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这里不到四公里的乐里村曾经出过一位奇女子,叫施莉侠,你们听过她的故事没有?可惜她已经去世六年了。舒蝤鴵裻”老站长领着严明他们边走边说完了白雾街的往事,在返回镇纪委的车上,突然提起了这个话题。
二十世纪下半叶,在古城县流传着乐里村一位奇女子的传说,严明曾隐约听说过却知之不详。
“施莉侠是云南第一位女博士。她于一九一一年出生于古城县云峰镇乐里村,一九九三年病世于昆明,终身未嫁。曾任云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云南省政协文史资料参议员和云南省诗词学会顾问。
她博学多才,却命运坎坷,堪称二十世纪云南的一位奇女子。
施莉侠原名施庆仙。她的父亲是晚清时期的武举,母亲亦识文断字,在女儿5岁时,便把她送到时任云南都督的姨父唐继尧在昆明的家里,庆仙的外婆和姨母都在昆明。唐继尧对聪明伶俐的庆仙十分喜爱,委托云南历史上唯一的状元、杰出学者袁嘉谷做庆仙的家庭教师。庆仙高小毕业时,唐继尧的长子唐绍骧对庆仙产生了爱慕之情。唐继尧认为血亲不能通婚,曾极力反对。但他们的相爱之情未减,并相邀去日本,住在远离东京的大久堡。在日本士官学校读书的绍骧长期驻校,只有星期天才到大久堡一趟。他担心十五岁的庆仙生活不能自理,便为庆仙找了个叫木俟真子的日本保姆。木候真子曾在中国东北生活过一段时间,会讲简单的中国话。她十分喜爱庆仙,教她学会了日语濉。
唐绍骧钟情庆仙,又为庆仙请来一位名叫爱里克什的英国女教师,教庆仙弹奏钢琴。庆仙在与爱里克什的接触中,逐渐学会了英语。
唐绍骧还很关心庆仙的文化学习,让她到东京高等女子学校补习中学课程。一年后绍骧又叫庆仙去报考东京女子医科大学。仅有一年多中学学历的庆仙在报考医科大学时,数学不及格,因她是外国人,便被破例录取。
毋庸置疑,无论唐绍骧还是施庆仙能去日本求学,起关键作用的都是云南都督唐继尧。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光有才,没有权钱要去国外读书,那都是很难想象的兵。
1927年,唐继尧去世,已从士官学校毕业的唐绍骧,回昆明奔丧。此时的庆仙,认为一个女人应该自强,才能立足社会,并决心以曾自费东渡日本留学的女革命家“鉴湖女侠”秋瑾为榜样,便改名为“莉侠”。同时报考法国人在日本御茶之水开办的文化学院,弃医从文,把主攻目标选在诗词歌赋上。又由于文化学院的教师是法国人,用法语教学,她很快就学会了法语。
在文化学院读书期间,她不停地写诗填词,往外投稿。不久,她的诗词震惊东京文坛,出版了诗集《唐人曲》。
立下了崇高志向的莉侠,并没有沉醉在鲜花和掌声中,一个更高的志向在她心底里升起,决定到世界文学艺术之都巴黎深造,并选择在昆明的女友国碧作为她的伴读人,同往巴黎。在法国,莉侠考上了巴黎大学。她除了研读欧仁·鲍狄埃的作品外,还研读了一大批巴黎公社社员的作品,一举考取文学博士。接着,又攻读世界现代史。后来,经法国教务会批准,给她两年的时间写两部论述太平洋问题的论文。她飞抵英国,一头扎进大英博物馆,仅用了八个月时间就把两部论文写完了。
莉侠应邀出访意大利,考察研究欧洲14世纪至16世纪兴起的以新兴资产阶级人文主义为指导思想,反封建反教会神权的思想解放运动,即古代文化的复兴。接着,又以国际学生会的名义和诗人的身份来到英国沃里克郡埃文河上的斯特拉特福镇,瞻仰了伟大诗人、剧作家莎士比亚的故乡,重读了莎士比亚一生中所写的154首十四行诗、两部长诗和一些戏剧作品。
莉侠在法国、英国、意大利共6年时间,已学富五车。
1935年10月,二十三岁的施莉侠离开了巴黎,经香港,回到昆明,执教于云南大学,成为云南史上第一位女博士。
不久即“因校长行为不端”而辞职,闲居在唐继尧家中,以写诗填词消遣时光。
此时,姨父早已去世,唐家的辉煌已成为过去。阿猫阿狗都可以欺负她,那座曾为她遮风挡雨的大厦早已处于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
抗战胜利后,施莉侠先后到重庆、上海、南京及台湾等地寻找在法国留学的同学介绍工作。但使她深感失望和气愤的是,这些她在法国时曾给过他们经济帮助的人,一个个却乘人之危,都对她怀有非分之想,在心性高傲的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而没有任何一个人真心帮助她。
1951年,她报考了昆明师资培训班,结业后分配到古城中学教英语。
1956年,以前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里的波兰、匈牙利,发生了群众走上街头抗议当局的***乱事件,引起了新中国领导人的警觉。为了克服几年来党内新滋长的脱离群众和脱离实际的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的倾向,中央发动了在全党重新进行一次普遍深入的整风运动,旨在提高全党的马克思主义思想水平,改进作风,以便更好地领导全社会的改造、新社会的建设,更好地调动一切积极力量,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人,并且将消极力量转化为积极力量,为着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目标而奋斗。中央指示整风运动是一个既严肃认真又和风细雨的思想教育运动,一个恰如其分的批评和自我批评运动,主题是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应该坚决实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以达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目的。为了加强党同广大劳动人民的联系,在进行整风运动的同时,应该在全党提倡各级领导人员以一部分时间同工人农民一起参加体力劳动。
有多年留洋经历、鹤立鸡群的施莉侠自然成了运动的箭靶,在1958年被“整”回原籍云峰老家乐里村“劳动”。
因为她有文化,当了村里小学校的一名由村里记给工分的民办教师。
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留洋女博士,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成了中国一所小学校的民办教师。这是个人的不幸还是时代的悲剧?
拥有权势、亲情、爱情,本来于这位留洋女博士而言并不算奢侈,无奈造化弄人,让这些东西都和她绝缘。
她最富激情和才干的年华却白白耗蚀于国难当头的战乱时期和解放后政治运动不断的年代。特殊的家世,倔强的个性,不仅让她在解放前吃尽颠沛流离的苦,也使她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沦为头顶破布帕,腰系草绳,脚穿草鞋,衣裤补丁连缀,摸索着在地里掘野菜充饥的“贱民”。
此时此地,她除了那曾经的社会关系、留洋经历和“害人”的才气,什么都没有了。就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昔日高贵女,今天落难人,怎不让人扼腕!
苦苦熬到1961年,周恩来总理路过昆明,问起曾在法国留过学的施莉侠,才使她“农转非”,从为生存而挣扎的贱民一跃而成了云南最高学府的外语系老师。
施莉侠终于等来了她人生的第二个春天!
与女博士头衔相辉映的是施莉侠的诗才。“春生秋老话南施,昔日花都第一枝。六载欧游惊碧眼,半生漂泊尽成诗。”这是友人赞誉她的诗句。
“唉,‘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施莉侠写的古体诗词很多,可惜留存的很少!将来有可能,你们能看到她的一些作品。”离开白雾街回到镇上,老站长说自己正在编纂镇文物志,很忙,匆匆和严明握手话别。
多年后,严明偶然中有幸见到了施莉侠女士的部分诗词。怀着敬仰之情,他试图读懂这位女奇人的心迹:
“轻凉薄恨,梦向西南惊自问,愁带颦生,一点相思共明月。几宵旧梦,愁量离思分外重。漂泊如斯,心似愁空只自知。”这首《减字木兰花·应和肖石君原韵》写与故乡(亲人)的离情别恨,颇有李清照的韵味。她少小离家,孑然一身漂泊,虽已学富五车,却只有李清照的悲愁,没有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恩爱。愁、愁、愁,词中先后用了三个“愁”字,怎一个“愁”了得!
“忆东航,樱花三岛竞春妆。不觉萍飘,月光花色满心装。思量碧纱窗,诗囊驻锦入词章。新诗缺韵频写,况年华十四他乡。梦月多事,吟花胡说,冷雾软闭幽香。羡流云自在,飞鸟幽漫,香雾参商。飘泊一枕黄粱。虚行数国,痛念东北亡。新亭泪,数年空洒,恨诉清霜。情茫茫,壮志起舞飞扬。热血沸满肝肠。法京作帅,探智英伦,豪梦吞尽流光。倦说风流美,贪书壮岁,弃翠清乡。收拾征衫别友,暗苍茫此去渡汪洋。只愁久后重逢,鬓容改旧,赢得红颜恸。故国情,愁老英雄梦,归来后烽火疆场。渐蛰居倭寇猖狂。暗呜咽,独自只神伤;染霜青鬓,飞尘素脸,未着戎装。”
这首1941年写的《戚氏·浮生三部曲》以简洁、凝炼的诗歌语言概括了诗人多姿多彩而又坎坷不平的人生。第一阙写年少青涩、初识诗词的她在日本与表哥唐绍骧切磋诗词,以及和他的感情纠葛,落花有意然流水无情。诗人用“香”代表自己,用“雾”代表唐绍骧。其实,远在东洋他乡的少女施莉侠情窦初开,心底里对唯一的亲人表哥暗生情愫,这是男女之爱情,也是亲情依偎之表达。1927年,唐继尧病故,唐绍骧与表妹归国奔丧,不久娶妻,定居香港。施莉侠则留在日本继续读书。也许,在表哥心目中,莉侠就是一个需要呵护,永远长不大的小丫头,她并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女神”,所以迟迟没有表白。表哥的态度在莉侠笔下成了浓浓的或游移不定的“雾”了。第二阙写巴黎求学时的春风得意和对国土沦丧的痛惜,还有情归何处的迷茫;第三阙写抗战期间闲居昆明,“倭寇猖狂”,自己“未作戌装”上阵杀敌的负疚心情。是啊,山河破碎,人事全非,个人的事没有着落,国家的事又帮不上忙,只能“暗呜咽,独自只神伤”!
“不嫁东风不染尘,妆成脂露月为茵。干戈遮断人间乐,翠盖临风慰苦辛。”这首《戊子荷花生日寄荷花》,写的是1948年拒绝一位民党高级将领委人说媒的言志诗,充分表现了诗人的清高脱俗:荷花自有荷花的追求,不愿与“遮断人间乐”的“干戈”为伍。
严明想:奇女子似乎很“左”,她昂着高傲的头,不摧眉折腰,字里行间洋溢一种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凛然正气。这除了她的清高脱俗,是否与早年和表哥的感情纠葛有关。是否因爱不成则生恨,进而恨屋及乌。唐绍骧1925年7月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第十六期步科,后官至陆军少将,也和“干戈”有关啊!
“年年此日叹飘蓬,菊艳桂馨月似弓。忆昔衣绯留异国,人夸天下第一红”。1987年作的《丁卯生日·适逢上弦月悬,感赋七绝一首》运用今昔对比,表达了这位奇女子对自己坎坷命运的感叹和对已逝曼妙青春岁月的追忆。当年那个在法国、英国、意大利学业优异春风得意的东方红衣少女如今又在哪里?!
是对这位奇女子才情的景仰,还是道听途说在记忆中残留了对她坎坷命运的感叹,严明有意无意间留意着关于施莉侠的只言片语。
后来出版的政治学者杨玉清1927年至1949年日记摘抄,披露了1934——1935年杨玉清与施莉侠在巴黎的一段姻缘。
也许,能为解读这位奇女子的人生寻找到一点点住脚。
杨玉清(1906-1993),湖北孝感人,早年投身革命,后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习政治学,归国后在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任职。1934年6月赴法国巴黎任使馆秘书,1937年抗战爆发后归国。杨玉清于34年7月4日抵巴黎,四个月后的11月5日在巴黎有名的中餐馆万花楼赴宴请时与施莉侠相识。大约一见生情,次日杨即赴施女士处“闲话时余”,而“伊索地址”,并相约再会。
二人相识时,杨玉清28岁,早在老家娶妻生子,儿子已七岁。施莉侠在唐绍骧之后的感情史不得而知,当时她年方23。观杨玉清日记,则知施莉侠于人生,颇多感悟,八年留学漂泊生活,阅历并不简单。初见不久,杨玉清即赋诗称:“君是风流堪绝代,我惭本色一书生”,对施莉侠倾倒备至。旋即过从甚密,但亦时有冲突。不及半年,杨玉清即认为“思及与施女士关系,必须清算……盼从此能斩断精神上的魔障,不再堕情网”,“思及莉侠如此冷淡,经济上之损失,精神上之委屈,实太无意义。深自痛责,心中苦闷,莫可形容”。此后,二人来往减少。
1935年8月17日,杨玉清将施莉侠写给他的所有信件连同他写的绝交信一起交付施莉侠。绝交信原文如下:
莉侠女士:
自与君遇,十月于兹。自恨自不量力,不能知人,备受摧残,极尽侮辱,君鸣得意,我则寒心。君每谓清傻,实则十年之后,君将知杨某其人,为不傻也。兹将君存清处之手迹,均一并璧还,以示吾辈不必再事过从之意。惟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自信清未负君,今后仍当为君祝福,深盼君努力自爱,勿自甘暴弃,为亲戚交游家国辱也。质直之言,幸能恕我!再君归国在即,船期定后,盼能相告,当亲身送君,以作最后之一晤。可否许我,君子酌之!
匆此
敬祝幸福无量。
从信中不难看出,杨玉清似乎是受害的一方,而其所谓“深盼君努力自爱,勿自甘暴弃,为亲戚交游家国辱也”,似乎施之生活颇成问题,而有过错。但这种指责对施莉侠恐怕不公平。用今天的话说,杨玉清身为有妇之夫,徘徊于家室与施莉侠之间,对施莉侠有时未免冷淡,而致后者怨望,不难想象。
而在这封信发出之前的7月10日,施莉侠已“迁往他处”,杨玉清则“不得究竟”,可见是施莉侠选择了分开。当年10月10日,施莉侠即将登船归国,杨玉清赶去送别。此后二人似不再有交集。
二人分手后,杨玉清于当月赴巴黎大学文学院博士班报名,后得博士学位,1937年抗战爆发后归国,长期在国民政府任职,1948年为立法委员,1949年初被李宗仁任命为司法行政部政务次长。新中国成立之后的1957年任国务院参事,次年被打成“右派”,下放武汉。1978年平反后调回北京,续任参事。晚年写了一些回忆国政坛的文章,还有一本《论政治家》,但也属于书生论政。
施莉侠回国前已获得博士学位,写得一手好文章和诗词。从现存的诗词看来,她的诗才超过杨玉清不少。杨虽云感情丰富,但颇多陈腔俗调。施的诗词虽大多情调感伤,然强调协律,崇尚典雅,语言清丽,窥上述数首可见一斑。
奇女子博学多才,却命运多乖,怀才不遇,让人扼腕叹息。风华正茂时,却颠沛流离,空怀激情;心性孤傲,情感丰富,奈何知音难觅,终身形孤影单;特立独行,熟料与世俗格格不入,沦落为主流社会的“另类”,孤寂、凄苦,没有尊严,没有知音,没有温暖……
时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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