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在人群中抻着脖子往外看,见皇帝看他又脖子一缩。戚沐倾扬起下巴:“梁卿家,可有禀奏?”
礼部尚书走上前来,略微尴尬道:“启禀陛下,按照祖上规矩,册封帝后之后呢,便可考虑帝妃人选,为的是呢,早日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皇后第一天上殿,就给皇帝提纳妾的事,也不怪礼部尚书这番话说的磕磕巴巴,可是祖宗规矩如此,这事又由礼部掌管,实在是不得不说,好在皇后是男子,也不存在跟嫔妃争风吃醋的事情,梁大人思量半天,连忙把帝王子嗣的事情说在前面,万一皇后不乐意还能有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此言一出,孟将军和兵部尚书李大人对视一下,表情都颇为微妙。翟丞相依旧面无表情闭口不语,眼神都不曾动一下。戚沐倾偏头问翟湮寂:“皇后意下如何?”
翟湮寂对丈夫要纳妾的事情倒是不痛不痒,相较而言还挺高兴,若是早日娶了皇妃进来,昨夜的种种想必再也不会重演,不过他到底是皇后,还是斟酌着说:“子嗣是皇脉大事,一定慎重,既然如此,有劳梁大人仔细甄别,为陛下挑选贤良之辈,早日让佳丽充盈后宫。”
戚沐倾转过头:“梁大人先替孤看着,皇后进宫不过一天,孤就着急纳妾传出去像什么话。日后再说吧。”
梁大人连忙弓腰:“微臣领旨。”
眼看梁大人回到队伍中,戚沐倾说:“众卿还有事么?”
底下无人抻茬,黄门官刚要深吸一口气开嚎,戚沐倾伸手制止:“孤倒是想起一桩事,下月初七,永琛就成年了,依照律法,永琛可上朝议政也可封地称王。众卿有何看法?”
这可是件大事,百官一时摸不准皇帝脉搏,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翟湮寂听闻事关戚永琛不免上了些心思,但是不便插嘴,因此也静默不出声音,下面一片沉静,两旁官员恨不得把脸埋在胸口,生怕皇帝点名问意见,正在忐忑当中,翟丞相站出来,沉稳道:“依老臣之见,琛王虽以成年,但是毕竟缺乏磨砺,不如跟着百官学习时日,再作打算。”
皇帝点头:“相父所言极是,孤思量许久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弟弟自由被寄养在相父家中,脾气秉性相父最为了解。若是相父也如此说,那便让他跟着众卿些时候,待他学成之后,再封王封地。”
大家看皇帝表了态,连忙一片迎合之声:“皇帝圣明。”
翟湮寂看向父亲,翟慕白正好也在看他,那熟悉的凌厉视线仿佛能看透他所有思想,翟湮寂垂下眼眸,未动声色。
第十九章
下朝后,翟湮寂跟在戚沐倾身后回了正宫,正宫本是他的寝室,如今正在新婚中,东、西、北三宫及六院又还空着,皇帝自然要回这里,脱去繁重的朝服,戚沐倾活动了一下脖子,对翟湮寂浅笑道:“如何?后位的椅子不舒服吧?”
翟湮寂披上繁华暗纹的素色衣衫,闻言说:“有些窄。”
戚沐倾笑道:“窄还算是好的,你去试试皇帝的位置,稍微一塌腰,弄不好就要从上面掉下来!”
翟湮寂连忙躬身说:“陛下,微臣不敢。”
戚沐倾说:“这是干什么,夫妻闲话而已,不作真的。”
翟湮寂想了想说:“是臣过于谨慎了。”
戚沐倾伸了个懒腰:“是孤轻浮了,相父教出的儿子,自然最有分寸,”他眼神一眯,不知自言自语还是再问皇后:“不知他教出的皇子如何呢?”
翟湮寂说:“父亲虽性子孤僻了些,但是对皇家忠心苍天可表,自幼就教育臣要恪守本分,忠于元都和陛下。琛王殿下跟臣幼时一起长大,也受父亲影响,对陛下唯有恭敬顺从。”
戚沐倾回头看他:“哦?梓潼跟永琛感情倒是真好,永琛入宫时,对梓潼也是满溢褒奖之词。”
翟湮寂想了想说:“琛王过奖。”
戚沐倾看了看内侍呈上来的奏折,揉揉额头:“这些家伙,上朝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却给孤递来这么多折子。分明是怕殿上得罪人,送到尚书房去吧,孤和皇后用过膳就去。”
内侍答是,梁婵月带着宫婢走上前来:“陛下,殿下,早膳已经备好,恭请用膳。”
戚沐倾站起就走,末了还回头对翟湮寂笑道:“你看梁少卿的眉目,有几分眼熟嘛?”
翟湮寂闻言看了看她说:“莫不是,梁少卿是礼部尚书的亲眷?”
戚沐倾说:“梓潼好眼力,梁少卿是礼部梁大人的嫡女,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之辈,梁家两个次子都比不过这个姐姐。”
梁婵月连忙道:“陛下不要取笑微臣了,能侍奉皇帝皇后是微臣的荣耀。”
三人说着,走到饭厅,偌大的餐桌上,摆满了玉盘珍馐,简直晃乱人眼,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侍女们举着玉盘金盏,穿梭于厅堂之中,皇家食材,色香味觉兼顾,光是看着便生出满满愉悦,翟湮寂虽生在相府,但是丞相从不逞口舌之欲,粗茶淡饭简单的很,很少看到如此的排场。仅一个早膳便如此讲究,可见皇宫内院的奢华。
戚沐倾拉着翟湮寂坐下:“梓潼,饿坏了吧?用膳吧。”
梁婵月示意宫人给两位主子布菜。自己走到门外,正碰到抱着个烧饼啃的黄门官,放低声音问:“今日早朝,一切顺利么?有没有人为难皇后殿下?”
黄门侍郎黄大年跟梁婵月是多年的好友,嘻嘻哈哈道:“回禀梁大人,若是说有人欺负皇后,那便是礼部尚书,您的父亲大人。”
梁婵月瞪眼道:“休得胡言,我父亲怎么会欺负皇后殿下?”
黄门官说:“今日朝堂上,尚书大人直言大婚之后可选皇妃,岂不是得罪了皇后殿下?”
梁婵月一噎,拧着手中的帕子:“这……父亲也是,殿下第一天上朝怎么说起这个?”
黄门官见她蹙眉,才出言说:“大人莫恼,我看皇后殿下并无不悦之情,总归是个男子,与咱们圣上君臣之分多,夫妻之情少,不会在意的。再者说这是祖宗规矩,若不封妃,哪里来的皇子?”
梁婵月说:“话虽然这样说,帝后两人朝夕相处,一个碗里吃饭,一个床榻睡觉,怎么不生出别的情谊?哎,父亲怕也是硬着头皮说的这些话。皇帝呢?有没有说什么?”
黄门官说:“皇帝倒是说不急,大婚刚过,不想这么快封妃。”
梁婵月说:“咱们主子倒是情深义重,也难怪,皇后殿下是他钦点,又是老丞相之子,陛下难免偏袒些。”
黄门官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皇帝爷心里跟明镜一样,他跟皇后殿下拜了堂,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若是两人心生离间,反倒是要受人诟病。”
梁婵月说:“那是自然。”
早餐过后,戚沐倾去尚书房批奏折,翟湮寂坐在他身边同他商讨,他本就博学多才,办事又谨慎,几件奏折批下来,倒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戚沐倾批了一会,有些困倦,站起身子对翟湮寂说:“一上午坐着不动,梓潼陪孤活动一下手脚如何?”
翟湮寂闻言抬头:“活动手脚?”
翟湮寂跟着戚沐倾一直到了宫内的一个小的练兵场,里面几个侍卫正在比划拳脚,黄门官刚要通报,戚沐倾就制止了,回头说:“别屁股后面跟着孤,都下去吧。”
黄门官面露难色:“陛下,这毕竟是练兵场,万一这刀剑无情……”
戚沐倾皱起眉,黄门官把后半句咽了下去,求助地看着翟湮寂。
翟湮寂说:“黄少卿去吧,本宫在此,陛下不会有分毫差池。”
黄门官只得带着侍卫退下,远远的守在门口,往里张望。
台上的侍卫比划的入神用心,也没有发现看客中多了皇帝皇后。戚沐倾看了一会问翟湮寂:“梓潼觉得如何?”
翟湮寂眼神微微放亮,直言道:“左边那个腿脚了得,却暴露太早,后方留罩门太明显。若是单打独斗很难占有上风。右边男子身形巨大但是根基不稳,弱点就在腿上,若是这时候对方攻其下三段,必败无疑,除非从上翻转过去,攻其脊椎。”
戚沐倾轻笑一声:“梓潼若时刻都这样同孤讲话,该多好。”
翟湮寂顿了一下,一时语塞。戚沐倾转脸看他:“皇后与孤比划一下,如何?”
翟湮寂睁大眼:“这,这……”
戚沐倾说:“梓潼放心,孤也是丞相教出来的。比划一下,点到为止。”
翟湮寂抿着嘴不知如何说。
戚沐倾见此,转开目光说:“是孤忘了梓潼还有伤痛在身上,罢了。”
翟湮寂咬了一下嘴唇,小声说:“既然如此,还望陛下手下留情。”
戚沐倾一愣,翟湮寂已经几步跃上台子,一脚踹向左边侍卫的膝窝,侍卫应声倒地,又一记手刀劈向右边的侍卫,侍卫哎呦一声从台子上滚了下来。
众看热闹的侍卫没认出是皇后驾到,还在下面嗷嗷叫好,戚沐倾笑着摇头:“梓潼好身手啊。”
众人这才认出主子,慌忙跪倒,戚沐倾摆摆手道:“不是朝堂不必多礼,起来吧,都让开,孤要跟皇后比划一下。”
侍卫们各个张大嘴,歪头看这个不怕死的皇后,翟湮寂眼神微微闪亮,对着戚沐倾伸手道:“那么臣就请教了。”
第二十章
黄门官打个哈欠个功夫,瞧见皇帝皇后在擂台上打起来了,吓得下巴差点掉地上,连忙往前跑,谁知道因为打斗太精彩,小小台子上竟然站满了观看叫好的侍卫,他挤也挤不进去,回头想叫内侍帮忙,哪里还有人,全都挤进去看热闹了。
翟湮寂伸手袭来,面上早已不是平日刻板的面容,仿佛一把藏在沉木中的锋芒利剑,韬光养晦,锋芒不露,一出鞘便是一刀封喉,箭无虚发,戚沐倾脚步后退,背脊一弯,躲过一击,紧接着双臂一振,打散翟湮寂的拳头,闪电般踢出一脚,翟湮寂受丞相此招多次,哪里还会着道,高大的身躯往上一跃,俩人相互拆招,动作越来越快,翟湮寂开始还克制出招,生怕一不小心伤到这娇贵的皇帝,打到后面才知他是有真本事,便也打起精神,两人扭打在一处,正好比一个九重天边金甲麒麟,一个五台山下白额猛虎,这个好似罗汉显神通,那个好比金刚施凶猛。两人盘桓多时,竟然不分上下,汗浪便体,瞠目对视,下面观赏的众侍卫,哪里还记得这上头的好汉是皇帝皇后,只以为是在战场上,两员大将比英勇,个个看得热血沸腾,嗷嗷喊叫。
黄门官平时威震四方的大嗓子,如今被侍卫们的叫好声压得一句听不到,只得屁滚尿流的去找援兵。翟湮寂被戚沐倾抓住一臂,露出一点破绽,戚沐倾刚要下手又想起此处正是后印之地,一时犹豫,被翟湮寂一个反转过肩摔在地上,还未反应,他的皇后便从地上一跃而起,将他擒于胯下,坐在了他身上。
梁婵月提着裙子带着一众侍卫跟黄门官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么一出。
侍卫嗷嗷叫的欢快,戚沐倾笑着抓住翟湮寂的手:“是孤输了,还请梓潼放孤一马。”
翟湮寂连忙从他身上站起来,伸手将他拉起来:“是陛下承让。”刚刚戚沐倾的犹豫,他岂会不明白所以,只是当时过于投入没有细想便出手,如今将丈夫打了一顿又骑在身下,实在是有失公允,况且他的丈夫还是皇帝。
梁婵月见皇帝脸上满溢着笑容,放下心来,小声教训黄门官:“黄大年,你别一天到晚老是大惊小怪的,皇帝皇后不过是在切磋武艺,有何不可?后宫内苑,人家是夫妻伴侣,皇帝都没有动气,你着什么急。皇后下手有轻重。”她咳嗽一声:“你且记着,今日之事决不可传到朝堂上去,把这些侍卫的嘴都管严了,敢有胡说八道者,杀无赦。”
黄门侍郎心说,梁婵月这刚分给皇后几天就开始一心偏袒主子,把皇帝骑在胯下竟然还这么轻描淡写混过去了?他揉揉鼻子,心中琢磨这皇后到真不像个有城府的人。看着不苟言笑,倒是没有什么弯弯绕。
将军府中,孟将军和兵部李尚书别分带着刚刚受封的儿子在院中饮酒。孟将军师从李尚书的父亲,两个人总角之谊,世代至交,李胜成和孟乔褚也是一对好兄弟,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暴脾气的孟将军先是摔了酒盏:“真是气死我了!”
李尚书挥手将一干下人轰走,才慢悠悠地说:“孔哲,你急什么?”
孟将军道:“急什么,钰昌兄你说,你我带兵这么多年,儿子竟然不能在兵部谋个一官半职,好好的苗子去、去去去当什么长史、者监,把本事都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