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
果然,尹承业此时发话了,语气冷冰冰的不容拒绝。
张墨耸了耸肩,无奈地起身,他知道尹承业定是能认得出他来,装傻也没有意思,不如悉听尊便。
笑阳这时从尹承业的身后走了出来,手握张墨编的兔子,微张着小嘴,仰脸看着面前那个黑胡子的男子,此时发现他那眉眼却极为好看,快赶上自己的三哥了。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却不望向她和三哥而是呆呆地望望天,望望地,被黑色胡子掩下了一小块的唇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笑阳再转头去看自己的三哥,只见三哥眯着眼睛紧盯着面前的这个人,就仿佛是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欲除之而后快似的。笑阳不解,轻拽了一下三哥的衣角。
往日对她万般宠爱的尹承业此时却没有低头看向她,只是抬手在她的头顶上轻按了一下,依旧盯着那黑胡子的男子,又向他靠近了几分。
笑阳一番好奇,她虽年纪尚小,却还从来没见过三哥对谁做出这样的表情来,连忙跑到了三哥和那男子之间瞧着二人。只见三哥那副半嫌弃半鄙夷的表情依然,抬起手来向那男子的胡子上拽了一下,结果那男子的胡子便歪掉,一半挂在了唇上,样子极为滑稽。
笑阳差点儿乐出了声,再细瞧三哥,又见他那摸了胡子的手指被染了些许黑色。
“你这是要去唱戏?”尹承业开口问道,捻着指上的黑色墨迹问道。
“唱戏?”张墨一脸不正经的笑容,摇了摇头:“我这嗓子他们哪里雇得起?要唱也只能唱给尹公子听,唱个三天三夜我都不会累。尹公子,你要不要听听?”
尹承业听着这轻佻的话语皱了一下眉头,扯下他的胡子道:“你少在我这里耍贫嘴,我不是叫你快些离开尹府了吗?”
张墨立刻换上一脸委屈,“我也不愿在这儿受你的气,但是令尊不放我们走,我们也办法不是?”
“你少拿我父亲说事。”尹承业冷脸道。
张墨挠了一下眼角,撇过头去,嘀咕道:“谁叫尹公子你摊上这么个爹呢?”
“你说什么?”尹承业拎上张墨的衣襟,却忘了两人中间还夹着笑阳呢,弄得笑阳眼前一黑,伸手扑棱了片刻才从二人中间钻出来。
“那个,没,没啥。”张墨知道自己就算要惹尹承业不顺心也要点到为止,于是立刻结结巴巴地认了怂,“尹公子,您再忍我几日便成,现在闹僵了,对谁都不好不是。”
尹承业碍于自己父亲的面子,知道不能对张墨二人逼得太紧,于是缓缓放开了手,面无表情地望了依旧嬉皮笑脸的张墨片刻,领着身旁的笑阳走了。这小笑阳实际挺喜欢这个戴着假胡子的怪人,走出没两步便回头望了两眼,结果被尹承业扳回了脑袋。
张墨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日晚些时候,尹承业独自坐在屋门前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中捏着笑阳硬塞给他的一只狗尾巴草编出的兔子,那青翠衣衫的姑娘进来送水果的时候见他仍在门前发呆。
“少爷,您在这儿想什么呢?”姑娘端着盘子问道。
“嗯?没什么。”尹承业回神,随手将那只兔子扔进了面前种着药草的小园中。
第60章 第六十章 叫相公
也不知是张墨身上天生带着一股吸引人的魅力,还是尹笑阳小孩子心性喜新厌旧得太快。自从那日在小花园中见到了张墨,尹笑阳这几日便总是来找他玩,连自己的三哥尹承业都不怎么理了。
张墨虽然对尹端以及尹家的三个公子无甚好感,但却觉得尹笑阳极为活泼可爱,便也渐渐与她熟络了起来,甚至常常利用笑阳去气尹承业。比如把笑阳晨起梳得利利整整的头发插满花草让她去找尹承业,再比如让她把装着极丑昆虫的小盒子送给尹承业。尹承业来兴师问罪时他便只是装傻充愣,弄得尹承业现在看见笑阳就头皮发麻,脑中满是张墨的样子。
笑阳倒也不止一次地被尹承业警告不要接近张墨,但以她那调皮的性子,尹承业的警告压根不管用,该如何便还是如何,死性不改。
再后来几日,尹承业竟被弄得习惯了,再遇见张墨便冷冷地瞥他一眼而后绕着走,免得心烦。
张墨心里暗笑,越发得寸进尺,这日竟对笑阳说以后在尹承业在时要唤他相公。
笑阳年纪还小,自是不知这二字的含义,眨着大眼睛向张墨问道:“相公?我只听娘这样唤过爹爹。”
张墨眯眼笑道,唬着笑阳说道:“那便对了,亲近的人之间才会这样称呼,你这样唤我的话,咱们两个才显得亲近。”
笑阳“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张开双臂扑到张墨的怀中,大声唤了句:“相公。”
主意虽是张墨提出来的,但他还是被这一声唤得猝不及防,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暗叹一声罪过,也怕尹笑阳口不择言惹出是非,忙向她解释道:“笑阳你可别到处乱叫,只在你三哥面前你才能这么叫我了吗?”
“为什么?”尹笑阳问。
“不为什么。”张墨揉了下她的小脸,“你就行了。”
“嗯......”尹笑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从张墨的怀中钻出来,一溜烟跑了。
张墨一阵疑惑,不晓得尹笑阳这是做什么去了,但不一会儿功夫,便见尹笑阳又转了回来,两手用力扯着身后的一个人。
张墨见了,抿嘴一笑,心想这小家伙还真是雷厉风行,不简单不简单。
尹笑阳拉着的人正是似乎刚午睡醒还不大精神的尹承业。尹承业见了张墨,脸上便更如乌云密布一般灰蒙蒙的。
笑阳却没在乎那么多,他拉着尹承业走到张墨的面前,颇为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三哥,这是我相公。”
“嗯。”尹承业不咸不淡极为敷衍地应了一声,却又立刻怔住,似乎瞬间清醒了起来,脸色转而愤怒,压着火气向笑阳问道:“尹笑阳,你瞎胡说些什么呢?”
“没胡说啊。”笑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不知三哥为何会是此般反应,还以为三哥没听清呢,忙又重复了一边,“这就是我相公。”
张墨没憋住,噗嗤一乐。
“你教她的?”尹承业听见张墨的笑,眼中一丝怒火,向他问道。
张墨装傻充愣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立刻收起笑容一脸茫然地摇头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要这样叫我的。”
“你还狡辩。”尹承业皱起眉头,将笑阳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不自觉地夹枪带棒地质问:“笑阳刚刚六岁,她能懂什么?这些日子她总和你厮混在一起,不是你还能是谁?”
张墨不愿再装了,低头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尹承业气得攥了一下拳头,却先转头对尹笑阳道:“笑阳,你先回去,我和张墨有话要说。”
尹笑阳万分不解地仰着头,见三哥面色不大好,便没再任性,垂头丧气地走掉了。
“你这段日子到底想怎样?”尹笑阳走后,尹承业阴沉着脸向张墨问道。
“不想怎样,就是觉得尹公子整日冷冰冰的没个笑模样,想给你找点儿乐子。”张墨仍是低着头,笑答道。
“你这是在给我找乐子还是在给我找气受?”尹承业问道,“再有下次我一定不顾及我父亲的情面,亲自收拾你。”
张墨听了尹承业这般不痛不痒的威胁,却乐得更欢了,但还是贱兮兮佯装害怕地说道:“哟,那我可不再敢了,我当真不想被尹公子收拾。”
尹承业脑子一胀,被张墨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弄得胸口憋闷,向张墨贴近两步,凝眉沉声道:“我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
张墨被尹承业的气势逼得向后退了两步,正好贴在了矮墙上,“真心的真心的,这是最后一次行不行?”
“我会信你?”尹承业道。
“其实只要尹公子你以后别在心里那么排斥我,我定然不去胡乱招惹,你老是对我有偏见,我自然看你也不顺眼。”张墨此时抬起头说道。
尹承业闻言一怔,忽然没了话语。
张墨此时颇有些推心置腹的劝诫意味,直了直身子继续说道:“说真的,尹公子,你也别老是端着少爷的架子,我看着都累,我和先生断不是你想得那么不堪,你也大可不必见了我俩就要冷言相待。其实你倒真应该向我先生学学,没心没肺点儿挺好的,你说呢?”
尹承业很少听别人如此对他说话,竟黯然垂下眼睛,向后退了两步和张墨拉开了一些距离。平心而论,他倒是当真不喜欢如今所过的日子,这家中虽然衣食无忧却寡淡无味,猛然这一瞬间,尹承业有些羡慕真性情的张墨。
所以在张墨面前,尹承业第一次露出了些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张墨一愣,回过神来时,见尹承业已经走了,张墨没想到自己说了这番话之后尹承业会是这种平静的反应,尹承业那难得的笑容在他脑中挥散不去。
像,真的很像,尹承业和张墨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人简直一模一样,可是张墨之前根本没有见过尹承业又为何会梦见他?这件事,张墨曾琢磨了许久还是没能想明白。
而尹承业与张墨虽只是说了短短几句话,二人的关系却似乎是得到了一些缓和,尹笑阳童言无忌大叫相公的事情便被抛在脑后了。只是二人都没曾想,这尹笑阳那时根本没有回到自己屋里,而是直接去找了尹端,将刚刚和自己三哥说的话又说给了自己爹爹听。
尹端闻言,差点儿没将自己的茶杯摔了,忙去摸了摸笑阳的额头,发现并不烫手,又蹲下身子严肃问道:“笑阳啊,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尹笑阳傲气地挺了挺胸脯。
“不是,丫头啊,你才这么大点儿,懂什么相公不相公的?”尹端被弄出一脑门子汗,“这事儿得等你长大了再考虑也不迟。”
“可是女儿现在就觉得张墨哥哥是我相公啊。”尹笑阳说道,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三哥和爹爹都是这般态度。
“你......哪有女儿家说这种话的,一点儿不矜持。”尹端一来气,指着她的鼻子教训道。
尹笑阳见向来宠着他的爹爹发了脾气,忽然一阵委屈,哇哇大哭起来。
尹端向来溺爱自己这个女儿,哪里经得起她这般大哭,忙将她抱在怀里哄着,如此,他的火气也已经消下去了大半,一边哄一边琢磨着:这张墨算是张成和最亲近的人了,看起来德行倒也不错,自己的闺女若能嫁给他,定也委屈不得,尹家还可牢牢攀住张成和。尹家世代为商,没准此举也能走上仕途荣身之路,何乐而不为呢?
这样想通后,尹端的火气便完全消去了,轻拍着尹笑阳的后背说道:“笑阳乖,爹爹定让张墨做你的相公好不好。”
“他本来就是我的相公啊。”尹笑阳抽噎着说道。
“是是是,是你的相公。”尹端被女儿这般执拗的性子逗乐了,竟也没管张墨同不同意,自己先把这事儿板上钉钉了。
但尹笑阳听爹爹这么说,却果真不哭了,趴在尹端的背上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尹端脸上尽是慈爱的微笑,招呼了门口的一个小厮,让他去请张成和今日晚上来陪他喝酒。
张成和这酒罐子听见尹端又要请他喝酒,自然不会推脱,太阳刚刚西斜便过去了,只留张墨一人在院子中,沐着清凉晚风,在烛下翻看着几卷书,看得滋味有些淡了,便抓过来一个苹果放在嘴里啃。
而正当张墨大大咧咧地啃着一个苹果时,他却见晚上说去陪尹端喝酒的张成和此刻风风火火、脸色焦急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将张墨手中的苹果夺下来扔在了一边。
“先生您......怎么了这是?”张墨被弄得一愣,本抓着苹果的手悬在半空中,茫然问道。
张成和大喘了一口气,将张墨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问道:“臭小子,我问你,你都教了尹家那小女娃娃什么啊?尹端今日跟我说那小娃娃说你愿意当她的相公。尹端正准备把你招为自己的女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