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黑暗的坑道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部署，竭尽全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上。然而他还是不可遏制地想着，在刚才的通话中，他和叶修，始终都没有提及楚云秀的名字。
或许……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了，不再想着西线的战况，也不再想着叶修是否能够安然无恙。在他面前横亘着敌人的钢铁雄师，而他将毫无畏惧地迎战，竭尽所能去争取胜利。
是的，胜利。
除了胜利，他们别无所求。为了胜利，他们一无所惜。
第65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沉玉蜷缩在战壕的一角，努力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耳朵，可震耳欲聋的炮声却还是刺激着她的耳膜，让她在地动山摇中颤抖不已。
好可怕……
在她的身边是一具战友的尸体，她发了疯般地从观察哨把它拖回来，才发现这个年轻战士从腰以下已经不翼而飞。战壕里并不安全，敌军的装甲部队已经深入了阵地，随时可能从坑道的入口摸进来……可是她已经不想再战斗了，她甚至想着就此死去也不错，至少这噩梦般的一切就可以全部结束了。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上战场，然而作为一个新兵，她却从未这样真切地感觉到战争的可怕。两个小时前，兴欣故意暴露了电磁干扰机的坐标，将计就计地消灭了敌军的突击纵队，并以精妙的战术，牵绊住了前来救援的敌军……
在兴欣刻意的引诱和设计下，四台电磁干扰机被毁之前，竟然有多达半数的敌军精锐深入了兴欣的阵地。原本他们觉得这该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斗，可随着越来越多的精锐深入了兴欣的阵地，敌军才惊愕地发现，这里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一旦踏入，就再难抽身。
救援的部队被牵制，于是又增派新的救援部队，再次被牵制……仿佛滚雪球一般，原本该集火攻破霸图防线的敌军主力，竟然有半数都被困入兴欣的阵地进退不得。可是随着压力的逐渐增大，兴欣明显地开始抵挡不住，尤其在失去了电磁控制权之后，兴欣的装甲部队在敌方有序的进攻下被迅速地摧毁……
敌军的数量远远超过兴欣，更重要的是，在单兵作战能力上，兴欣更是远逊于敌军的主力部队。此时被派往前线的，是敌军最精锐的49师，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甚至半数都是哨兵或向导……兴欣这支鲜嫩的队伍，多半是沉玉这样经验不多的新兵，在这样艰苦的非常规作战下，如果不是借助防御工事作战，恐怕连半个小时也坚持不了。
爆炸声在坑道里回荡，距离很近，应该是又有敌军潜入了工事内部，此时正用手雷开路。按照这些天的作战经验，接下来他们还会使用火焰喷射器，将整条坑道里的人都烧成一具焦炭……
沉玉知道自己该站起来，拿起枪战斗，或者至少应该潜入负二层工事逃走。但是她没有动，仍然维持着那个婴儿似的姿势，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不停地晃动、晃动……
自从失去电磁控制权后，她所在的二营二连就失去了同前指的联系，只和三连一起死守着714战地。战友一个个倒下，敌军的坦克和装甲车在头顶肆无忌惮地推进，而敌方的远程火力像是末日的暴雨般倾泻在阵地上……很快地，战斗单位从连变成了排，又从排变成了班……
最后，失去了通讯手段的他们，只是不断地奔波在观察哨和坑道里，凭借着模糊的判断各自为战。沉玉和那个年轻的战士上等兵一起狙击了四五个步兵，然后敌军的坦克发现了他们，炮塔转向了他们所在的狙击哨……
她紧紧地捂住耳朵，纤细的双手颤抖不已。还有人在这片阵地上战斗么？应该是有的，可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仿佛整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铺天盖地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崩溃了。
“别哭了。”一个声音清晰而有力地说，“站起来。”
这个声音极为动听，语言中带着一种诗歌般的韵律，让沉玉从噩梦中稍稍清醒过来。这时她才发现，她已经咬着手指哭了很久，眼泪甚至洗去了脸上的血迹。
她停下啜泣，抬起头来望着上方，一个女孩站在她的面前，手中拿着一支上了刺刀步枪。枪上绑着一支战术手电筒，幽蓝的光芒里，刺刀的刀尖正不断地往下滴着血……那个女孩低头望着她，清丽的脸上是刚毅无畏的神色，美得就像是复仇与战争的女神。
“唐……中尉！”沉玉惊愕地喊道，不明白这位以骁勇著称的女军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后她反应过来，在这种分散作战、无线通讯全面瘫痪的情况下，这个指挥官已经没有留在营部指挥的必要了。
“站起来。”唐柔弯腰拾起她的枪，向前递给她，“拿着枪。”
枪柄上还沾着肮脏的血迹，沉玉猛地打了个寒颤，拼命地向后躲去。唐柔皱着眉看了她几秒钟，叹了口气，把她的枪放下了。
“你年纪不大。参军多久了？”她问。
“两个月。”沉玉答道。或许是因为这位女军官轻柔的语调，或许是因为她的美丽，在凝视着她的时候，沉玉感到自己心中那死亡般沉重的恐惧略微地减轻了。
“跟我走，拿上反坦克雷。我们需要从狙击哨出去，炸掉它们的坦克。”唐柔说，“其他人都要坚守岗位，这个只能靠你和我啦。”
“还有……其他人么？”沉玉很干涩地问。在唐柔出现以前，她几乎感到自己是这个阵地上唯一的活人，兴欣已经溃不成军了。
出乎意料地，听到她的话，唐柔并没有发怒，甚至微微地笑了。在战术手电的微光里，那个笑容就像黑暗中微露的晨曦。
“觉得队伍被打散了？”唐柔摘下了军帽，抬起一只手理了理凌乱的短发，“觉得我们要输了？”
沉玉盯着她，没有说话。
“会这样想，是因为你是新兵啊。你还不够了解兴欣，也不了解我们的作战方式。”唐柔仍然笑着，“这不是被击溃，而是诱敌深入之后的穿插分割战术，你的指导员应该和你讲过吧？”
沉玉机械地点点头。的确，她的班长曾经多次给他们讲解过兴欣的多变的战术，其中也包括颇能代表叶修风格的穿插分割战术。这种在面对敌军强攻时，将计就计诱敌深入，而后将大股敌军分成小块，穿插袭击、随机应变，逐渐消灭敌军有生力量的战术已经带来了多次的胜利，可是……
“可是他们有坦克，还有飞机。”沉玉颤声说。
哪怕要上军事法庭也好、哪怕唐柔就地枪毙她也好，沉玉实在不愿意回到那个炼狱般可怕的地面上。敌军还剩下十几量坦克和一架轰炸机，虽然因为双方战线交错被削弱了力量，但她绝不想去面对那重达数十吨的钢铁怪兽……
她的恐惧展现无遗，斗志几乎全然溃散，唐柔望着她，终于慢慢地皱起了眉。
“如果害怕，就去负三层，和伤员在一起。我们剩下的人会继续战斗，只要还有战友活着，我们就会保护你。”唐柔铿锵有力地说，“但是你想一想，你为什么会参军，为什么会在这里。”
沉玉呆呆地看着她，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座在战火中熊熊燃烧的城市。是啊，没有人逼迫她，是她自愿地投身战场，下定决心才拿起了枪不是么？
“为了……胜利。”她咬着牙，慢慢地站了起来。
“是啊，为了胜利。”唐柔说，“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因为他们有坦克、有飞机，因为他们人多，他们就能打败我们么？不可能的！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兴欣还剩下最后一个人，我们就要守住这片阵地！”
她的声音那么动听，像是音乐和诗，可她的语调又是那么激昂，每个字都仿佛是钢铁铸就。沉玉紧紧地握着枪，感到遗失的勇气和信念正一点一滴地重新汇集在自己的胸口，而后开始熊熊燃烧。
因为敌人强大，就要畏惧，就要退缩么？不！兴欣从不是这样的队伍。早在这支部队刚刚创建的时候，他们除了几百个新兵，几百条旧枪外什么都没有，可是在叶修的带领下，他们不也奇迹般地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么？
哪怕在那个时候，他们都不曾屈服，在枪林弹雨中背着爆破筒去炸毁敌人的坦克。如今的兴欣已经是联盟的精锐，和她们并肩作战的，是全联盟最优秀的指挥官和最优秀的战友。既然是这样，她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为了胜利！”沉玉咬着牙，搬起了一枚反坦克雷。
“为了胜利。”唐柔微微笑着，搬起了面前的另一枚。在沉重的反坦克雷映衬下，她们军装包裹中的腰肢显得那样柔软纤细，仿佛春风中莞莞的柳丝。两个女孩肩并着肩，坚定地走向前方，与那支战术手电筒的光芒一起，利剑般直刺黑暗的中心。
和她们一样，在兴欣的阵地上，仍有联盟的战士在英勇地战斗着。他们伤亡惨重、疲惫不堪、弹药不足，可他们仍然在不停地战斗、战斗、战斗，直到胜利到来的那一刻……或是他们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暴雨般的子弹和炮火中，不断地有人倒下，鲜血浸透了阵地的每一寸土地。
而此时，那地狱般的五个小时，却只过去了不到一半。
前线指挥部。
邱非手握着听筒，甚至没有向叶修的方向望一望。
“让叶修听电话！”张佳乐几乎是在咆哮，“信不信我毙了你！”
“没有必要。”邱非低沉地说，“命令没有变动。炮兵原地待命，在接到下一条命令之前禁止开火。上校，战斗结束之后，你要降我的职也好，要枪毙我也好，悉听尊便。但现在你只能服从命令。”
“把电话给我。”在他身后，叶修突然说道。
邱非默默地把听筒交到叶修的手中，此时指挥部和步兵阵地的通讯完全中断，倒是和炮兵阵地间还奇迹般地残留了一条完好的线路。自从敌方的远程火力对兴欣阵地开火之后，张佳乐已经打了数个电话过来，语气一次比一次激烈。
“叶修！”张佳乐怒吼，“步兵阵地顶不住了，为什么不让我开火？”
“你的弹药还能维持几波攻击？”叶修很平静地说，“在霸图歼灭敌人和我们会合的时，我们必须保证有远程火力压制，掩护他们向西行进。现在禁止你开火，就是要保障之后的会合成功，否则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根本挺不到那个时候！现在才过了两个半小时，阵地上已经损失了一大半人，敌人还剩了不少坦克，还有远程火力压制！”张佳乐的声调越来越高，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嘶吼，“这么打下去，等张新杰来了，阵地上就只剩下一地尸体！”
“但是我们能坚持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以后，步兵全军覆没！”张佳乐难以置信，“叶修，你疯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
“狗屁的办法！”张佳乐猛地打断了他，“小唐就在阵地上，你从做这个部署开始，就打算让她去死？让他们全体去死？你他妈的这叫什么办法？”
指挥所里一片沉默，张佳乐那样声嘶力竭，以至于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怒吼声。太幼稚了，邱非想，身为一个指挥官和老兵，张佳乐怎么可能幼稚到这种程度？
每场战斗都会有伤亡，而每场战斗的部署，必然有先头部队、尖刀部队、牵制部队。在这种以少打多的情况下，能坚守住阵地就已经是个军事上的奇迹，又怎么可能在取得胜利时不做出牺牲？
“我说了，这是唯一的办法。”叶修重复了一遍。
“唯一个狗屁！”张佳乐的语调几近失控，开始口不择言，“你和我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看着他们去送死？你怎么不去死？”
邱非猛地站起身来，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怒斥这个根本是在无理取闹的上级军官。然而一双柔软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见陈果冲着他摇了摇头。
“可是……”他说，却在陈果的凝视中住口了。这位总是大咧咧的女军官此时显得那么沉静严肃，俯视着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一种肃穆的悲伤。他所不知道的，是陈果比他要更加了解张佳乐，因此，她才能够想象张佳乐此刻的心情。
更因为……那也几乎是她此刻的心情。
邱非是一名指挥官。和叶修一样，他是天生的领袖，能够冷静地运筹帷幄，很早地就展露了军事才华。作为一名战士，在战火中你会不顾一切地为战友挡子弹、绝不抛下一个队友……然而作为一名指挥官，你需要冷静地判断，适当地取舍，为了最终的胜利，让部队做出合理的牺牲。
牺牲弹药、牺牲武器、牺牲辎重……
更重要的是，牺牲生命。
牺牲战士的生命。牺牲你最最亲密友爱的，战友的生命。
任何一个指挥官，哪怕只是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新兵，都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因为这并非是可以选择的问题，而是战争残酷的法则，是铁与血冰冷的法则。可就像叶修所说的，张佳乐其实并不是一名合格的指挥官。在战争中，他同样拥有火焰般燃烧的斗志，但是……他所缺乏的，是一颗钢铁铸就的心。
无论怎样身经百战，无论怎样千锤百炼，他始终无法将身为指挥官的自己，和那个身为战士的自己割裂开来。每一个炮火中的阵地都是他的战友，是他不顾一切要去解救的对象……他始终怀抱着这样天真到可笑的浪漫主义，以一颗对指挥官来说柔软到致命的心，在战场上疯快地绽放着血色的繁花。
陈果明白这一点，而叶修，同样明白这一点。
“我会死的，为了胜利。”面对张佳乐的责问，叶修平静地回答着，然而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丝毫不像他平时的语气，“做出选择的是战争，不是我们。必要的时候，小唐会去死，然后是你，然后是我，然后是兴欣全体。这就是战争，张佳乐，你不可能不懂。”
长久的沉默，仿佛死神挥舞着巨大的黑色羽翼飞过头顶。许久之后，听筒里传来张佳乐的声音，不再歇斯底里，但依旧包含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