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死掉之后,叶修会怎么样呢?大概也会痛哭流涕一下,然后烟照抽仗照打,翻过这一页奔向新生活。当然这是比较好的预想,比较差的预想是,自己挂掉之后,阵地失守,叶修也挂了……
——不!
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胸口弥漫开来,这股疼痛是那么剧烈,以至于他无力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仿佛正在遭受猛烈的电击。无数的往事在眼前飞快地闪回,那些许久不曾想起的情节再次变得鲜明而又清晰。孙哲平离开时那个晦暗的清晨,无数次呼叫也依旧沉默的电台,停止搜寻的通知,阵亡通知函,刻着他名字的纪念碑……
绝不!绝不能够发生第二次!
无力保护的无奈,失去之后的痛苦,追悔莫及的绝望……这所有一切,一次,就已经够了!!!
就这样结束么?就这样放弃么?不……他不甘心,绝不甘心!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么?无论如何都要做到不是么?只差一步的胜利就是失败,在战争中没有亚军,除却胜利,就是死亡!
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干枯的树林,已经涣散的精神熊熊地燃烧起来,呼啸着如同火焰的海洋。燃烧,不顾一切地燃烧……他疯狂地燃烧着自己,将全部的意念在这一刻点燃,哪怕下一秒就将燃尽一切,化为灰烬的废墟。
巨大的精神力喷薄而出,如同滚烫的岩浆冲天而上,将整个阵地笼罩在末日般的冲击之中。那股可怖的力量由空中向四处弥散,如同岩浆的河流,无声无息地吞没了沿途的一切。
再次的……共感溢出!
那是远比第一次更加剧烈的波动,它在寂静中席卷了整个阵地,瞬间瓦解了每一个共感者的防御。从未有人体验过这样可怕的精神力,甚至要比真正的自爆更为剧烈……它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无坚不摧,强大得宛如一个神话。
而这个神话的缔造者,为此燃尽了自己的一切。
一枚火箭弹击中了机尾,卡-50在空中打着旋儿,急速地下坠着,身后拖着黑烟的尾迹。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张佳乐看见的是一个飘着薄雾的车站,铁轨上,一个人影默默伫立在清晨中,凝视着他的列车远去……
啊,是的,他想起来了,这是那部苏联旧中的情节。苒卡到车站去送别上校,那是他们动荡的爱情中,最温馨也是最后的画面。他一直不好意思告诉别人,他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因为苒卡和苏斯洛夫上校就是他关于爱情的启蒙。
当苒卡穿过屠杀般的战场,遍体鳞伤地来到苏斯洛夫面前时,上校对她说:“我将誓死保护你,用尽我的鲜血和生命。”
而苒卡这样回答道:“不,我是战士,我要战斗。”
于是她就真的去战斗了,那样机智勇敢又顽强。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始终不明白,正因为她是最勇敢的战士,她的上校才想用尽鲜血和生命保护她。张佳乐实在太喜欢这句台词,以至于把他这段情节读了一遍又一遍,想着有一天他也能豪气干云地说出这句话……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如果不是周泽楷的突然到来,他或许就要这样回答叶修的表白了吧?
在急速的下坠中,张佳乐微笑起来,仿佛再次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用尽最后的力量,他轻轻地说着:“我会保护你的……”
剧烈的爆炸声中,直升机化为一个巨大的橙色火球,火光照亮了半个晴朗的夜空。
第67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战斗比预想得更早结束。
在遭到突然而剧烈的精神打击之后,敌军49师指挥部迅速行动,表现出了令人震惊的果断和清醒。他们极为准确地对当前的战况做出了判断:在尖刀部队失去战斗力,基层指挥基本瘫痪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消灭兴欣的残余部队。继续胶着作战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被赶来支援的霸图部队彻底歼灭。
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49师指挥部便下达了壮士断腕般的命令:炸毁一切不便携带的重武器,全师轻装撤退,迅速脱战。
“所以……我们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强忍着仍然很强烈的眩晕,陈果颤着声音问叶修。尽管距离较远,但那两波剧烈的精神攻击仍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唐柔甚至还在昏迷不醒中。
叶修凝视着电子地图,许久都没有说话,指挥所陷入了一片沉默,混杂着痛苦和矛盾的情绪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从情感上,他们都希望马上对张佳乐进行营救,哪怕抢回来的只是一具尸体……可紧急的战况摆在眼前,他们甚至分不出时间去讨论张佳乐的生死。
通讯已经部分恢复,从北方友邻部队传来消息,发现敌军部队在列屏群山一带大量集结,意图在联盟实施大反攻以前构筑起严密的防御圈。49师此时保存实力撤退,明显是为了支援列屏群山的防线,如今兴欣打退了敌军的攻击,却再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不追击,虽说得到了字面上的胜利,可实质上却是放虎归山,对整个战局是不利的,势必要增加未来反击战的难度。
追击,却未必有歼敌的把握,搞不好要让敌军反败为胜。敌49师减员不多,撤退有序,随时能在撤退中进行战斗。兴欣人数上处于劣势,战斗之后状态不整,脱离了工事的保护,这场追击战要取胜也十分艰难。
非常罕见地,在这样紧急的时刻,叶修没有果断地下达命令,而是长久地沉默着。电子地图幽暗的光芒照映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冰封般的青蓝色,仿佛他并非一个活人,而是一具沉默的冰雕。
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站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前,各怀心事地和叶修一起望着地图上的标识。在距此数公里西北方向的位置上,苏沐橙用醒目的橘红色圆圈标出了一个坐标,那是张佳乐驾驶的卡-50弹射座椅自动发出无线电信号的地点……
至少在坠毁前,他弹射成功了啊!陈果心慌意乱地想,却没因此而获得一点安慰。
弹射成功,却不意味着驾驶员就一定能够生存,开伞是否顺利?降落的地点是否安全?按照坐标显示的地点,那里距离敌军的阵地很近,并且位于敌军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更重要的是,在骇人听闻的连续两次共感溢出之后……张佳乐,他还活着么?
无论是弹射座椅上的通讯设备,还是张佳乐随身携带的通讯器,对于呼叫始终没有应答。尽管拼命祈求着张佳乐平安无事,但恐惧和悲痛的疑云却始终笼罩在陈果的心头……无论从哪个方向猜想,张佳乐恐怕都已经凶多吉少。
真奇怪,明明该是震撼、悲痛和慌乱的,但经历了一系列顺瞬息万变的转折,陈果只感到一种恍惚的麻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雪地中被冻伤的人,明知该是彻骨的疼痛,可偏偏什么都感觉不到……那场惨烈而悲壮的战斗真的发生过么?那两次神话般的共感溢出是真实存在的么?
她恍惚地望着叶修,仿佛只要他开口,就能说出一个答案,一个让全世界的难题都迎刃而解的答案。长久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么?睿智、强大、无所不知,是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想去依靠的、胜利的希望。
然而这一次,他们的指挥官只是沉默着,仿佛已经遗忘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
“叶修……”最后,陈果终于按捺不住了,有些胆怯地叫了叶修一声。
这两个字在寂静的地下指挥所里回荡,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幽魂。陈果有些后悔喊了这一声,可她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寂静,叶修的沉默像是绝望的冰山般让她窒息。
听到她的声音,叶修终于从地图上移开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在那短暂的瞬间,陈果几乎疑心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她所熟悉的叶修——这个人的目光空白而茫然,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让人在惊骇里生出莫名的恐惧来。陈果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直到苏沐橙伸出手来,轻柔而坚定地扶住她的肩。
“参谋长,”苏沐橙轻轻地说,声音柔软得像五月的风,“兴欣全员,等待你指示。”
陈果眨眨眼,再次看向叶修,却发现他又变成了自己所熟悉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瞬只是个错觉。叶修的目光扫过指挥部的全体成员,如同每次面对战场时一样专注、坚定、锐利,他的声音不大,然而清晰有力。
“向北追击。”他下达了命令,“全歼敌人。”
八个字而已,却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汽油库,方才还冻结般死寂的指挥部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各部队的指挥官忙着部署追击,作战参谋们紧急联系友邻、规划路线,联勤调度车辆保障补给……
一片热火朝天的忙乱里,唯有陈果这个团长无所事事,怔怔地站在原地发呆。按照追击计划,指挥部的车辆紧跟在先头部队之后,邱非催促了几遍,陈果才终于拖着脚步向外走去。
临走时,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个阴暗潮湿的指挥所,发觉叶修还站在原地,望着巨大的电子地图出神。然后她看见苏沐橙走了过去,带着很犹豫和矛盾的表情,对他说道:“张佳乐——”
她知道苏沐橙想说什么,这其实是所有人都在纠结着该不该说出口的一个问题。要不要向弹射座椅的信号所在地派出搜救部队呢?如果派,又要派出多少人?
恶战在即,兴欣已经无法抽调出过多的兵力进行搜救,可没有飞机支援,搜救分队必须要直插过敌49师的队伍,少于两个营的兵力绝无法做到这一点,而且也很难先于敌军赶到降落点。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兴欣全力追击敌人,等到霸图结束战斗后再仔细搜救,可是……
谁都知道,等到了那个时候,张佳乐本就微乎其微的获救几率,只会更加渺茫。
苏沐橙没有说完,因为叶修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无需再说下去了。这对联盟最出色的搭档对视了几秒,最终,苏沐橙对他说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叶修点了点头,用同样的话回答了她:“战斗还没有结束。”
与五个小时前如出一辙的场面,他们的声音都冰冷而锐利,如同雪亮的刀锋。
追击战打响的地点,最终选在一线峡谷。
这个九年前使叶修一战成名的峡谷,正是联盟由南向北行进的要道,一条公路通过狭窄的关隘,是高度机械化的49师前往列屏群山的必经之地。
经过紧急联系,昭华和越云各派出了一个连抢占了公路旁的高地,以求对敌49军进行狙击,协助兴欣全歼敌军。在人数远远少于敌军的情况下,叶修没有按照常理从侧翼进攻,而是做出了一个另所有参谋都目瞪口呆的决定——两路步兵齐头并进,以主力部队打穿插战术。
穿插分割,这从来都是以多打少的战术,担任穿插任务的更从来都是辅助部队。然而正是这个不可思议、大胆得近乎天方夜谭的打法,让多年后的军事史学家们仍对叶修的军事才能惊叹不已。
这是一步险棋,是一场完全违背军事理论的战斗,却也是一场注定要载入军事史的辉煌之战。在叶修的亲自带领下,兴欣的步兵以奇诡多变的战术、顽强果敢的精神,彻底消灭了人数远多于己方的敌军精锐部队,再一次改写了联盟的命运。
在战斗进行到中段时,急于突围的敌军对两侧高地进行了全力的冲锋,昭华与越云的两个连队死伤惨重,阵地一度落入敌军手中。
这两个阵地是迎头狙击敌人的关键,一旦丢失,全歼战就只能沦为无法达到目的的击溃战。然而在这紧急万分的时候,除了减员过半、用来作为预备队的机械化二营,叶修手头已经没有可以调动的兵力了。
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还极度虚弱的唐柔,在听到战况后,立刻带领着二营的战士重新夺回了高地。在接下来四个小时的激战中,她顽强地打退了敌人潮水般不间断的进攻,一步也未曾后退地死守住了这两个关键的阵地……
二营为此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在战斗结束时,高地上还活着的战士只剩下不到四十个,其中还有大半是伤病员。唐柔中弹后仍然坚持战斗,在战况激烈的时候毫不退缩地带领着战士们展开白刃战,最终倒下时,她手里紧握着半截折断的刺刀,面前堆满了敌军的尸体……
命运似乎同张佳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自杀式的举动彻底扭转了战局,却未能改变他最想拯救的队伍的命运。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慢慢在白雪中失去了痕迹。
然而兴欣最终取得了胜利。
在唐柔昏迷的时候,陈果一直在医院里陪伴着她。期间苏沐橙也来看过她一次,却因为过度疲劳,才在床边坐下,一扭头就睡着了。两个女孩直到十几个小时后才先后醒来,陈果红着眼睛望着她们,胸口感到一阵剜心般的疼痛。
唐柔的第一句话是:“阵地保住了么?”
苏沐橙柔声说:“保住了。我们胜利啦。”
唐柔像是没听明白,又重新问了一遍,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这个从不流泪的女孩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
从医院回来之后,陈果四处都找不到叶修的踪迹,在询问了许多人之后,才终于在堆放通讯器材的临时仓库里找到了他。在一架备用接收机前,叶修带着耳机睡着了,和苏沐橙一样,已经整整五天没合眼的他更像是昏过去的。
陈果轻轻地走过去,发现他选择的接收频段正对应对张佳乐身上的便携通讯器,自张佳乐失踪以来,这个通讯器从未对呼叫做出任何响应。她小心翼翼地把耳机戴在自己头上,听到的只有空白噪音的“沙沙”声,寂静的令人无法呼吸。
在睡着以前,叶修就一直坐在黑暗的仓库里,倾听着那令人窒息的空白背景音。他有没有试过呼叫张佳乐呢?或许有吧,然而无论怎样呼叫,回答他的就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陈果把耳机放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望着门外铺天盖地的白雪,她终于痛哭失声。
第68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搜救结果是张新杰亲口传达的。
明明是一个电话就能讲完的消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霸图的参谋长在大雪中驱车两小时赶来,只是为了能够当面通知叶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