祥的秋夜白也抛入河中,以为这下总该风平浪静了,可没过多久,居然又有人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症状!

    河底的冤魂仍然没有放过他们。

    一步错,步步错,村民们为了弥补错误,已经犯下了更多不可饶恕的错误。所有人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单独蹦跶。

    这个世外桃源一样的村落从此成了无间地狱,每当有人出现病症,就会被村民抬去填河。日复一日,河水如同一张永不知餍足的巨口,迟早要将所有人都吞噬殆尽。

    天地间夜色无边,唯有这破庙里亮着一点珍贵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