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默默地笑了起来，又觉得有点惆怅。刚才他和叶修谁都不是在开玩笑，那一个绵长的亲吻里，饱含得满是依依不舍。
因为他们身处于战争之中，而每一个吻，都可能是永恒的道别。
深夜，兴欣指挥部。
苏沐橙睁开眼睛，第二十次听见唐柔翻身的声音，陈果还留在军部，女兵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小唐？”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回答。
“别装啦，明明就没睡。”她说，“你一睡熟了就跟死人一样。”
“对不起。”唐柔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吵醒你啦。”
“没关系呀，反正我也睡不着。”苏沐橙说，“还想着白天的事？”
“也没想……”唐柔闷闷地说，“但是睡不着。”
“嘴硬，”苏沐橙笑，“喂，那个身份牌你收在哪了？”
白皙的手臂从下铺的床沿伸出来，纤细的手腕摇了摇，一枚铭牌和链条碰撞着哗哗作响。
“大小姐，你有没有搞错唉。”苏沐橙叹气，“这样弄，就好像他是你的男朋友一样啊。”
“我不认识他啊。”唐柔轻轻地说，“本来没想带着，但又不敢放在别的地方，一交火了弄丢了怎么办？”
“老实交代，其实他就是你男朋友吧！”
“都说了我不认识他啊！”唐柔收回手，把被子拉高了一点，“我也很奇怪，周泽楷为什么会把这个给我呢？”
“为了成全一段痴恋呀。”苏沐橙笑着说，“很显然嘛，那个小上尉喜欢你，所以就在遗书里交代，死后要把身份牌带给你。这不是很浪漫嘛？因为死亡而升华的爱情什么的。”
每个上了前线的战士都要写下遗书，且每次大战前都会更新一次，交由团级单位的政治委员保管，有人牺牲后，就根据备注由军队拆阅或寄给家人。苏沐橙的猜测合情合理，可不知为什么，唐柔总是觉得，她的语气未免也太确凿了一点。
“浪漫么？”唐柔很不赞同地说，“可是让每个人来选，他们大概都想当个无趣的活人，而不是浪漫的死人。”
“你现在说话好像个哲学家。”苏沐橙调侃她，“果然女孩子是要恋爱过才长大呀。”
“都说了我不认识他啊！”唐柔重复道，“他怎么会喜欢我呢？”
“说明你受欢迎嘛。认不认识无所谓，他们总会因为奇奇怪怪的理由喜欢上你的。”苏沐橙说，“习惯了就好，毕竟他们来来去去，见到的也只有这么几个女孩。”
“你说得好像你天天接到身份牌一样……等等，你不会也接到过吧？”
“羡慕我？”苏沐橙笑。
“喂！”唐柔有点恼火，“严肃点啊！”
“生气了？”苏沐橙还是笑，“好啦好啦，但是我劝你，不要深想了。他已经死了，你又不认识他，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只会让自己疯掉而已。”
“沐沐，你真的收到过？”
“收到过啊！还不止一次呢。”苏沐橙说着，从上铺跳下来，窈窕轻捷得像是一只小鹿，“要听故事是吧？往里点啦，给我腾腾地方。”
第60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噢，”苏沐橙轻轻地叫了一声，在下铺抱着膝坐下了，“好冷。”
“谁让你非要穿成这样。”唐柔看着她叹了口气，苏沐橙没穿制式的内衣，而是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裙，“好啦，到被子里来。”
她把被子掀开一个角，苏沐橙欢快地钻了进来，像只冬天钻进窝里的小猫。两个女孩相互依偎着，裹着同一床被子，苏沐橙调皮地把自己冰冷的脚塞进唐柔的膝窝里。
“喂——”唐柔警告地喊了她一声，“别胡闹，故事呢？”
“这就讲啦这就讲啦。”苏沐橙轻快地说，“嗯……从前呢，有个小中尉，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很厉害哦，又凶悍又能打，可惜她从来不懂退让也不懂妥协，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冲冲……她就好像复仇女神一样，脑子里只有战斗战斗战斗，但是这个漂亮的小笨蛋却不明白，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遍体鳞伤嘛。”
唐柔起初还在认真听着，等发现苏沐橙是在吐槽自己，她又是好笑又是气，伸手就在那赤裸的脚背上拍了一下。
“干嘛又说到我身上？”唐柔催促她，“说你收到身份牌的事啊。”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啦。”苏沐橙垂着头，挨了打的脚晃来晃去，百无聊赖地说道，“就像你说的一样，我又不认识他们啊！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简直是恨我，牺牲了还要刷刷存在感，简直是存心让人难受。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是你后来认识了他们的战友。这群人会一个劲儿地提起他，在军校的时候如何如何啦，上战场之后如何如何啦，牺牲的时候如何如何啦……搞到最后，你会觉得你好像认识他，好像就死在你面前一样。”
起初还没什么异常，可是越说下去，她的语气里就越透露出一股暴躁，仿佛被什么逼急了似的。这和她一贯温婉的样子大相径庭，然而唐柔却毫不毫不惊诧，只是默默地听着。
和苏沐橙相识得越久，唐柔就越觉得，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微笑的漂亮女孩不过是个伪装。她身上有着很矛盾的部分，以致于她常常表现得很多变，仿佛好几个人格在争斗不休似的。
“抱歉啊，”苏沐橙叹了口气，很沮丧地说，“本来是想安慰你的，结果说着说着，就成这个样子了。”
“没关系啊。”唐柔摸摸她的头发，“我本来也没怎么难过，就是有点……愤慨。倒是你，心情不好？”
“心情超差。”苏沐橙把脸埋在被子里，“我觉得自己好失败，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都死了，然后什么事情都开始变得失控……”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怕冷似的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丝毫不见了平时温柔开朗的样子。唐柔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心想这个女孩在人前和人后还真是截然不同。
“喂，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唐柔问。苏沐橙和楚云秀有些问题，这她是知道的，可看今天苏沐橙的样子，倒像是又遇见了其他的事。
苏沐橙猛地抬起头来，长发在空中一甩，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水中跃出了水面。
“你知道么？叶修改了遗书。”
每个在前线的军人都要写遗书，叶修也不例外。按照规定，兴欣的遗书统一交由陈果保管，有特殊情况时可以修改更新。如今大战在即，大家会想起遗书的事很正常，可叶修会特意对遗书进行修改，这倒有点奇怪了。
“嗯？你怎么知道？”唐柔问。
“今天你收到那个身份牌之后，叶修送完张佳乐回来，突然就把遗书改了。”苏沐橙伸手把纷乱的鬓发掠到耳后，“果果不在，我帮他做了替换，然后我就看了看内容——”
“你偷看他的遗书？”唐柔惊讶极了。
“嘘——”苏沐橙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嘴唇上，“别大惊小怪的。我是搞情报的嘛，遗书也是情报啊。”
“可是——”
“别可是了，”苏沐橙有点不耐烦，“再这样我就偷看你的遗书去。”
“你看好了。”唐柔微微一笑，“又没什么不能看的。要不要我读给你听？”
“不要。”苏沐橙哼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
“所以，他遗书里写了什么？”
“别的内容和以前一样……”
“什么？”唐柔打断了她，“你连他以前的遗书也看过？”
“这不是重点啦！”苏沐橙懊恼地说，“重点是，他把身份牌也装进信封里去了，然后在遗书里加了两条。”
“哪两条？”虽然窥探别人的隐私不道德，可是唐柔的好奇心也完全被勾起来了。
“一条是，如果自己牺牲了，就把身份牌留给张佳乐。”
唐柔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愣。
“第二条是，如果自己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而那时候张佳乐和他还是未结合的话，那就把他判定为死亡，然后把身份牌带给张佳乐。”
“这……”唐柔罕见地踟蹰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很不像他吧？”苏沐橙托着腮，出神地望着一片黑暗，“他一向不是这样的人啊，原本越是重大的事情，他就表现得越洒脱、越无所谓。在感情上他也是这样的，对一切都顺其自然，不会刻意去做什么。可是才和张佳乐在一起，他表面上没变，却突然这么牵肠挂肚了。”
“的确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唐柔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可是恋爱这种事，不就是会让人去做平时绝不会做的事么？”
“是的，可是……”苏沐橙慢慢地说，“我有点害怕。”
“他们在一起了，这不是大家一直期待的结果么？”
“但看到他这样，我还是很担心啊。”苏沐橙垂下了头，将下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其实有时候，我巴不得他永远别爱上什么人才好。他一直都那么强大那么不可战胜不是么？所以我才能那么毫无负担地依赖他……可是一旦爱上什么人，再强大的人也会出现弱点，因为爱上别人，就是赋予那个人伤害你的权利啊。”
“爱是英雄的阿克琉斯之踵？”唐柔笑道，“你担心张佳乐甩了叶修么？不会的，最可怕的结果也就是他们两个互殴到同归于尽吧。”
“我担心的是，如果……”苏沐橙咬了咬嘴唇，“张佳乐牺牲了，叶修会怎么样？”
黑暗中一片沉寂，唐柔默默地看着苏沐橙，很久以后才开口说话。
“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啊……”她说，“说不定哪一天，我们都会死，随时随地都会。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离开了，无论是谁，也都该习惯这种事了吧。”
“习惯失去你爱的人？”
“叶修难道不是那种无坚不摧的人么？”唐柔笑笑，说道，“不管这种事发生多少次，他也不会被打倒的啊，还没有什么事能够打倒他呢。”
“并不是啊……”苏沐橙低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挡了她的脸，“你有没有失去过很重要的人？或者说……最重要的人？”
唐柔微微一顿，没有回答。
“那种感觉，真的好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了。你能鼓起勇气站起来继续向前，可是如果这种事发生了第二次、第三次呢？”
“沐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