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三世·江山

分卷阅读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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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每次收到来自顾书言的消息,都要仔仔细细地在脑中过上几遍,尤其是那几道圣旨。

    其措辞之犀利让墨池几度恍惚,这样的风格,可不是她所了解的元幼祺。

    她最最担心的是,这孩子会不会因为受了强烈的刺激,而发了狂。须知,就算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相反,因为天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天子的言行往往是最受束缚的那个。

    墨池很担心,元幼祺会做出与群臣、与宗室、与天下人相悖逆的举动来。

    然而,接下来的邸报上刑部与宗正寺的结案结果,尤其是肃王府与敬王府该抓抓、该禁禁,打打罚罚的事,郭仪奉旨只在不到半月的时间内就都处置得干干净净了。这让墨池将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重又放回了原处。

    元幼祺并不是在打无准备之仗。无论事实为何,她有充足的证据堵住悠悠众口,有雷霆之势快速了结,用最小的代价、最少的波及解决这几桩棘手事,这说明她的思虑是周全成熟的。这是大幸之事。

    墨池连着几夜不得安睡,终于在这一晚有了一夜好眠。

    那件事便在不远,她得好生养足了精神准备。

    然而,这世间的事,从来祸福相依。

    就在墨池暗暗替元幼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这一日,顾书言又来寻她讨茶喝,顺便闲聊。

    墨池已经察觉到,他似乎兴致不佳,像是突然被什么意外的消息打击到了似的,便也不多问,只如常一般煎了茶,二人对饮。

    顾书言一扬脖喝尽了一盏茶,没有半点翩翩文士风度,倒像是个市井酒肆里借酒浇愁的贩夫走卒。

    墨池微挑眉梢瞧着他,不急不慌地又替他续上一杯。

    顾书言见惯了她八风不动的模样,这会儿却因着她这份镇定暗暗生起气来,再一想到自己一个不相干的人跟着平白操哪门子的心,更觉得胸中气闷。

    “有什么话便直说。”墨池睨着他。

    她总算是问出这么一句话来,虽然知道墨池大概对那件事一无所知,但能听到她问这么一句,总比她不闻不问的,更显得有些人间烟火气。

    顾书言的气闷这才消了消,涩声道:“陛下要纳妃了,你不知道?”

    墨池原本擎着茶盏的,闻言,手一抖,半盏热茶洒到了手上,手被烫得通红一片,竟像无知无觉。

    果然是不知道的!

    顾书言了然叹息,忙自她手上抢下茶盏,又忙唤侍女来替她擦拭,上药。

    却被墨池止住。

    “何人?何时?”她的声音中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颤抖。

    顾书言更觉唏嘘,道:“卫国公韦勋的孙女,韦臻。这月初六。”

    初六,那便是……后日!墨池怔然。

    顾书言看了墨池一眼,干脆一股脑地把话说尽:“据宫中的消息,韦大小姐前些时日在宫中侍疾,让陛下极为感动,又怜惜她这些年苦守的情意,等不得更久,便匆匆选了最近的吉日,纳入宫中。听闻是要封妃的。而且——”

    顾书言小心地瞄了瞄墨池已经泛白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将自己所知倾囊相告:“而且,据说陛下病后,很有些看破世情的意思,将各宫未曾宠.幸的贵人们都各按其志向,散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让你不着急,哼哼!

    ☆、第二百零五章

    纳妃的仪程, 说简单也简单。而韦臻入宫为妃, 在元幼祺的授意之下, 被简化得不能再简化。

    说到底, 天子真正明媒正娶的,只皇后一人。大魏还没有皇后呢, 这纳妃的礼仪虽然简单了些,旁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韦臻被敕封为安妃, 居咸安宫。封号和居所都可谓平淡无奇。可相比她痴恋皇帝, 苦守闺阁十几年的经历, 也被好信儿者传成了苦尽甘来的典范。

    是夜,元幼祺不得不踏入咸安宫的大门。

    咸安宫阖宫都迎在外面, 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 卑敬的贺喜声不绝于耳。

    元幼祺可没有半点儿欢喜的感觉,她从踏入宫门的那一瞬起,无时无刻不想转身离开。

    而此刻, 这咸安宫的主位,今夜的主角, 就在众人之前跪迎着。

    元幼祺瞧着那身桃红色的罗裙, 便觉得碍眼至极。

    妃子不是天子正妻, 没有资格着正红色,更没有资格候在寝殿内等着天子揭盖头。韦臻今夜可算是守足了本分,然而这并没有让元幼祺对她的厌恶减弱半分。

    她懒得多看韦臻一眼,自顾自迈步往咸安宫的寝殿里走去。

    韦臻心底狠狠一痛,面上依旧是一派恭谨, 唯唯诺诺地随在皇帝的后面,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不敢越雷池一步。

    元幼祺步入寝殿,大喇喇地坐在床榻上,抬眼看看室内布置得俨然新房一般,红烛跳动,映着人脸膛都泛红,不适感更甚。

    韦臻见皇帝坐下,慌忙趋近来,蹲身下去,试图替皇帝脱下脚上的靴子,口中同时道:“臣妾侍奉陛下更衣。”

    被元幼祺猛地躲开。

    韦臻的手扑了个空。

    “朕不是来更衣的。”元幼祺冷冷道。

    韦臻仍半跪在地上,垂着眼睛,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这副卑微的模样,更招元幼祺的厌恶:究竟是什么,可以让一个人自轻自贱到这种程度?心仪吗?明明知道自己无意于她,还不竭不休,以为假以时日就会让自己回心转意……这已经不是痴心。这是蠢!

    元幼祺很想大声质问韦臻:“你以为朕十几年来对你无动于衷,你豁下身段去,朕就会有所改变吗?”

    可是话到嘴边,那“十几年”三个字在舌尖上竟泛上了苦涩来:谁又不是历尽十几年苦苦煎熬撑过来的?

    所不同者,她是天子,不用奴颜婢膝地讨好墨池;最不同者,墨池最终对她动了心,她就不必如韦臻这般卑微地乞讨着墨池的怜爱了。

    思及此,元幼祺陡生出一股子“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来,对韦臻的厌恶也被可怜可叹占去了一半。

    “今夜是你第一次入宫,朕来瞧瞧你。”元幼祺的声音平缓了下去。

    她是不认可韦臻之前被韦太后留在宫中侍疾的事儿的。

    韦臻闻言,心里腾起一股子不祥的预感,遂惶然抬头,双目失措,刚想说点儿什么,就被元幼祺截走了话头儿——

    “之前该嘱咐你的话,朕也都嘱咐过了。为了韦家,更为了你自己,你最好一直记着朕的那些话。”这就含着威胁的意味了。

    韦臻白着脸,呆怔地盯着元幼祺的脸,觉得这张脸真是好看,更残忍。

    元幼祺无暇计较她直视天颜的失仪,又道:“以后你便安生待在咸安宫中,母后那里,不该你去的时候就别去扰她老人家休息。朕封你为安妃,又安置你住在这咸安宫中,你该明白朕的深意所在。”

    韦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安妃,咸安,不就是让自己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什么都不许做,哪都不许去吗!

    一想到十几年的苦守,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屈辱,韦臻心痛如绞,眼圈更是红了个彻底。

    元幼祺瞥看眼去,不看她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站起身来,丢下最后一句话:“朝务繁忙,朕还要回小书房批折子。安歇吧!”

    说罢,看都不再看韦臻一眼,拔腿便走。

    她的身后,韦臻像被拔筋抽骨了的身体委顿在地。

    寝殿之外,韦臻贴身侍奉的侍女见皇帝原样出来了,还是独自一人,登时愕然,连礼数都忘记了。

    元幼祺冷哼一声,斥道:“还不进去好生侍奉你家主子!”

    侍女几乎是脑子空白地进去的。

    一旁侍立的唐喜,却早就料到了皇帝会如此作为。他讨好地凑近去,赔笑问道:“陛下,您是去凤仪宫,还是去小书房?”

    元幼祺瞪他一眼,见周遭并无闲杂人等,才没发作。

    “回小书房!”她说罢,迈步便走。

    唐喜忙应了是,随后跟出。

    刚行了几步,恰遇上彤史女官。

    元幼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谁让你来的!”

    彤史女官浑没料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辰遇到皇帝,慌忙跪下行礼,却嗫嚅着,对皇帝的问题答不上来。

    元幼祺蹙起眉头。不用想,这人必定是奉了母后懿旨来的。

    擂台既已摆上,很多事躲是躲不过了。元幼祺森然冷笑,扬手一指身后:“你就去那里,办你的差事去!”

    说完,又凉飕飕地加上一句:“记得,可要如实记载!”

    彤史女官闻言,腿都吓软了。

    而更可怕的是,皇帝说完这句话,竟带着唐喜,扬长而去。

    夜深人静,街市清冷。连月亮都只有惨兮兮的一弯牙躺在墨蓝色的天空中,群星都似乎无精打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