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我乐意叫你呢。问题是你在梦里哼哼唧唧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你是小姑娘啊？还玩神经衰弱？”张佳乐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有点动静就睡不着？”
“哥是哨兵好么！”叶修很鄙视地说，“你那不是一点动静，我听起来根本就是震耳欲聋。”
“毛病。”张佳乐鄙视回去，“行军打仗哪来这么多讲究，爱睡不睡。”
“睡睡睡。”叶修又动了动，占据了一半的枕头，居然一副就此睡去的模样。
“起来起来！”张佳乐又一脚踹过去，“回你自己床上睡去！”
“哥作为全联盟最火的未结合哨兵，多少向导跪求一睡，你别不识抬举啊。”叶修懒洋洋地回答。
“你要不要脸！”张佳乐差点喷他一脸，“还全联盟最火？全联盟最火明明就是——”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根本想不出一个名字来，能和叶修稍稍抗衡。要是在全联盟的向导中搞一次投票，选举“你最向往的未结合哨兵”和“你最痛恨的未结合哨兵”，那叶修恐怕都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
“所以说啊。”叶修打了个哈欠，非常欠抽地说。
张佳乐彻底被他的语气激怒了，音调连续升了三度：“所以你妹啊！滚滚滚！”
“哥都投怀送抱了，”叶修半闭着眼睛，困到不行的模样，“你就一点不心动啊？”
“心动你妹啊！”张佳乐简直被他气笑了，“神经病才能对你心动吧！”
“哎哎，没大没小的。”叶修突然睁开眼，摆出前辈的姿态教育他，“怎么能这么说你师兄。”
张佳乐嗤之以鼻，刚想说你算我哪门子师兄，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他看着叶修，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师兄”指的不是叶修自己，而是他曾经的向导苏沐秋。
军校的学生多如过江之鲫，对着高年级的校友，叫声“前辈”已经是很有礼貌的尊称了。然而要说哪个人能让低年级的孩子心甘情愿地叫一声“师兄”，这个人无疑就是苏沐秋。
无他，只因助人乃快乐之本。
军校的功课不算简单，挂科是常有的事，但72和73届的向导们却从来没有感受过挂科的压力。那时候苏沐秋还在校，每到考试周就能看见他发的一排主题帖被内部论坛高挂置顶，闪闪发亮地飘红加精华。
帖子里是历年的考试题目加今年的复习重点，附带各种“不会不要紧只要能蒙对”的小窍门，甚至连给教授送什么样的小礼物实习课可加分都赫然在内。但凡有人选课，再冷门的科目，苏沐秋也会孜孜不倦地发帖，并在帖子的最后语重心长地留言：大家加油，师兄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不管多么恐怖的科目，只要有了苏沐秋发帖指导，再废柴的向导也能低空飞过——于是那两届向导班的学生个个都觉得头顶青天扬眉吐气，从未体会过世界的恶意。一到了考试周，普通班和哨兵班全都灰头土脸地挑灯夜战，他们则云淡风轻，“功略在手天下我有”地俯视众生。
要说发攻略，其实叶修也是会发的，且无论数量和质量都能和苏沐秋平分秋色。只是苏沐秋写的是救人于水火的考试攻略，这货发的却全是游戏攻略——cs星际dota，偶尔还写写老掉牙的红色警戒。和苏沐秋发帖一击脱离不同，他顶着“一叶之秋”的id居然还有问必答，只是他的回答……不看也罢。
在他的一篇星际争霸虫族攻略贴里，还是新生的张佳乐曾经天真地问了一个问题：叶秋前辈，用虫族的话，怎么才能赢你？
叶秋前辈回帖曰：你的话，再过一百年。
新生张佳乐当场就摔了键盘，叫嚣着让叶秋来单挑星际，然后连输了十五盘。他们单挑是下了赌注的，十五盘下来，张佳乐输了整整三年的奖学金——从此以后，张佳乐再喊他，称谓里就只剩“叶秋”，没有“前辈”了。
所以啊……张佳乐想，叶修到底是一个多么嘲讽的存在。他们72届的向导一手抓考试一手抓游戏，苏沐秋和叶修的攻略都整整看了两年——只是两年下来，前者收获的都是敬意，后者收获的都是仇恨。同样是写攻略，一个写成了人人拜服的师兄，一个写成了人人喊打的脸t。
而且这个人人拜服的师兄……偏偏还喜欢那个人人喊打的脸t。
想到这里，他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张佳乐就觉得自己有点精分——痛苦的时候掺杂着自嘲，愉快的时候又感到痛苦，矛盾的感情混杂在一起，好像这世界上再没有清楚分明的事情。他在乱糟糟的情绪里看了看叶修，却发现对方躺在自己身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心是有多大！！！
张佳乐惊愕地瞪着叶修，内心涌起一阵狂热的冲动，想把他踹醒了再掐死。前一秒才提起自己死去的向导，后一秒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睡着了，这货的神经回路是什么做的？
难道……不是该伤心得不能自拔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最后也没真的踹醒叶修，只是看着他的睡脸发呆。淡淡的月光从窗口射进来，睡着的叶修看起来没那么嘲讽了，那张脸好像也变得有点英俊。
英俊……张佳乐又开始想笑了，这个词和叶修安到一起真是不合适。在他眼里，叶修的长相从来就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货是个没下限的神经病。
会喜欢这个神经病的……大概只有另一个神经病吧。这么想来，苏沐秋其实也不怎么正常。张佳乐听着叶修均匀的呼吸，突然想到，不知道这个神经病会不会做噩梦？噩梦里会不会有苏沐秋？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停跳了一秒，然后又很没有逻辑地联想到周泽楷。在向导中间有一个传闻，说周泽楷可以潜入别人的梦境，甚至能把自己的梦境和别人相连。对这个玄幻的谣言张佳乐一向嗤之以鼻——向导又不是哈利波特，喊声“摄神取念”就能知道别人做什么梦？
可这一刻张佳乐又觉得，要是真有这种能力，也挺带感的不是么？那样自己就可以潜入叶修的梦里，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就可以知道，这个世界上，自己究竟是不是唯一一个被噩梦缠身的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在叶修身边躺了下来。大概是自爆之后导致的自暴自弃，自己居然已经堕落到在叶修身上找认同感了？可是……这些年来，其实自己一直都觉得，有些事情唯有叶修才能够明白。
倦意慢慢袭来，他闭上眼睛，慢慢地陷入梦中。身为一个未结合向导，他身边躺着一个未结合哨兵，而且自己的状态还很不稳定……明明是危险得不得了的处境，可他居然觉得很安心。
大概因为那个哨兵是叶修。
太熟悉了，以至于生不起警戒之心，以至于觉得理所当然。这世界上总有这样一个人，你和他认识了很久很久，他的每一个习惯你都烂熟于心。你们总是争吵、打闹、互相贬损……并且全心全意地互相信赖。
第29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张佳乐醒过来的时候，叶修早就洗漱完毕，叼着烟在床边看地图。照理说，孤哨寡向共处一室，这场景该是很尴尬的……
可张佳乐连尴尬一下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因为这场景简直不能更熟悉了好么！
按照规定，未结合哨兵是不能和未结合向导单独相处的，但这规定在叶修眼里一向就等同于不存在。和苏沐秋未成年私奔的事就不提了，面对联盟的其他未结合向导，他好像也从来不知道避讳。在阵地上，有时候他到别家指挥所讨论战况，太晚了就往人家帐篷里一倒——也不管帐篷的主人是哨兵还是向导呢，已结合还是未结合。
在百花的时候，叶修至少蹭过自己十几次帐篷，而且每次睡醒了拍拍屁股就走，从来没叠过被。到了霸图这种情况有所好转——主要是张新杰下令增加了睡前巡查，发现外宿者，一律送至韩文清处解决。
张佳乐想了一会，发觉自己记不清上次叶修蹭住的场景了。时间、地点都不可考，但似乎也是这样清晨，阳光显得很稀薄，而叶修就坐在自己的床边，对着地图默默抽烟。烟雾升腾在空气里，他脸上的表情慵懒又放松，好像门外的世界并非炮火连天。
此刻他的心情很复杂。他觉的自己真是堕落了，对着叶修居然都能怀起旧来。可另一方面，他又隐约地感到庆幸……在一切都动荡不安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场景，居然没有变。
“还有五分钟出操啊。”看见他醒了，叶修指指墙上的挂钟。
一看见时间，张佳乐立刻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昨天没来得及好好收拾房间，他翻了好一会才从找见自己的毛巾，咬着牙刷又去洗脸。全联盟就他和叶修出了名的着装仪容不当，但着装不当不代表衣服好穿——叶修是懒到冒烟，一套作训服走天下，张佳乐却是随时一副野外作战的架势，走哪都带着他那个野战武装带。
关于他的武装带，众人都有点谈之变色的意思。林敬言曾经戏称那是哆啦a梦的口袋，通往四次元空间，什么都掏得出来——就是使用方法不当的话，有可能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有一次霸图在城市作战中，和隐蔽在一栋大厦中的敌军陷入了僵持，打了十几个小时双方还在持续交火。炮兵团开不进城内，张佳乐旁观得很不耐烦，干脆让坦克班掩护着自己到了大厦楼下。跳下坦克之后，他掏出一排脉冲温压炸弹，看似随随便便地往地上乱插。插完了他让部队集体退后两公里，然后起爆器一按……八十层的摩天大楼就这么整个塌了，都不用一脚踹翻积木的功夫。
那一刻韩文清的表情很难直视。后来他和叶修说起这件事，两个人都非常庆幸地感叹——幸好张佳乐的体能让他扛不起小型中子弹，不然这就是地球毁灭在核大战中的节奏。
就在他急匆匆往自己腰上系武装带的时候，房门已经被拍的啪啪响：“张佳乐大大！起来了起来了！一起去堵叶修！”
“队长应该已经起来了吧？”
“不好说，他年纪大了……”
“他早就该退役了！”
“你们确定闯进队长的房间是个好主意？不会有什么陷阱在等着我们？”
“不……”
作为联盟知名的移动军火库，此时张佳乐却移动不起来了，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从门外七嘴八舌的声音不难听出，同来的那五个向导，此时都集结在自己门口了。
“早起的虫子有鸟吃啊。”叶修夹着烟，乐呵呵地看着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个病句。
“为什么没人吹起床号？”张佳乐脸色很难看，小声问叶修。
“你以为这什么地方，奢靡！还起床号！”叶修摇着头，“联盟培养战士，是让他们叫你起床的么？”
张佳乐气血上涌，但他已经完全懒得回击叶修了。门外的五人组还在七嘴八舌，方锐更是把门砸得直晃。他太了解这帮人的秉性，有方锐带头，自己再不开门，他们能把门拆了。
叶修这货还在屋里啊！！！
不不不，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觉得心虚。张佳乐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叶修在自己这睡了一晚上，这有什么问题？他不光在自己这睡过，开战十年他还睡过黄少天睡过张新杰睡过喻文州睡过王杰希……这还是自己知道的，加上不知道的恐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起睡一下怎么了？完全没问题。
不……还是有问题的。张佳乐异常纠结地想，这个问题就是……自己还是觉得心虚！！！
这不是第一次叶修找他蹭睡，但总体来说，这个节点异常微妙。张佳乐总觉得这一次好像和以往略有不同，但至于哪里不同……
他想不出来，也没法去想了。在他纠结不已的几秒钟里，叶修已经站起身来，就这么把门打开了。
开门的一瞬间，门口闹腾腾的五人集体寂静了，五张脸上的表情各异，但张佳乐觉得还是不看为妙。
他下意识地摸出了一枚电感式手雷，心里估算着它在室内的冲击范围，得到的结果是应该能成功地把叶修毁尸灭迹。
不对……不是这个思路。张佳乐把手雷放回去，深深地觉得自己起床的方式不对。
心虚个毛线啊！别说自己和叶修没怎么样了，就是自己真把叶修杀人分尸了，那五个人也不能说什么，说不定还喜闻乐见！除了周泽楷，自己此时军衔最高，那是前辈是首长，见面要行礼行动要听指挥的。
现在自己就该拿出首长的威严来，命令那四个人解散，多说一个字关禁闭！当然，周泽楷他命令不了……但周泽楷本来就不可能多说一个字。
张佳乐默念着首长的威严，第一次羡慕韩文清有张百无禁忌怒槽爆表的脸——自己当军官当了快10年，威严这个东西却真心不了解。此时他不得不佩服叶修的脸皮坚韧程度，同样是被人堵在屋里，他那叫一个若无其事没羞没臊。
“都站着干嘛，出操。”叶修一挥手，“出完操吃饭。”
没人动，五个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脸上被雷劈过一般的表情多少有了点变化。最后还是邱非先开口了，一脸强作来的镇定，眼角压抑不住地抖动。
都说邱非是叶修教出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此时张佳乐也觉得这孩子大有可为。要的就是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从容！要得就是这种首长被堵门而目不瞬的镇定！要得就是这种明明要疯了却假装没事的心脏！
“队长……早。”从容镇定心脏（？）的嘉世支柱说，表情紧绷，假装叶修身后的张佳乐并不存在。
“哎，小邱早。”叶修很慈爱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