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的侧街上,摸过来几条人影。
唐喜仰着脸瞧瞧头顶上黑黝黝的高墙,还有那高墙上横支出来的隐约树影,纠结得直嘬牙:早知道陛下悄悄微服出宫,不是去长阳巷怀旧,而是来爬安国公府的后院墙,打死他也是要冒死阻止的。
话虽这么说,那祖宗决定做的事,旁人何时阻止得住?
这么想着,唐喜脸上的表情更苦了。他已经在想象慎刑司的姑姑手里的鞭子怎么不留情面地抽在自己的身上了。
若是被太后知道了陛下放着咸安宫里的新人榻不睡,顶着夜.色跑到臣子家的后花园来翻墙,还不得把御前跟着的这些人活活打死?
元幼祺没心思探究唐喜此刻心里的腹诽,韦臻入宫令她心若油烹,原本还隐忍的那些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决堤一般倾泻而下。
墨池久在安国公府中,反正这棵树,当年也是爬惯了的。
元幼祺抬脸瞄了瞄暗夜中月桂树的树枝,比当年更粗壮,显然更好爬了。她撩起了袍摆,掖到了腰带里。
唐喜和梁少安看得分明,一个脑袋惊得两个大,深觉再不阻止皇帝不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那种事,小时候做做也就罢了,顶多算是年少轻狂。现在要做,被朝中的大人们知道了,尤其是那些铁嘴钢牙、恨不能时刻揪着皇帝的丁点儿小错不撒手的御史大人们知道了,还能消停吗?
两人正纠结着这事儿怎么收场的当儿,忽听得远处传来门轴响动的声音。
梁少安大惊失色,心道莫不是府里发现外面的异常了?
他一时间顾不得君臣礼仪,一手扯着皇帝一手扯着唐喜,躲到了墙角阴影里。
君臣主仆三个偷儿似的,扒着墙缝儿,往安国公府的大门方向瞧。
自从得知了皇帝将在初六迎纳韦臻为妃的事,墨池面上仍如寻常一般平静,心里却已经翻腾开来。
那日她装扮成道静,随元凌真人入宫,迎头遇见的那个着鹅黄罗裙的女子,不就是韦臻吗?
说什么皇帝感动于韦臻的痴情,感念于韦臻侍疾的辛苦,迫不及待地将韦臻迎入宫中,墨池是绝不相信的。元幼祺的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墨池有这个自信。
可是,仅凭她的这点子自信,究竟是挡不住韦臻入宫的脚步的。
这整件事,十有八.九是韦太后的手笔,怕是她“迫不及待”地把韦臻接到宫中,急于扭转皇帝的心吧。
韦臻苦等了十几年都没得韦太后的首肯,如今就这么几日,便急匆匆地被迎入宫去,这不明摆着针对自己而来的吗?
墨池暗暗冷笑的同时,又不能不替元幼祺揪心:一个是养育之恩大过亲生的养母,一个是忍了十几年不知道憋了几肚子坏水的“表妹”,这样的两个人,打着“为皇帝好”的旗号,会不会重重算计了元幼祺去?
那是她的宝贝,怎么能被那姑侄两个算计了去!
墨池默默攥拳,心中的煎熬更甚。
她怔怔地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属于元幼祺的体温和那言说不得的红色,仿佛还在,刺痛了她的眼,更刺痛了她的心。
若她们使手段灌醉了皇帝呢?
若她们用药呢?
宫中人的花样儿只有世人想不到的。万一,韦太后授意,韦臻苦心孤诣地就想与皇帝发生点儿什么呢?
她的宝贝真的能发现那些鬼蜮伎俩吗?能逃得过种种算计吗?
那是她的人,怎许旁人染.指!
墨池想着,胸口的痛意,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酸涩,在胸中急蹿着,让她坐立难安。
就算……就算万一……
墨池胸口起伏着,指尖被她用力攥得发白。
自己喜欢的、爱的难道不是元幼祺这个人,而不仅仅是那副好看的脸和醉人的身体?若当真元幼祺被算计得……了,自己当然还是喜欢她,爱着她的。那种事,她只是被歹人算计,而非自愿,又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墨池努力在心里劝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件可怕的事上移转开。
可即便那样,那姑侄俩若是再有旁的算计呢?
她的宝贝从来孝顺又守礼,对在意的人向来心肠软,面上再发狠,心里也是狠不下去的。万一那姑侄俩借机做出难以预料的事呢?
墨池越想越心慌,不敢再细想下去了,竟有一种想要即刻入宫的冲动。
“墨姑娘,您……”顾书言拨来侍奉她的侍女桃菊是个极妥当本分的,平时鲜少多话,这会儿也颇看不下去她在屋中慌乱又坐立不安的模样了,欲言又止。
“桃菊,去告诉管家,我要出门,还是请李大叔赶车!”墨池终是决定了。
桃菊哪里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话来?夜班三更的,要去哪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可是,对上墨池的时候,桃菊就知道自己是劝不住墨姑娘的,只得答应着,出去传话。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终于知道担心自己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了(再见
☆、第二百零六章
元幼祺并不知道墨池是如何与顾府管家分说的, 又是如何说服顾书言深夜出门的。她与唐喜、梁少安两个人隐在顾府后墙的暗处, 悄悄瞄着顾府们的方向。
他们发现, 顾府的侧门被从里面打开来, 一个穿着兜帽披风、看不清面目的窈窕身影快步而出。那身影的旁边还跟着个穿着便袍的高瘦男子,似一直在絮絮地说着什么。可那个窈窕的身影, 似乎并不买账,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之后, 就登上了一辆眼熟的青绸马车。
车夫扬起一鞭, 马车辘辘地远走了。
元幼祺看到那辆马车, 登时火撞顶门——
她早该想到的!
那日在云虚观山门外,她跳下马拾级而上时忽有所感, 回头看到的, 就是这辆马车!
而从顾府里出来的那个窈窕身影,元幼祺只看一眼,就能够判断出来是谁。
元幼祺暗自咬牙切齿, 气自己那日在云虚观外不长脑子,与墨池生生错过。
就算马车模样再普通, 即安国公府中的, 也必定有安国公府的标记。她竟是忽略了。
这会儿, 元幼祺也顾不得生自己的闷气了。她压低声音向唐喜和梁少安吩咐了两句,结果,两个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李大赶着马车离了顾府,口中还在絮絮着:“您再有要紧的事,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姑娘家……”
却被车厢内的声音淡笑截断:“大半夜的, 折腾你的确是过意不去。”
“嗨!话不说这么说,”李大闻言,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老李就是干这个营生的,主子怎么吩咐咱就怎么照做。只是您这孤身一个人,总是不安全,怎么着也得带几个随从不是?”
正说话间,车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仿佛是要证明他的话似的,此时他听到身后“哒哒哒”地传来一阵马蹄子飞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
李大惊得噤了声,心头划过不祥的预感。他是个老把式,很懂得什么人物招惹不得,遂慌忙带着马车往道旁扯。
孰料,那急促的马蹄声就是奔着他们来的。
马蹄声越逼越近,而且不止一匹马。
李大越发觉得情况不妙,刚想兜转车子折回顾府,那几匹马已经越过了他,拦在了马车前。
李大喉咙发紧,只瞥了一眼几匹马的蒙面人,就有一人身法奇快地从坐骑上跃起,落在了他的身侧,手一扬击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李大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那击昏了他的人,动作分毫不迟疑,将他丢给了一旁骑马的同伴,又掉转过身去,扯住了马车的缰绳,安抚住了躁动不安的驾辕马。
而他的同伴,则将李大的身体搭在了马鞍前,纵马疾驰,“哒哒哒”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几个来回兔起鹘落,几乎就在眨眼之间。
墨池在车厢内,听到外面的响动,虽然那几人身手了得,李大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但以墨池的见识,已经觉察到事情不妙。
她没有选择如寻常受了惊吓的女子一般胡乱高叫,而是仍定坐在原处,静观其变。
若这些人是杀人越货的,她胡乱喊叫只会激得他们更快下死手。
而这里不是偏僻少见人烟的荒凉地,这里是天子脚下,是大魏的京城。如果在京城中都有人敢并且能够如此大胆作为,那么有司和拱卫京畿的重兵就都是摆设了,那么大魏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是以,墨池的心思很镇定。她已经算准,这些人要么是如当初元令懿那般想要劫走自己的,要么就是——
车帘被从外面挑起,接着一张俊美的脸出现在了墨池的眼前。
看到那张的脸同时,墨池的一颗心安定了下来,继而又生出无奈又无语的感觉来。
元幼祺甫一看到墨池的时候,一双琥珀色的瞳子都在熠熠放光,压抑了许久的强烈思念难以自控。
可是,墨池了然的神情,以及那副平静之下隐隐的无奈,又像一盆冰冷的水,泼在了她的头上,让她很有些失落的同时,亦微微脸红——
一国之君,做出这种当街打家劫舍的行径来,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褒扬的事。
元幼祺悻悻地在车厢内坐下,却离着墨池足有两尺远,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心中有愧。
她想极了墨池,此刻却只敢偷偷地瞄墨池,做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