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两声，立刻就被接通了，叶修听到对面的声音，一时间有点惊诧。
“张新杰？”
现在是午夜一点，离张新杰通常的入寝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小时。这是个作息如钟表版般律的男人，哪怕遇到空袭，他也必然要把时间表改好了再进防空洞。
“你有十分钟。”张新杰说。他没问叶修是怎么接入线路的，有苏沐橙和关榕飞在，整个联盟对兴欣来说都畅通无阻。
“敌军夜袭了？”叶修猜测着张新杰打破时间表的原因，“还是你们组织反攻啊？”
“都不是，是我猜到你今天一定会打电话过来。”张新杰很平静地说，“你还有九分三十五秒。”
“大家关系这么熟，不考虑打个折？”
“打八折，”张新杰说，“你还有七分四十二秒。”
“其实你和罗辑是同学吧……”叶修吐槽着他的心算能力，“张佳乐是怎么回事？”
“和你一样，激素危向。”张新杰推推眼镜，斟酌着用词，“他保持未结合的时间比你还要长，状态一直不稳定。你有需要，霸图就决定伸出援手，也算是内部解决问题。不用谢。真要答谢的话，请把我们那架‘幻影’战斗机送回来。”
“这个真没有……”叶修很诚恳地说，“那天一不留神，‘幻影’被兴欣重工给拆了，你要零件的话，大概还能找到几个，比如座椅和氧气面罩什么的。”
“我很严肃地通知你，不要再指望从霸图借走任何武器。一把螺丝刀都不行。”
“第一，螺丝刀不是武器。第二，你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次也都是这么说的。”
“这次我是认真的。”
“你上次、上上次……”
“你还有五分五十七秒。”
“张佳乐怎么可能同意来？”叶修切回正题，“你都比他对我有兴趣。”
“你误会了。”张新杰严肃地更正。
“今天我提了句孙哲平，他就朝我脸上扔了个手雷……”叶修说，“就这反应，你还打算告诉我，他是自愿来跟我处对象的？”
“去千波湖是命令，我以军区参谋长的身份和司令员联合下发的。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军人，总要服从命令。”
“他一走，你们的远程火力至少瘫痪一半。光是因为他不稳定，老韩就能让他下火线？”
到底还是瞒不住他……张新杰暗暗地叹一口气，以兴欣情报信息科挖地三尺的能力，什么谎言都能被轻易戳破。事到如今只有指望叶修的良知，让他在知道真相以后，还能接管张佳乐了。
只是……叶修的良知，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么？
“他的不稳定已经突破了临界值，”张新杰尽量说得不那么严重，“我们认为，他现在不适合留在前线。”
“突破临界值……”叶修重复了一遍，“其实你是想说，他自爆了？”
自爆，这不是正式的说法，比较学术的名称是“共感溢出”。当一个向导的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时，他会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力，一旦遭受到外界的威胁和攻击，巨大的精神力就会喷涌而出，仿佛决堤的海潮。共感溢出的伤害是很可观的，如果发生在张佳乐这种神级向导身上，那么方圆数公里内的哨兵和向导都会受到波及。轻者会感到眩晕、不适，重者甚至会昏迷……乃至陷入长夜，永远不再醒来。
这种可怖的无差别攻击，对向导本身的损耗也是极大的，所以又被称为自爆。如果张佳乐真的自爆了，那他的确不适合继续呆在前线——这说明他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随时可能再次发生共感溢出。
“前天上午……”张新杰到底还是坦白了，“在指挥炮兵团远程攻击的时候，他突然发生了共感溢出。炮兵团全部的哨兵都受到了波及，一百多人当场昏迷，整个远程火力瘫痪……如果不是还有空中火力支援，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是号称共鸣范围最广么，怎么没把敌军也拍晕两个？”叶修居然还有心情吐槽。
“大概有吧。但距离越近受到的影响越大，这是杀敌一百自损一万。”
“虽然长期未结合，但他一直和哨兵有接触，不应该恶化的真么厉害。”叶修笃定地问，“出了什么事？”
“前天早上，”张新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忍心，“军委下了通知，认定孙哲平和十七团四营的全体士兵死亡。”
五年前，刚刚升任中校的孙哲平带领百花十七团第四营的精锐部队，穿越烈焰森林去支援东部前线。在进入那片充满了沼泽、瘴气的森林后……这支百花军区最精锐的部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在那座森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整整一个营的士兵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人间蒸发。搜救工作持续了一段时间，可在那片魔鬼般的森林里，他们却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找到。起初这还是人们闲暇时的谈资，渐渐地，这支消失在沼泽中的部队也被人遗忘了……唯有失踪者的亲属们还在持续地牵挂着，在煎熬中活在希望与绝望的夹缝里，等待着一个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找到遗体了？”叶修低声问。
“没有。但是五年了，这些人还活着的概率……”张新杰严谨地说，“无限趋近于零。”
“还趋近于零？”叶修嗤之以鼻，“五年了，埋在沼泽里……骨头都快烂光了。”
“但是他不这么想。”
叶修当然知道，这个“他”指得是谁。
“你们也没人劝劝他，就让他一直这么傻等下去？”叶修边摸烟边问，“战友爱呢？”
“他是会听劝的人么？”张新杰反问。
他们都认识张佳乐也些年头了，很清楚他虽然看起来活泼率性，但其实执拗得可怕。那个没心没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敏感又顽固的心。
“反正，他现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叶修点上烟，总结道，“但是你为什么往我这扔？”
“没有那么危险。”张新杰干笑了两声，“他自爆过一次，危险性已经降低了。”
“已经自爆过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自爆。那我更正一下，他不是炸弹，炸弹只能炸一次。”叶修深深地吸一口烟，“他是座活火山。”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张新杰勉强答道，“也可以算贴切。”
“能不能劳驾你们把这座火山搬回去？”叶修说，“要不然，送到首都哪个医院也行。王大眼不是在首都么？我看他那也挺合适。实在不行还有文州……”
“叶修，你知道他没地方可去。”张新杰打断了他，“而且，他信任你。”
“我是不是还应该觉得荣幸啊？”叶修吐着烟说。
“是。”张新杰看看表，如释重负地说道，“时间到了。”
电话里嘟嘟地响起盲音，叶修挂上听筒，站在原地把那支烟吸完了。碾灭了烟头，他走到院子里，侧耳听着营房里传来的、细微的响动。
从刚才开始，他就听到了那个隐约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对一个哨兵来说，那声音几乎就响在耳边。
那是有人在梦里发出轻微的抽泣声。
第28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肺叶在燃烧，空气中都是鲜血的味道，那片虚无的雾气中，那个恐怖的东西越追越近。张佳乐徒劳地奔跑着，可他的力气就要耗尽了。
快醒过来，醒过来！在梦境里他拼命地呼喊着，但这个梦就像一个冲不破的牢笼。
他知道，直到那个东西追上自己，把它腐臭的呼吸吹到自己脸上之前，自己是不会醒来的。每一次，自己都会在濒死的一刻张开双眼，在巨大的绝望和恐惧中从梦中醒来。这个虚无的梦境中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个宽广的世界上也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些苍青的雾气，仿佛就是无边无尽的孤寂和绝望，早晚有一天会把他完全吞噬。
而最终，雾气中的东西会牢牢地抓住他，他将永远无法从梦中醒来。
真冷啊……他在梦里奔跑着颤抖，就要被追上了，那东西的喘息是极度的深寒，仿佛死神的呼吸。
他突然很想要停下来，不为什么，只是厌倦了这样绝望的奔逃。
无论怎样挣扎、呼喊和求救，在这个世界中，注定都永远无法得到回应。那个会回应他、拯救他的人，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消失在燃烧着瘴气的森林中。
无论他怎样煎熬、祈求和悲痛，发生过的事情都永远无法改变。那个人消失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就这样吧。
他在苍青色的雾中停了下来，不再挣扎了。浓雾深处，那个死亡般冰冷的存在越来越近，他闭上眼，绝望地微笑起来，又感到如释重负。
吞没我……让一切结束吧。
在那腐烂的呼吸喷上脖颈之前，张佳乐猛地睁开了双眼。从梦境中醒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去摸枕下的枪，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这才想起来，自从上次差点在梦境中射杀了张新杰，自己就不再枕着枪入睡了。
脸颊上火辣辣地疼，是巴掌着肉的声音——显然是有人用扇耳光的方式把自己叫醒了，并且还在乐此不疲地继续扇。
“你妹的叶修！”不用看，张佳乐也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已经醒了！”
“我知道。”叶修又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这才收回手，“就是打顺手了。”
“滚！”张佳乐一脚踹过去，居然真的给他踹到了。单人床不算宽大，叶修就躺在他身边，两个人几乎是身体相贴。黑暗中看不见叶修的表情，可他的气息却清楚地传递了过来——这味道属于一个熟悉的哨兵，强大而镇定，一贯地让他感到恼火，却又让他觉得心安。
我大概病得不轻……张佳乐想。大半夜发现叶修躺在身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把他踹下去或是杀了他，而是暗暗地感到庆幸。
他无法否定，在发觉是叶修的时候，自己仿佛有种劫后余生般的感觉。从梦境中醒来的一瞬，残存的恐惧和绝望潮水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欣慰和解脱。
是啊，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哪怕已经到了绝路，哪怕已经无力坚持，但还是不能够放弃挣扎。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着你熟悉的人——他会在黑暗中听到你的呼唤，把你从绝望的噩梦中唤醒。
哪怕把你从悬崖边拉回来的，是一串毫不温柔的耳光。
“你怎么进来的？”张佳乐突然意识到，自己门上挂着双重保险的老式密码锁，用炸药都得炸上半天。
“我是指挥员。”叶修挪了挪身体，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想拦住哥，你还差得远呢。”
“你有病吧……”张佳乐还在硬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半夜叫我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