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漫长的五年时光，这声低语只能湮没在枪声中。
少年喘息着，身体紧绷如同一根要断的弦。他左手紧紧地抓着那枚导弹，半闭上眼睛，把右手按在心脏的位置。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喃喃地说了四个字。
这是个祈祷的姿势。每一个战士、每一个面临过死亡的人，都不难理解这种行为的含义。死神在你面前挥舞着镰刀，你不能躲闪，却要迎着他冲锋——这种时候你需要一种信仰，来赋予你战胜恐惧的勇气。
亚得里亚的水手呼喊过背后的罗马，格兰特的士兵呼喊过北方的联邦，斯大林格勒的红军战士呼喊过脚下的苏维埃。
而这个少年，他只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在机枪的扫射中，他用手按住自己的心脏，轻声说：“叶秋前辈。”
然后他扛起那支“蝰蛇”，义无反顾地向着枪林弹雨冲去。
叶修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子弹洞穿了少年的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中，少年几乎横飞出去，但就在子弹击中前的一瞬，导弹呼啸着脱离了发射器。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机枪在一片火光中沉寂了。伴随着巨大的冲击，整面墙体坍塌下来，将少年的身体掩埋其中。一切都归于寂静，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响。
暴雨倾盆而下。
叶修看着掩埋了少年的废墟，雨水正从缝隙里渗透下去，大概他整个人都浸在了冰冷的雨中。他失去了意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大概是很不好受的。
疼痛，寒冷，黑暗。在寂静里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渐渐流失。
援军不知何时才到，而自己的战友……已经全部牺牲了。他在心里保存着一个名字，一个像魔咒般被他默念过的名字，可名字的主人根本不记得他们曾经相遇，甚至连那个名字本身……都是不真实的。
叶修在废墟旁坐下来，抬头看着天空的乌云。记忆中的雨淋不湿他这个外来者，可他却觉得十分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地停了下来，乌云却仍旧没有散去。阴沉的黑夜死寂得可怕，直至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十二岁的自己背着冲锋枪，正和身边的苏沐橙说着什么。经过废墟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
隔着厚厚的石板，少年微弱的呼吸声掺杂着风声里，甚至最敏锐的哨兵也难以分辨。然而年轻的将军听了三秒钟，果断地对苏沐橙说：“叫救护班。”
表层的石块并不很厚重，叶修费了些力气，终于把他们都搬开了。借着手电的光亮，他看见几块混凝土的缝隙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满脸血污的少年。
也只有一个哨兵，才能听见他冰冷的胸口下微弱却不屈的心跳。
叶修笑了笑，将虚弱的少年抱了起来，并没有注意到在这一瞬，少年微微地张开了眼。
救护班已经在待命，他把湿淋淋的少年放在担架上，转身走开了。战斗刚刚结束，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四个小时之后，他们就会像北方发动攻击。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没有看到少年翕动着嘴唇，也没有听到那几不可闻的声音。这一切的一切，只有二十七岁的叶修尽收眼底，尽管在这段记忆里，他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回头啊，”幽灵看着五年前远去的自己，无奈地说道，“你个傻x。”
傻x没有回头，在黑夜中踏着焦土走远了。二十七岁的叶修看着自己的背影，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为什么总是幻想会有时光机器。
少年静静地躺在担架上，似乎是终于彻底地失去了意识。雨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将苍白的脸洗濯得明净了。叶修站在他身边，把手放在那湿冷的额头上方，就这样保持着那个姿势。
手掌中并没有传来实质的触感，这里终究只是一个梦境。然而借由这个梦，千丝万缕的现实缓缓渗透进来，交织成一张斑斓的网。在它的包裹下，记忆缓缓地重组，复苏……
叶修弯下腰，嘴唇贴在少年冰冷的嘴唇上，给了他一个碰触不到的吻。
他低声说：“小周。”
他想起来了，少年的名字，叫做周泽楷。
他曾经给他授勋，在他的军服上别上一枚红旗勋章。他曾经和他一起征战，也曾经和他一起默默地看着夕阳。他曾经看过他羞涩、沉默、喜悦、坚毅的模样，他曾经为他心动。
他曾经爱上他。
城市和他吻着的少年一起消失了，叶修又回到了那片雪地，那片在虚空中悬浮着、无边无际的雪地。羽毛般洁白的雪从天空中缓缓落下，温柔地泛着莹白的光。
明明应该是清冷的，却又让人觉得温暖。
铺天盖地的雪无声地坠落，叶修闭上眼睛，让雪花覆盖在他的肩头。在一片寂静中，他听到了一个呼唤——对于一个哨兵而言，那是世界上最诱惑、最深情的呼唤。
他睁开眼，看见一只灰色的雀鹰盘旋在他面前，橙色的眼睛温柔又悲伤地凝视着他。呼唤声仍在继续，仿佛只要他不回答，它就会持续到地老天荒。
这是一个约定。
一旦他回应了这个声音，他的生命就会同另一个人的紧紧连结在一起。从此以后，他们将共享一切幸福与悲伤，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哪怕他们相隔千里，各自在硝烟中的生死线上挣扎，他们的心灵仍是密不可分的——他们将成为彼此的哨兵和向导。
为什么不呢？叶修想。如果你从我这里得到的不只是伤害的话。
你的呼唤，再也不会得不到回应了——只要我活着，就永远聆听你的声音。
雪持续地落在他的头顶和肩头，仿佛是恋人轻柔的抚摸。叶修对着那只雀鹰伸出了手，那只疲倦的猛禽在飞雪中下降，精疲力竭地落在他的手臂上。
“小周，”吻了吻那冰冷的羽毛，他低声说，“带我回家。”
雀鹰鸣叫了一声，随即消失了，仿佛化成了旋转的雪花。漫天的飞雪越下越大，将世界都笼罩在一层迷离的白雾中，叶修微笑着，让自己溶解在温柔的雪中。
叶修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灿烂的星空。
这星空同他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事实上，他的整个世界也都永远地改变了。从此以后，这世界上永远有一个人，让他的心灵充实，生命圆满。他们的日与夜永远地交织在一起，作为彼此的存在的意义和勇气，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叶修转过头，凝视着他的向导，他们两个是那么靠近，近得能看到对方眼中倒映的星光。
“我回来了。”他看着那双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眼睛，笑着说道。
周泽楷说不出话来，他似乎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自己过于澎湃的感情。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叶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狂喜、兴奋、疲倦和激动，还有他们来自灵魂深处的安宁和满足。
语言不再是障碍，因为他们的精神已经紧密结合。
“不错。”叶修一边坐起来，一边非常没有诗意地说，“这样都能找到我。”
周泽楷还侧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把叶修带回来消耗了他太多的力量，以至于他甚至站不起来了。
但他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叶修在言语背后蕴含的骄傲、感激和爱。
我的哨兵……为我感到骄傲。周泽楷咀嚼着这个概念，突然感到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幸福。
“你……呼唤我，”他沙哑着嗓子说，“才找到的。”
方才，他艰难地游走在叶修精神的长夜里，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几乎连他也迷失了。直到他突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呼唤——那是叶修在呼唤着他。
循着那微弱的声音，他潜入了深渊底部，紧紧地抓住了叶修，将他带入自己的梦境。在梦境里，他把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那些恐惧、挣扎和渴望，全部和叶修有关。
然后他得到了回应，基于爱的回应。他引导着叶修，让两个人的精神在梦境中永远地结合在一起，然后，他们一起打破了长夜的壁垒，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有他的现实。
叶修思索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突然笑了。他弯下腰，温柔地将周泽楷抱了起来，就像在梦境里，他在雨夜中抱起伤痕累累的少年。
“小周，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周泽楷愣了一下，而后摇摇头。向导分辨不出信息素的细微差别，而在哨兵面前，他对于信息素一向掩盖得滴水不漏。
“是雪。”
“雪……有味道？”
叶修的笑容显得别有深意。
精神结合不是读心，这样具体的内容是无法共通的。周泽楷有些疑惑，正准备问出口，叶修却已经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再有克制的意味了。这一次，叶修吻得激烈和深入，带着强烈的占有和渴望——这是他的向导，从此以后，那片宁静的雪野，就只存在于他的世界里了。
而他的向导正热烈地回应着他，他能感受到两个人心中翻涌的热情和渴望。他所不知道的是，周泽楷也在朦胧地想着，那颗秘密的星……从此就只会照亮他一个人的夜空了。
他的哨兵，他的……叶修。
他的叶修曾改写了联盟的历史，用身躯守护着背后的无数个家庭。他的叶修开创的战术、打法不计其数，是亿万人的旗帜和号角。他的叶修曾指挥过那么多的战役，每一场都惊天动地波澜壮阔——
而他教给自己的，却只是一件小事。
改变了他一生的，初恋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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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到此就完结啦，还会有个很长的番外……放肉的同时刷刷兴欣和叶周的日常xd
第15章 番外1私奔
陈果推开参谋长办公室的门，发觉方锐也在，正和叶修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她扭头看着苏沐橙，后者温温柔柔地一笑：“进去呀，果果。”
陈果唉声叹气地进去了，掩饰不住地愁眉苦脸，有种给人报丧的感觉。虽说很少有事情能打击到叶修，但作为一个脑残粉，陈果始终觉得这对他该算是一个打击。
“哦，老板娘，苏妹子。”方锐看见她们两个，笑得一脸真诚，“来得正好。我们想到一个遵纪守法的办法，交接的时候能狠捞一笔。”
战争进行了十年，战局在千波湖战役后终于渐渐明朗，敌方已于三天前宣布无条件投降。关于遗留在联盟境内的军队和设施，受降、交接正在逐步进行，方锐说得那四个字，陈果很清楚绝对是读作遵纪守法，写作没有下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