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前辈……”邱非担忧地望着叶修,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别理他,”叶修把听筒放回原处,“他这人就这样。老板娘,张新杰那边怎么样了?布线成功了没有?”
苏沐橙带人抢修电磁干扰机去了,此时指挥所负责战况整理的是陈果。面对叶修的呼叫,她却只是呆呆地站着出神,美丽的脸上一片黯淡的灰白。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叶修看着她,突然说道,“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替小唐站在阵地上。”
“可是你是指挥官。”陈果面无表情地说。
“对,因为我是指挥官。”叶修说,“对不起——”
他没说完,因为陈果突然冲过来抱住了他,姿势像是在炮火中抱住一个幼小的孩子。在那一瞬间,叶修突然意识到,虽然这位团长大人毫无建树、胸无大志、意气用事,总是赞同他们的每一个意见,像个跟班跑腿的应声虫……可是在这群过早经历炮火洗礼的年轻将校中,她其实是最年长的那一个。
“别说了,”她呜咽着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她的眼泪落入脚下的泥土,叶修任由她抱着,脸上带着尴尬的苦笑。邱非静静地站着,目光对上叶修眼睛……在那一刻,邱非突然觉得,一切平静的假象下,或许都埋藏着难言的痛苦。
“好了,别哭了。”几分钟之后,叶修拍了拍陈果的背,平静而温柔地说,“战斗还没结束。”
陈果放开了他,红肿着眼睛去寻找通信股长,询问最新的布线进度和电磁干扰机维修进度。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却不只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安文逸。
“小安?”叶修很是惊讶地看着他。安文逸负责直升机基地的管理工作,此时应该身处后方一公里的机场,而非出现在前线指挥所。
“通讯不通,事件又很紧急,所以我开车过来汇报了。”安文逸轻描淡写地说。事实上,他驾车在敌军的炮火和子弹中行驶了一公里,这简直就是一段黑色的死亡之旅。
“直升机基地遇袭了?”叶修问,倒没有很紧张。兴欣所属的直升机中队里,所有的运输机和武装直升机都已经丧失了功能,遇袭也只是经济上的损失,对战局几乎毫无影响。
“不。”安文逸说,此刻他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在强作镇定,“十分钟以前,张佳乐上校闯进了直升机基地,强行开走了最后一架可以起飞的武装直升机。”
第66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什么?”安文逸话音刚落,陈果就失声惊叫。她知道安文逸赶过来,一定是有很紧急的事,但全然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震惊之中,她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叶修,却发现叶修在惊讶之中,脸上竟然浮现出了少见的……愤怒?
是觉得张佳乐太胡闹了么?陈果心神不宁地想着,的确是很胡闹啊!基地的直升机全都丧失了功能,他开走的那一驾只是能够起飞,连武器都没有装载。他起飞的目的是什么?侦察么?还是单纯的怄气?
恐怕还是后者吧……这种行为不但冲动幼稚,而且极端地不负责任。
“他这时候起飞很危险的,”虽然也生气,但陈果更多的是担忧,“我们没有制空权啊!你怎么不拦住他?”
“他拦不住。”叶修说。与愤怒的表情相反,他的声音很冷,并且让人心惊,“起飞之前,他说了什么?”
仿佛无法直视叶修的目光,安文逸垂下了眼睛,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那小小的物件重达千钧。
“我尽力阻拦了。我还告诉他,在没有掌握制空权的情况下,他只要盘旋在阵地上空,就一定会被击落。”安文逸说,“然后他让我滚蛋,把这个扔到了我身上。”
陈果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闪着银光的小东西,既迷惑又震惊,心里升起了极强烈的不安。躺在安文逸手心里的,赫然是一枚身份牌,上面清楚地刻着张佳乐的名字……
这个标识身份的铭牌,从来代表的意义就只有一种,那就是死亡。在起飞之前将身份牌留下来,陈果能想到的解释也只有一种……
张佳乐,并没有打算活着返航。
卡-50直升机在阵地上空盘旋着,各色高射炮弹、火箭弹甚至机枪子弹在它身侧掠过,交织成一片密集的死亡之网。在夜色中,无数火箭弹像是燃烧的流星,将武装直升机巨大的身影映得火红。
直升机在空中歪歪斜斜地飞行着,似乎不需要被击中,它也会失去平衡自己坠毁。唯有老练的飞行员才能看出来,这歪斜的轨迹是一整套失败的战术飞行动作,直升机上的驾驶员正竭尽全力躲避着攻击,只是这努力笨拙得有些难以直视。
早知道,当初就该用点心啊……
张佳乐紧握着操纵杆,控制着直升机在炮火中攀升,不再尝试着做出战术飞行动作了。原本他打算借着夜色的掩护,在400米的高度一路直冲过去,可是拥有电磁控制权的敌军,在他起飞不久后就用雷达捕捉到了卡-50的踪迹。
700米,800米……直升机的飞行高度到了极限,他也越来越难以控制住机体的平衡。无法使用雷达,他只好通过目视判断下方的情况,竭力躲开防空火力密集的区域。
真他妈的难。张佳乐咬着牙想,按照计划,他必须再向前飞行三到四公里,这样才能达到预期效果。可是这样下去,他只怕飞行距离不到一半,没被敌军击落,卡-50也要自己坠毁了。
如果是叶修的话,就可以进行贴地飞行躲避攻击,到达目标地再突然攀升。往常看他这么飞,也没觉得多了不起,如今到了实战,张佳乐才觉得这技术简直帅到没朋友。
叶修……
一想到叶修,他胸口就像是开了一个大洞,难过得几乎握不住操纵杆。事实上,在挂掉电话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早知道那是他和叶修的最后一次通话,他就该说点别的。
真的,说什么都好,反正不是无理取闹的责问,不是拿刀戳他的心窝子。其实张佳乐理解他的想法,完全理解,自己会那么说,也只是头脑发热之下的一种宣泄。
眼睁睁地看着战友牺牲,却什么都不做……光是这种想法就能把张佳乐逼疯,所以他才会那么冲动那么口不择言。可是现在想想,如果唐柔真的死在阵地上,如果兴欣真的全军覆没,最难过的人又会是谁?
想到这里,张佳乐眼眶都发热了,几乎恨不得掉头飞回去,直接降落在前线指挥所。然而无论多么后悔,这终究也只能是一个遗憾了,一个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对不起。”他轻声说。机舱外,一枚高射炮弹与他擦肩而过。
距离目标地还有两公里,以卡莫夫直升机的速度,这本该是片刻之间的事。然而他拙劣的飞行技术大大延长了飞行时间,张佳乐几乎要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飞到目的地。
如果是叶修的话,大概能够飞得像瞬间移动吧?
该死,越是需要集中精神的时候,他越是无法克制地想起叶修。就在短短几周前,叶修还和他并肩坐在这架飞机里,一起在荒芜而广漠的旷野上巡航。那个时候,他还刚刚发觉自己喜欢叶修,潜意识里觉得,属于他们的时光还有很长很长……
如果真是那样,该有多好。
张佳乐咬着牙,从一个炮火密集的区域直插了过去,机身剧烈地震颤着,而他毫不理会。是啊,属于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因为他就要死了。
离自己的生命结束还有多久?五分钟,十分钟?还有那么多的留恋那么多的不舍,可他必须要这样做,哪怕这其实是彻彻底底的胡闹。
想到这一点,张佳乐突然笑了起来,他觉得畅快极了,虽然他也只能再畅快几分钟。去他的什么“战争的铁则”!去他的什么“这就是战争”!他就是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战友去死,所以他一辈子也成不了叶修那样的指挥官。
唯一的方法么?他不同意!哪怕叶修是联盟教科书,哪怕他是首席战术大师,可张佳乐还是偏偏不信这个邪。没错,敌军人数众多,敌军单兵作战能力强,敌军精锐有半数是哨兵向导……然而所谓的优势,也能够变成致命的劣势不是么?
兴欣人数少,兴欣新兵多,兴欣的哨兵向导比例占了总数不到百分之一……可就因为这样,兴欣几乎对精神攻击豁免啊!哪怕那百分之一的哨兵向导全被拍晕了又怎么样?他们还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新兵保持着战斗力!
一旦成功了,整场战斗的形式就将被逆转,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张佳乐也一定会去尝试。更何况,他对于成功的把握,可绝不止百分之一……
尖锐的警报回荡在座舱里,油量表亮起了红灯,看来是方才的攻击打漏了直升机的油箱。这里离选定的攻击地点还有一公里,原本打算尽可能深入战场中心,减少精神攻击对兴欣指挥所的影响,可是……
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吧!
张佳乐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管直升机的操作,而是彻底地展开了自己的精神领域。他原本就是联盟共鸣范围最广的神级向导,此时竭尽全力地将精神力扩散开来,几乎笼罩了一大半战线交错的阵地。此时,两公里内的每一个共感者都清晰地被他感知着,仿佛雷达图像上一个个闪动的辐射源。
只是普通的精神攻击么?不,这样的攻击力度还不够。远远不够!
不用刻意调动,只要放弃了压制,潜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便开始蠢动着上浮。焦躁、恐惧、愤怒、绝望、不甘……那些阴暗的、灰色的情感叫嚣着,像是一个潜伏在阴影中的鬼魅。
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一个魔鬼,只不过在阳光下它们无法生存,只能静静地蜷缩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可是此刻,张佳乐放弃了一切压制和掩饰,反而是急切地呼唤着它的出现……他要将盒子里的魔鬼,彻底地释放出来!
诱导共感溢出,这就是他的目的。绝对的荒谬、绝对的天方夜谭,可是纵观全联盟,再也没有比他对此更有信心的向导了。对于大部分向导来说,自爆只是个遥远的名词,是永远也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可是对于张佳乐来说,这却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生活的主题。在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每天都游走在失控的边缘,每时每刻都在和这个黑色的魔鬼做着斗争……他熟悉它,就如同熟悉一个多年的朋友,或一个宿命的敌人。
而这一次,它将成为他的盟友,用那黑色的怒潮吞没整个天地!
无声的爆炸笼罩了整个战场。
沉玉惊慌地抱住唐柔,就在一瞬间,方才还在英勇作战的中尉突然倒了下去,仿佛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击中了。来不及细想,她拖着唐柔拼命地跑向最近的猫耳洞,直到隐蔽好了,她才发现唐柔的身上根本没有任何伤口……
“中尉!”她焦急地呼唤着,随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清晰了。她惊讶地环视着战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些震耳欲聋的炮声已经沉寂下去,整个战场突然变得格外安静……只剩下四周零星的枪响。
枪声来自兴欣的狙击哨,不过片刻间,敌军仿佛消失在了战场之上,所有的火力都瞬间瘫痪了。沉玉环视着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敌军的步兵,他正躺在地上,抽搐着,仿佛什么可怕的疾病正在发作……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甚至忘记了向他射击。
卡莫夫直升机在空中疯狂地旋转着,仿佛狂风中断了线的风筝。
要坠毁了啊……张佳乐无奈地苦笑着,他很想再去稳住机身,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到底也还是没能做到。
诱导出来的共感溢出,和真正的自爆,在强度上有着不小的差别。比起上一次让哨兵昏迷了一小时的自爆,这一次的攻击强度,大概只能让敌军丧失战斗力三到五分钟。
五分钟,如果是霸图的话,足以打出一波奠定胜局的冲锋了。可偏偏在这片阵地上的,是兴欣那群极度缺乏经验、鲜嫩到家的小新兵……
五分钟时间,大概还不够他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吧?
轰轰烈烈地跑了出来,原本打算牛逼轰轰地大杀四方,可最后的结局居然这样尴尬可笑。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做到不是么?自己又是这样,停留在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在军校的时候,他每年都拼了命地争取考评第一,结果三年下来,收获三个第二名。
标枪手考核,拍着胸脯向军区保证一定夺冠,结果资格拿到了,总分却排名第二。
全军比武,年年大军区亚军。
阅兵军演竞赛,带队第二……
真是可笑,如今一回想,自己一辈子总是二二二二二,难怪叶修爱拿这个嘲笑自己。这短暂的一生真够二的不是么?不管怎样奋斗,似乎总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连人生中最后一个愿望,也终究没能达成……
叶修知道了,大概还是会嘲笑自己吧?毕竟这次自己一犯二,连累整个兴欣都跟着二了。其实自己并不想这么二啊,按照原定的计划,他是很想牛逼闪闪英姿飒爽一把的……
现在可好了,语言没有传达的话,终究连行动也不能表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