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叶修,他也是一样的啊。”苏沐橙低声说,“你知道么?我总觉得,如果这种事再发生一次的话,叶修……他就会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变得冷血无情?”唐柔笑道,“不会吧?”
“不知道……可是我总是感觉很不好。”苏沐橙侧头靠在唐柔的肩膀上,“我想,就算是叶修,也总有没法承受的事吧。”
“就算是这样,”唐柔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也不用说得好像张佳乐必死一样吧?他是炮兵我是步兵,从概率上来讲,我死掉得可能性比他大多啦。你不觉得你在瞎操心?说不定等到战争结束,他还活蹦乱跳的,但是我们都死了……”
“呸呸呸,”苏沐橙打开她的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确定你是在安慰我?”
“没记错的话,本来是你在安慰我吧?”唐柔伸出手来晃了晃,手腕上的身份牌哗哗作响。
两个女孩对视一下,终于都笑了起来。
“不说这个了,”苏沐橙揉揉眼睛,“不如我们来八卦一下,猜猜别人的遗书里都写了什么?”
“呃,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那,告诉我你遗书里写了什么嘛!”
“你不是打算去偷看的么?”唐柔笑,“你遗书里又写了什么啊?”
“我的遗言是,绝对不要跟你埋在一起。”苏沐橙也笑。
“为什么啊?”唐柔说,“活着的时候做室友,死了之后还做室友,这不是蛮好的。”
“因为一山不容二虎啊,一个寝室里容不下两个漂亮女孩!”苏沐橙在唐柔的脸上掐了一把,“知道么?刚和你做室友的时候,我可是每天都筹划着,要怎么悄悄把你干掉呢!”
“咦?那后来又为什么没杀我?”
“因为最后我发现,还是我比较漂亮咯,”苏沐橙的手掐上唐柔的另一边脸,“所以,就高抬贵手放你一命了。还不赶快叩谢我不杀之恩?”
“谢个鬼!”唐柔笑着挣脱开了,拎起枕头砸在她的身上。两个女孩抱着枕头打闹成一团,仿佛她们只是两个从未经历过战争的普通姑娘。她们肆意地嬉笑着,将一切伤痛、恐惧和疑惑深埋在心底。在那场注定惨烈的恶战到来之前,她们竭力想抓住这最后一点愉快的时光,仿佛码头上的游人眺望着夕阳,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温暖的余晖。
而就在距离她们数百公里的东线战场上……轮回的部队,此时开始全线撤离。
第61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张佳乐站在摇摆不定的冲锋舟上,凝视着舟桥上川流不息的重型坦克。无数门桥单元在湍急的河面上组成了一道长长的浮桥,河岸的这一侧,兴欣的装甲部队正井然有序地通过浮桥渡河。
坦克之后,依次排列着数百辆履带式装甲车,其中搭载着兴欣的主要战斗人员。张佳乐望着那个方向,短暂地分了一下神,因为叶修或许就在哪一辆装甲车之中……
自从那天在指挥部分手后,张佳乐就再也没有和叶修见过面。当日轮回的部队撤离东线战场,霸图不得已将布防扩张,但战线上还是捉襟见肘地出现了巨大的漏洞。勉力支撑之下,韩文清向兴欣紧急求援,早有准备的装甲部队立刻就赶往前线,力求能在4时之内投入战斗。
张佳乐没有和炮兵一起行动,而是肩负起了兴欣工兵指挥员的责任,调度舟桥部队保障战斗单元的行进。再过不到24小时,兴欣的装甲部队就会抵达前线,而这注定是一场格外艰难的战役。
想起那天两人在阳光下分别的情景,张佳乐突然觉得后悔起来。面对叶修的表白,他竭力想表现得镇静自若,结果到了最后,除了插科打诨的调侃,他们几乎什么都没有说。如果是和平年代也就算了,毕竟很多事未必要急于一时,可是这次他们又投入了正面战场,或许……
如果自己能说出来就好了。张佳乐有点懊恼地想,但说实话,对着叶修他实在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来。两个人太熟是一方面,叶修那个过于嘲讽的性格也很让人拉不下脸来说点什么。于是到最后,两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扭曲地变成了什么都说,偏偏不说感情本身。
真幼稚!张佳乐愤愤不平,也不知道该鄙视谁。明明是两个奔三的人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谈恋爱的方式就像小学生一样幼稚不堪……
“上校!”
响亮的声音把张佳乐从沉思里惊醒了,一艘冲锋舟正向他靠近,喊他的士官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张佳乐一时有点自责——大战迫在眉睫,自己还在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实在是有点不像话了。
“怎么了?”他看着那个不安的中士,心里祈祷千万别是舟桥出了问题。
“报告!”那个绰号“田七”的士官说道,“舟桥局部出现松动,再不修复的话会解体。请下令让装甲部队暂缓渡河!”
张佳乐心里凉了半截,所谓怕什么就来什么,老韩在前线亟待支援,偏偏这时候舟桥又要散架。
“修复要多久?”他问。
“最少六个小时。”田七说,“要等工程车把维修部件运到才行。”
“不行,”张佳乐一口否决,“我们等不起六个小时,霸图前线更等不起。不能停止渡河,想办法迅速维修!”
“问过联勤了,伍晨说工程车和维修车最快也要五个小时……”田七诉苦。
“那就不等工程车!用别的东西连接门桥!”
“什么东西?”田七有点愣。
“人!”张佳乐说,“一个连的舟桥兵,我们又不是摆设!”
田七彻底傻了,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反应了很久,脸上才渐渐露出点为难的神色。张佳乐气不打一处来,有心把他踹下水,看了看河面上湍急的水流,到底也有点心软了。
兴欣的精锐全都在装甲部队,工兵力量一直很薄弱,简直是叶修东拉西凑,用边角废料堆出来的。舟桥部队的战士,专业知识还勉强凑合,单兵能力就很不够看了。在这样湍急的水里作业,他们恐怕还全然没有经验呢,也不能怪田七有点怂。
张佳乐叹了口气,抓起救生衣穿上了,他到底不是那种能踹士兵下水的军官,真到了这种时候,总忍不住要身先士卒。
“一班、二班的战士,穿好救生衣,跟我下水!”他让冲锋舟靠近浮桥,然后下达了命令,“连接门桥,直到装甲部队全部渡河。老兵看好新兵,都注意安全!”
说完了,他干脆利落地跳下水,冰冷的河水立刻让他打了个寒颤,差点喊了出来。在湍急的水流中,他费力地稳定住身体,奋力地朝着舟桥薄弱的连接处游去。
傻了吧!一边游,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早知道水这么凉,就该让冲锋舟停在浮桥边再下水,非得跳水耍什么帅!
好在大概是他跳水的姿势不错,舟桥兵们被他带动了,也全都干脆利落地下了水。一时间,河面上水花四溅,“噗通”声此起彼伏,最神奇的是,居然还有人是从舟桥上跳下来的——
什么?舟桥上?张佳乐一愣。舟桥上都是装甲兵,装甲兵跳水干嘛?
转眼间,那个从舟桥上跳下来的人已经朝着他游了过来。他游泳的姿态很舒展,却又有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好像此时不在冰冷的河水里,倒在爱琴海的蓝天下度假似的。他没有穿救生衣,就这么一直游到张佳乐身边,才用手一按舟桥,借力从水面上浮了起来……
“卧槽!”张佳乐脱口而出,“叶修?!你跳下来干嘛?”
“you jump,i jump嘛。”叶修摸一把脸上的水珠,很欠打地说道,“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
电影个毛线啊!张佳乐想,装什么有文化,而且那是什么鬼台词?
和叶修认识了太久,吐槽已经成为了条件反射,一时间十来句嘲讽的话涌上了嘴边,偏偏他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事实上,除了这些话,他想说的几乎还有千言万语,但同样地,哪一句他也说不出来。就在叶修浮出水面的一霎那,张佳乐和他隔着湍急的水流对视,一股远比洪流、比河水更加汹涌的情感击中了他……夹杂着喜悦、兴奋和更多难以明说的情绪,那股情感彻底地淹没了他,张佳乐紧紧地握着舟桥的边缘,拼命克制住自己扑上去拥抱他的念头。
“连接处还是断了。”叶修检视了一下门桥的松动程度,“当初造这批舟桥的时候,我就担心便宜没好货。没办法,资金不足啊,只能凑合着用。”
他说了什么话,张佳乐几乎完全没有听进去,他死死地盯着叶修的脸,满脑子都是吻他的想法。直到叶修问了声“现在怎么办”,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头顶还有一个亟待渡河的机械化加强团。
“稳定连接处,”他咳嗽了好几声,提醒自己这是战争、战争,“用人来稳定。”
“你也真想得出来。”叶修不无赞叹地说。
两个班的舟桥兵已经准备就绪,张佳乐指挥者他们两人一组,用自己的身体去强化连接处,于是很快坦克部队就恢复了通行。数百辆坦克之后,还有数百辆履带式和轮式步兵车,张佳乐一边自己坚持着,还要时不时地给战士们加油鼓劲。
水流湍急,虽然有安全锁,但在冰冷的水中作业,用身体去保障重型坦克的通行,实在是很艰难的工作。体能并不是张佳乐的强项,他紧靠着浮桥,冻得面色铁青,几乎牙齿都在打颤。可是,他却忍不住希望那长长的装甲队列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叶修就在他的身后,和他共同稳定着水面上的浮桥,坚定有力的身体像是一枚风暴中的航标。他的胸口紧贴着张佳乐的背,温暖的体温驱散了寒冷,他几乎是着迷地感觉着叶修的呼吸和心跳,差点忘记了不远处的烽火和硝烟。事实上,就在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隐去了……轰鸣的装甲车、嘈杂的人声和雷鸣般的水流,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了他和叶修两个人。他们彼此依靠,彼此依偎,在寒冷的河水中彼此传递着温暖……
最后一辆装甲车通过了浮桥,叶修松开了手,在张佳乐耳边轻声说:“上岸吧。”
其他战士都经过了两轮的轮换,唯独张佳乐和他一直泡在冰冷的河水里,一直坚持了近四个小时。
“没关系。”张佳乐说。
“上岸。”叶修坚持。
两个人登上了浮桥,张佳乐嘴唇都是青灰色的,在寒风中微微地打着颤。叶修担忧地看着他,才要开口,早有一大群人呼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对着张佳乐嘘寒问暖。
“上校,给你毛巾,快把身上擦干……”
“上校,赶紧把衣服换了,小心着凉……”
“喝口酒,驱寒的……”
一大群人七嘴八舌、手忙脚乱地折腾着,并不是谄媚,而是出于真挚的关心。虽然是空降的指挥官,但兴欣的工兵也好、炮兵也好,对张佳乐都是十分服气的,因此也格外的尊敬和拥护。
被一群人按着又是擦脸、又是灌酒,张佳乐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从人群的缝隙里死死盯着叶修,生怕他悄悄地走了。看着他的狼狈相,叶修站在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一语不发中,又好像是交换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行了,都闪开!”好容易挣脱了工兵们的“关怀”,张佳乐挣扎着站起来,“我又不是小姑娘!”
“我们知道你不是啊。”一边的二级士官长说,“要不然哪能脱你的衣服。”
张佳乐满脸黑线地看着他,那个似乎叫千成高级士官嘿嘿一笑,好一个猥琐的笑容。
“毛巾拿来。”张佳乐从他手里拽过毛巾,抬手朝着叶修扔了过去,“擦擦脸。”
众人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围观党,好像这人刚才和上校一起在水里泡了半天?等等,这还是个军官呢。看军衔是个中尉,至于脸嘛……
看清了那张脸,所有人集体石化了。
“叶……叶神?”隔了半天,千成才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叶修挺随便地冲他打了个招呼,千成瞬间融化了。
“大神……”田七也彻底懵了,连条令条例都忘了,话说得乱七八糟,“你,你怎么来了?有什么指示?”
“没有,我也就指示指示他,”叶修随便擦了把脸,伸手指了指张佳乐,“你们忙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