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池言止于此,只留给韦太后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韦太后则听得心头“蹭蹭”冒火:她说“着实有些……”,有些什么?左不过是什么反应滞后,什么马后炮,甚至是什么后宫干政的无谓之举之类的话,总之就不会有好听的话!
她、她竟敢这么说哀家!
她以为她还是那个在宫中招摇撞骗的神棍齐映月吗?她以为她还是那个哄骗得庄宗团团转的顾昭妃吗?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音姬出身,又是罪臣之后,谁给她的胆子,在哀家面前这么嚣张跋扈!
韦太后越想越气,恨不能立时唤人进来绑了墨池,然后好好地羞辱她一番,让她也知道知道戳人痛处是什么滋味!
元凌真人与韦太后就一桌之隔,韦太后的怒火,她感受得到。
墨池的口齿,如同她曾为顾蘅的时候一般,仍然言辞锋利得紧,只要她想认真驳斥谁,鲜少有对手能够应付得来。不过,话说回来,韦太后此刻到底是上位者,元凌真人自己都要敬她三分脸面,何况墨池,眼下是个没身份没地位的?
元凌真人着实替墨池捏了一把汗。然而,墨池激韦太后的那番话,也确实让元凌真人心里暗暗好笑——
原本两个人好生对话的,韦太后非要揭师姐的短处。这下好了,被师姐反激回来,可觉得舒坦了?
这些年,因着韦太后的霸道,元凌真人没少在她手底下忍气吞声。这次也算是解了气。
可解气归解气,总不能由着这两个人一直这么针锋相对下去吧?
来云虚观,是谈事儿的,又不是吵架的。
思及此,元凌真人不得不做起了和事佬。
“我说两位,你们来云虚观,不是来置气的吧?好歹看在贫道的面子上,就别再计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了,可好?”元凌真人道。
韦太后闻言,冷森森嗤道:“哀家可不是来置气的!你们不是说,有关于宝祥的要事与哀家说吗?哀家人也来了,诚意也有了,你们怎么说?”
墨池听她言,心中不禁暗笑:韦太后无意之中已经暴露了她的弱点所在。
元幼祺是韦太后的弱点,且一直都是,韦太后最怕的,就是失去元幼祺。这是无可非议的。但是,曾经墨池并不觉得韦太后真正意识到失去元幼祺是多么可怖的一件事。她只是怕,只是担心,却没有感同身受。
想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时候,元幼祺与韦太后之间发生了某桩大事,让韦太后设身处地地意识到她不是不可能失去元幼祺的。所以,她的心里才有了真真正正的恐惧。恰是因为这种实实在在的恐惧,她今日才会这般顺利地撇开架子,接受自己的邀请。
显然,韦太后比自己原以为的还要易于攻下。
墨池心中好笑,默默地替元幼祺记下了一功。
墨池于是不慌不忙地自袖中取出一册书来,递向了韦太后。
韦太后睨她一眼,着实还是看不惯她浑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骄矜劲儿,接着目光投向了伸过来的那册书。
此刻,室内只她们三人,连潘福都被打发出去了。韦太后平素被侍奉惯了的,身为上位者,她会去主动接过墨池递过来的东西吗?
就是主动接过,那也不可能是针对这个女人的!哼!
“这是什么?”韦太后嫌弃地开口,能对这个女人多问这么一句,已经给了她十足的面子了。
墨池亦斜眉瞧她,眼中都是笑意,只是那笑意,在韦太后的眼中,总有那么些个……嘲讽?
她不会是在嘲讽哀家老眼昏花了吧?韦太后心里忐忑地想。
齐映月的年纪,原本比自己还要年长些,长得也不及自己美;转生为顾蘅之后,除了年纪比自己小了一些些,那张脸也未见得如何出众了……
韦太后对自己曾经的姿容风仪是很有自信的。可,那是曾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她的孩儿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她也是将将五旬的人了,又是常常小病不断的,说句不中听的话,黄土都埋了半截了。更不用提皮肤白不白皙、光不光洁,脸上的皱纹有没有、多不多了;不长了满脸的老年斑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可是这个女人,她……她竟然又活成了一个妙龄少女!
这副尊容,有二十岁不?
韦太后虽然厌烦极了墨池,但身为大魏的太后,她自有她的理智和客观评断,不会因为自身的好恶而昏了头脑。
她瞧着墨池这张脸,这副身段,心里清楚:这个女人也就二八年华。
二八年华啊!正是一个女子最美丽、最动人的岁月刚刚开始的时候。
偏偏,还生了这么一张妖孽般的容貌!
韦太后深深觉得,就算不冲着前世今生的渊源,单凭这张脸,也足以吸引了元幼祺的注意,宠冠六宫不是没有可能。
她于是更觉得心里别扭扭、苦哈哈地恨不能马上让墨池从自己的眼前消失,永远不要再看见了——
越活越年轻,一世比一世漂亮,已经够没天理的了!
这个被不讲理的老天爷造出来的女人,还老实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孩儿变成了一个小傻子,傻气一辈子都治不好的那种小傻子!
韦太后心里正恨巴巴地腹诽着,墨池却像是故意要印证她的想法似的,自顾自走近了来,将手中的那册书放在了韦太后旁边的桌上。
韦太后的眼神不由得飘向了她的手——
肤若凝脂,指若柔荑,处处透着年轻的活力,还有倾国倾城的风致。
反观自己的手,老态龙钟,带着暗沉色,还有褶皱的老皮……
韦太后恨不能自戳双目,心情于是更加的不美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韦太后:好气哦!
☆、第二百三十九章
《古今异闻录》?
韦太后早就瞥见了墨池递上来的那册书的书名, 却还维持着矜持更兼嫌弃的态度。
“这是什么啊?”韦太后高抬着下巴, 不打算用正眼儿瞧墨池。
姓顾的女人有什么好瞧的?没得惹人生气!
墨池打量着韦太后的神情, 暗自好笑, 却也没打算纵容她的高傲,微微一笑, 道:“太后之前赏赐给我的这本《古今异闻录》,如今便还给太后吧。”
韦太后冷哼道:“既然知道尊上者的恩赏, 你就该好生地恭敬奉读, 又还回来, 算什么?当哀家赏不起这么点子东西吗?”
她如此说着,双眼闪烁着火星子的辉芒, 只要投在墨池的身上, 就能烧起腾天烈焰的那种。
韦太后之前酝积的火气,至此刻攒聚到了极点,眨眼间就能炸裂开来。元凌真人是修道之人, 更是习武之人,对于危险的感知度比寻常人更加的敏锐。韦太后暴怒的前兆, 使得元凌真人不由得站起身来, 她真怕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姐, 吃了韦太后的眼前亏。
“想必冉姑娘此举,必有她的深意。太后何不听上一听呢?”元凌真人呵呵向韦太后赔笑道。
深意?哀家瞧你和稀泥和得还颇有深意呢!
韦太后一道锐光投向了元凌真人。
元凌真人感知到了她的抵触,无奈地撇了撇嘴,心道贫道和稀泥也罢,和事佬也罢, 还不是为了挽救你身为上位者的面子吗?难道你之前被师姐刺激得还不不觉得痛?
元凌真人于是尴尬地甩了甩道袍的袍袖,道:“说起来,二位约在云虚观中详谈,贫道也只是一个中人,二位的话题贫道都没有置喙的资格。”
她顿了顿,又道:“既然如此,那贫道就暂且回避,不打扰了。”
她说罢,迈步便向门口走去,心里想着反正论口舌吃亏的肯定还是韦太后,自己帮她递台阶她都不买账,何苦还在这儿碍眼讨嫌呢?
却不料墨池拦住了她:“道长且慢!”
元凌真人只得停住脚步,看着她。
只听墨池道:“太后是尊者,小女子不过一介平民,独处对话恐怕僭越。唯有道长在这里,才衬得起太后的身份,小女子也才能心安。”
一番话听得元凌真人牙槽泛酸,心道师姐你一口一个“小女子”的,自己不觉得鸡皮疙瘩乱飞吗?
韦太后听了墨池的话,又哼哼地冷笑起来:“你还不如说,与哀家独处,是怕哀家为难了你、欺负了你去!哼!小女子?顾蘅,你何时也学会这般做小伏低的示弱手段了?”
元凌真人默默翻了个白眼,觉得韦太后着实无可救药了:究竟是谁为难谁、谁欺负谁?你当真觉不出来吗?
墨池则根本不因韦太后言语中的挑衅、跋扈而面露不快,反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请元凌真人依旧坐回原处,朝韦太后道:“太后的评断,正是我将这本《古今异闻录》还给太后的缘故所在。”
又开始胡说八道诓人了!韦太后心中不屑,根本不想搭理墨池,反将桌上的书册往远处拨了拨,以示自己的不认可。
墨池不管韦太后心里如何想,表面上又如何做,只管自顾自道:“那日,太后赐我金玉华服、珍玩首饰等物,我也只留下了这么一本书,便是想请太后知晓,我虽沦落于贫贱,却也不敢辱没了风骨。此是其一。”
就你贫贱不能移!就你威武不能屈!就你最有风骨!韦太后鼻腔中哼出两声,心底里已是恨不能缝上墨池的嘴了。
“其二……”墨池浅笑,看着韦太后气鼓鼓的模样,慢悠悠道,“太后想让我因这本书里的典故却步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墨池所指的,就是那个洛阳名士李源与高僧圆泽的故事。
韦太后仰天打了个哈哈:“若你想说的,就是这等废话,便不用再继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