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墨本来装模作样地在外面守了片刻,后来便待不住了,见左右侍立的尹家家仆不怎么注意自己,便一溜烟跑了。
尹府很大,格局布置也很讲究,斗拱飞檐、朱漆粉墙,瞧着极为气派。张墨在这府中闲逛时望见这些不由得惊叹,再回想自己这些年和张成和住得那些破破烂烂的地方,又不免撇撇嘴,当真觉得委屈。
不过这尹府气派归气派,这里面的人却让张墨觉得有些不舒服,下人低眉寡言,少爷冷若冰霜,全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完全没有张成和那些讲起浑话来没完没了的江湖朋友有意思。
如此想着想着便逛累了,张墨慢下脚步,也不知自己逛到了什么地方,此处灯火阑珊、了无人影,却有一阵阵清幽的花草香气。张墨眯眼向不远处的稍暗的地方望去,便见一片花圃,隐约地还可以看见几枝开得正艳的迎春。
张墨嗅了嗅花香,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幽亭晚花,此处倒别有一番风趣,他负着手慢慢向那花圃附近走去。
谁知张墨还没向那花圃靠得太近呢,便听见花圃中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张墨一愣,但随即释然,想着这清幽之地必定是有什么鼠啊兔啊之类的小野兽,趁着夜色出来觅点食吃。
不过紧接着,那一处的花丛中又猛然传出了几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几声呻/吟,不必说,这种声音必定是人发出来的。
张墨又是一愣,不住琢磨着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凑近,可还没等他想明白呢,那一处花丛中又传来一阵声音,那声音竟是个女子的,她似是大口喘着气说道:“不行了......不行了......救我......”
那类似求饶的声音听得张墨心里一抖,以为这姑娘是摔在花圃中无人来施救呢,想也不想地便奔过去,拨开草丛问道:“怎么了,你怎么了?”
结果拨开草丛,张墨便后悔了,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他看见草丛中是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女拥抱在一起,三人相望俱是惊愕,谁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才尖利地喊叫了一声,忙抓过一旁的衣物捂在自己胸口,那男子也回神,却是立刻捂住了女子扔在叫嚷的嘴,转头怒视张墨,低声咬牙道:“我杀了你!”
原来这男子便是尹端的大儿子尹文瀚,而这女子,说来也不怕羞,竟是尹端刚纳入门中不过两年的小妾,唤作涵谣。
涵谣今年才刚刚二十六岁,却嫁与了尹端这等年过五旬的人,正是如狼似虎的年岁,偏偏遇上了个快要不举的人,心有不甘身有不愿,于是便渐渐勾搭上了年岁相仿,相貌也不错的尹文瀚。
这尹文瀚也是个风流之人,因为在自己家中不太得意,便常在花柳巷寻求安慰,身下不知躺过多少女人,涵谣的心思他又怎会不知。
但刚开始的时候,尹文瀚并未理会,因为涵谣虽年轻,但毕竟算是他的庶母,□□之事实在有悖礼法。但这尹文瀚也实在禁不住天生尤物一般的涵谣的诱惑,在一个雨夜中,跨过了伦理之门。
自此之后,二人食髓知味,又觉得在尹端眼皮子底下偷做这等子事颇为刺激,一而再再而三,便成了常事,尹府内却无人知晓,但哪成想今日能被张墨撞了个正着。尹文瀚并不认得今日才进入府内的张墨,只以为他是尹府一个毛手毛脚的下人,一气之下便扬言杀掉他。
张墨见此情景,心里既是尴尬又是羞愧,没等尹文瀚起身抓他呢,先兔子似的跳远了,扔下一句“冒犯了”便逃,生怕被身形高大的尹文瀚抓住揍上一顿。
可尹文瀚这暴戾的脾气哪里是好惹的,见张墨要溜,撇下刚刚软语温存的涵谣,连忙去追,断断不能让他到处胡说去。
张墨跑了几步回头望,果真望见尹文瀚在后面追,心中颇为无奈,想着尹府这七拐八扭的地界他并不熟悉,这样下去自己必定要被捉住。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张墨正绝望这呢,忽然发现前方暗处有一个半掩着的院门,看着极为隐蔽,张墨一咬牙,急急地拐了个弯钻了进去,紧紧靠着微凉的青砖墙壁,大气儿都不敢出。
半晌过去后,门外依旧平静。张墨这才重重呼了一口气,这才来得及瞧一眼这院中的景致。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院门不大,院中却极为宽敞,离他不远处还有一个规格不小的房屋,房屋门前灯火幽暗,但即便如此,张墨也能看得出来,一个深色衣袍的男子正倚着屋门前的柱子,他的面容看不太清楚,但张墨可以肯定,那人正在望着自己。
于是张墨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紧张地靠着墙壁,此时万分希望自己可以穿墙而过逃之夭夭。
只可惜,那墙硬如钢铁,就算他用后背紧靠着,也不肯为他让出一条生路。没办法,张墨只能贴着墙一点一点地向院门外挪,这大约是他这辈子觉得最远的距离。
但令张墨微微感到安心的是,在他挪动的过程中,不远处灯火下那男子并没有什么动作,张墨心里存了一丝侥幸,认为这边光线昏暗至如此,那男子必定望不见他。
如此一想,他便大胆了起来,向侧边大跨一步,总算是摸到了院门,然而就在他靠着墙壁准备跨出院门的时候,一直倚着柱子不动的男子却说话了。
“站住。”那男子道,声音不大却透着命令,在这寂静的小院子中显得极为刺耳。
张墨一阵绝望,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跟着张成和通晓音律的他很会辨认声音,所以他一听这声音便知道对方是谁了——那极不好相处的尹家少爷尹承业。
自张墨鬼鬼祟祟地跑进来时,尹承业便一直望着他,非常好奇他会有什么样的举动,直到见他即将溜走了才开口制止。尹承业直起身子,缓步向张墨走过去,脚步声极为规律,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张墨的心口。
“深更半夜的,你跑来我这儿做什么?”待走近后,尹承业开口问道。
张墨自知理亏,不敢抬头去看尹承业,紧贴着墙壁低下头诚实地说道:“我没想进来,是被人追着,迫不得已就......闯进来了。”
“哦?有人追着你?”尹承业挑起尾音问道,那态度明显是不相信张墨说的话。
“真的。”张墨继续坦白,“我逛悠到前面花圃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两个在花圃中野合,那男的非说要杀了我,他追我我便跑,没成想就躲进了这里。”
“野合?”尹承业皱上眉头,“什么人敢如此大胆。”
“我怎么知道,你们尹家的人我又不认得。”张墨说道,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外有人喊道:“承业!三弟?”
张墨听见这声音倒吸一口凉气,本以为自己已经躲过去了,哪成想这人竟又找来了,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了,忙抬头对尹承业道:“就是这个人,竟然是你兄弟,尹公子,你不会眼看着我被他打死吧?”
“这个人?你确定?”尹承业犹疑地问道。
张墨狠狠点头。
尹承业见张墨那神情实在是不像说谎,微一思量,便抓过张墨的胳膊,命令道:“过来。”
张墨隐约觉得有一线生机,便立刻跟着尹承业走,进了他的屋子,按照他的指示蜷进了一个箱子中。
尹文瀚此刻却已经踏入了院门,依旧高声嚷着:“承业!承业?”
尹承业扣好箱子的箱盖,不慌不忙地向门外走去,迎着尹文翰问道:“大哥,怎么这么晚了找我?”
“也没什么事儿。”尹文瀚说着已经跨进了屋子,目光急匆匆扫过屋中的每一个角落,说道:“我就是好久没来你这边了,突发奇想过来瞧瞧。”
尹承业没拦着横冲直撞的尹文瀚,而是默默看着他头上凌乱的头发和身上松垮垮的衣袍,此时他已经知道张墨所言不虚。
“大哥瞧出什么来了?”待尹文瀚将这屋子看了个遍,尹承业才没什么好气地问道。
“没什么。”尹文瀚心乱,没对他的态度挑刺,速速又向院中扫了两眼后匆匆说道:“天也不早了,承业你好好歇息。”说罢便快步踏出了院子,消失在黑暗中。
尹承业倚门望着空荡的门外叹了一声口,转头向正往箱子外面爬的张墨问道:“你看清楚他是在与什么人在野合了么?”
张墨小心地将箱盖扣好,摇摇头道:“我说了我不认得。”接着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那姑娘挺漂亮的。”说罢兀自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却望见尹承业冷冷地瞪着他。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搅合搅合
见尹承业如此看着自己,张墨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悻悻走到尹承业的面前,效仿着众多儒家文士行了个别扭的拱手礼,说道:“多谢尹公子相救。”
尹承业脸色未变,却问道:“今日是躲过了,他若明日还要追究你呢?”
“啊......这个......”张墨张着嘴立在原地挠挠头。
尹承业脸上一丝不屑的笑容,“所以我劝你和你的那位先生,拿了好处便趁早离开尹家,不要赖在这里徒添麻烦。”
原来向来冷傲的尹承业自一开始便视张成和与张墨为江湖骗子,靠着一点儿不知如何得来的威望以及一条巧舌在此处骗吃骗喝,于是尹承业对这二人颇没好感,得了这个机会便要敲打一番。
张墨听了这话,脸上不自觉地臊了起来,他和张成和来此处却是有些坑蒙拐骗的意思,但被尹承业如此道破,还是让他心中添了不少怨气,不过尹承业刚刚才救过自己,张墨又不好对他发火,只得强忍下火气,咬牙道:“知道了,尹公子放心,事成后我二人便走,绝不久留。”
尹承业轻蔑一笑,说道:“我这地方是尹府最清净之处,平常不许外人进来,张公子今日误入,来便来了,不过......下不为例。”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张墨听着尹承业嘲笑般的话语,一语不留,转身便走,一路愤愤然地转回了尹端为他和张成和准备的住处。
“嘿哟,怎么了你这是?在外头跟野狗打架了?”早喝完了好酒归了住处的张成和见张墨拉着一张阴沉的脸走进屋子里,笑问道。
张墨冷哼一声,“野狗都比他讲道理。”
张成和摇头笑笑,知道张墨这小子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便倒了一盏凉茶递到他面前说道:“说说吧,惹上谁了你又?”
“还能是谁?”张墨撇撇嘴,伸手要去接茶,“你稀罕的那个尹家三少爷。”
张成和一听,立刻将茶盏夺了回来,惊诧道:“谁?尹承业?你又得罪他做什么?”
“不是我要得罪他,是他自己目中无人。”张墨说道,起身抓过张成和手中的凉茶,狠狠灌了一口后,将自己刚刚遇到的事情从偶遇尹文瀚偷情,到被尹承业冷言冷语地教训全都说了出来,末了还向张成和问道:“先生,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走,您觉不觉得这尹府里面的人都奇奇怪怪的,要不咱明儿就走吧。”
张成和笑眯眯摸着胡子听完了张墨讲的这些个事情,说道:“小子,这次恐怕是不能如你的愿了,我刚刚答应尹端要等到五月初雍州牧高岚巡视樊水的时候,替他说些好话再走。”
“啊?”张墨满脸的失望,“那我岂不是还要受那个尹承业的气,况且他那大哥还扬言杀我呢,等到五月初我能不能走出尹府还不一定呢。”
张成和嘿嘿笑笑,竟然满不在乎,说道:“你小子怕什么,有我和尹端的关系在这儿,只要你自己不再惹事,谁能把你怎么样?”
“您和尹端的关系?”张墨摇摇头,靠在椅背上缓缓吟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张成和点头赞道:“这你倒是说对了,这世上唯有利字最能靠得住。”说罢从怀中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放到张墨的面前,“瞧瞧。”
张墨瞥了一眼那银票的面值,歪嘴笑笑,说道:“想不到这尹端出手还挺阔绰。”
张成和闻言却叹了一口气,说道:“可这钱也不是白挣的,为了这俗物我还要违心地在高岚面前替尹端说那些个肉麻的话,想想都觉得难受。”
张墨听了这话却噗嗤一笑,将那张银票拍在张成和的胸口上,说道:“先生,没钱的时候您视钱这东西为祖宗,有钱的时候您又视它为俗物了。世人都说您文德高尚、当世奇才,依我看呐,您就是个耍嘴皮子的。”
张成和听张墨如此评价他,并不生气,而是揪着胡子哈哈大笑,说道:“小子,你也就是年岁小,太嫩了点,不然我定要把你视成知己。”
自张成和将这个弃儿捡回来带在身边的时候,二人便寸步不离了,这天下怕是没有比张墨更了解张成和的人了,什么文冠古今、高情远致,那都是口耳讹传,他张成和不过是一介俗人,最俗气的俗人。
这俗人笑吟吟地将那张面值不小的银票揣回怀中,听着张墨凑过来在一旁问道:“那您现在拿我当什么啊?”
“扛包袱的。”张成和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就知道您不会说什么好话。”张墨笑道,一掌用力拍在张成和的肩上,却又猛然地顿了一下,眯眼思量片刻又向他说道:“先生,咱要是在尹家多留一段日子也成,我就借这个机会在尹府搅和搅和。”
张成和一怔,“臭小子你别胡来,惹出什么事情我可打断你的腿。”
“您就放心吧。”张墨笑道,“我顶多是让那尹承业糟糟心,杀杀他的气焰。”说罢笑呵呵转出门去打水准备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