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波诡云谲的大海上，一艘楼船在巨浪中飘摇。船分四层，体型庞大，吃水很深，却仍是摇摇晃晃，随浪浮沉。所幸船工训练有素，不见慌乱，按部就班各司其职，掌舵、收帆、划桨，虽是忙碌，却未见惊惶。船头站立着几个大汉，赤膊佩刀，负手而立，环绕一人。此人身着青衫，身形瘦削，面带病容，斜斜靠在躺椅上，极目眺望远方，但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风光旖旎，与这飘摇巨船形成鲜明对比。“海上无风无雨，居然出现了这样的巨浪……只恨当初未听众人之言，自恃星术奇巧，又探知此处风雨平静，冒险走此捷径，落得这进退无门的下场。”“主人，这浪头大得很，还是回舱里歇着吧，小心湿了衣裳。穿过这‘海龙卷’，大概就离天穹不远了……”病汉摇摇头：“无风起浪，必是海底异变，我待在舱中，怎能安心。更何况那贼子未得觊觎之物，又岂会放过我等？！我一人生死事小，若不能将此物送至安全所在，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主人，我们进入此域已有九日，这茫茫大海，一望无际，除了我们也没有别人了，想那逆贼已经失了我们行踪……”话音未落，响起惊天巨爆，海水激起千丈水柱，竟似与天相接！更为奇特的是，水柱周围环绕着熊熊火焰，仿佛一条火龙绕柱飞起，在半空之中盘旋停驻，随即散出上百道火红匹练，挟水柱激射而至！船体覆有天域精金，本身不畏刀剑水火，竟也挡它不住，霎时船舱崩塌！射向船头的火炼又急又准，击向每个人的胸口！顷刻之间，血花四溅，周围大汉尚未拔出兵刃，只觉得胸口一紧，竟眼见自己的心被火炼勾走！深入船舱的火炼也随来路而回，每条火炼底端都带有一颗鲜血淋漓的心，大大小小，上百颗心，兀自跳动，场面骇人无比。只一瞬间，火炼便收回水火柱中，消失不见。此时船舱崩塌停止，四层楼船已分崩离析，不住下沉，浪涌颠簸，飘起血海尸骸。唯有一条火炼一动不动，被病汉牢牢握住。他遭此剧变，悲愤交加，逆运真气，一股庞大的冰寒之力击出，破去练上火焰，却原是一只锐利勾螯，如拳头大小，闪着寒光，与之相连的肢节细如拇指，长有数十丈，连入半空的水火柱中。以他之目力，却也看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怪物。勾螯一击不中，更被驱散化体，怪物恼怒非常，一甩肢节，巨力袭来。病汉铤而走险，纵身跃起，沿着肢节奔向水火柱，足尖所踏之处，冰寒蚀骨，竟将肢节冻住。忽听背后异响，将手中勾螯抛出，只听金玉碎击之声，抛出的勾螯已被几十道火炼击得粉碎。只一刹那，火炼再度袭来，病汉身如幻影，冲入水火柱中。火炼追击而至，半空惊爆，散出点点水花、朵朵火云，水火柱缓缓降下，没入海中。大浪涌来，吞噬尸舟骨骸，旋即海面一片平静，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如幻影般消逝，只余空气中散乱的血腥，似冤魂的悲鸣。
第一章荒村少女
“烧死她！”街上传来一阵喧嚣。计无心放下手中的酒杯，向窗外看去。一群拿着火把的村民拖着一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少女走了过去。少女长发凌乱，挡住了她的脸庞，夕阳照在她身上，更映得血似残阳。“造孽呀……”店小二也看见了，一边叹气，一边擦着桌子。“小二，外面是怎么回事。”计无心忽然有了好奇心。店小二看了看这个醉眼朦胧的客人，除了喝酒，他还是头一次对别的事情感了兴趣。“客官，外面是附近的村民，那的女孩子据说是狼养大的，一年前被猎户发现收养，结果啊，她是个妖女，克死了自己的养父母，还害得村里的好些人得了怪病。现在大伙要把她押去前面山神庙烧死，祭山神。”话音刚落，已不见计无心人影。只是桌上多了一串铜钱。
“烧死她！”少女被绑在山神庙前一个柱子上，村民在她身边堆满木柴。她的头高高的抬起，透过长发的缝隙，可以看见她嘴角微微扬起的笑容。“她在笑！妖女在笑！不知道她又要害谁了！不许笑！”一个村民抓住她的长发，扬手给了她两个耳光，血丝从她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尘土中。少女笑得更加灿烂，她的头高高的扬起，计无心看见了她的眼睛。金色的眼睛，瞳孔周围还有发散形的红色条纹，闪烁着奇诡的光芒。计无心全身剧震。犹如被闪电击中。不是因为她眼睛的独特。而是……那眼中的倔强和骄傲。象极了一个人。胭脂。她微笑着的神态，她绝不低头的倨傲，活生生的就是胭脂！
“点火！”“烧死她！”村民的声音此起彼伏。“你们不能杀她。”一个不大却很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少女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道姑。所有的村民都呆了，因为这个道姑太年轻。也太美。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而且宝相庄严，犹如观音临世。有些村民已跪在地上，膜拜。却也有不买账的。“为什么不许我们杀这妖女？！村子被她害得乌烟瘴气，我家中老小，病得只剩我一个人！”一个村民上前，怒目而视。“她一个弱质女子，怎么能害这许多人？上天有好生之德，妄动杀念，本属不该，更何况你们要活活烧死她？”“弱质女子？！你看她的眼睛，根本就跟我们不一样！如果不是妖女，她怎么会一直在笑？！她一定是想要害我们！”“眼睛的颜色只是地域不同就有分别，她害你们，有谁亲眼见到了？单凭猜测便要妄造杀孽，终会自食恶果。”“你一直帮她说话，分明是她的同伙，你要是再不让开，我们连你一同治罪！”“治罪……”，道姑忽然笑了，她抬首望天，喃喃道：“原来不杀人是要治罪的。杀人却无罪。”“仙女姐姐。”一直笑着的少女开口了。“仙女姐姐，你不必为我阻挠他们。让他们杀死我吧。死了，我就解脱了。”
死了，我就解脱了。这句话，她说得那么开心，却让人听得几乎落下泪来。她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却只希望速死以求解脱！“我不许你死。”话音刚落，计无心的回旋刀已经出手！一瞬间，所有的村民都觉得头上一凉。再一低头，落下一缕断发！“你们如果还要杀她，掉的就不是头发了。”计无心将回旋刀收入囊中，缓缓的说。“魔鬼啊！他是魔鬼！大家快跑啊！”不知道谁喊的这句话，所有的村民都作鸟兽散了。道姑看着四散逃走的村民，眼中流露莫名的悲哀。为这些人的愚蠢，为这些愚蠢而不自知的人，感到悲哀。计无心解开少女身上的绳子，才发现她的手和脚已经被人打断，身上更是血迹斑斑。少女却似乎并不在意，她收起笑容，只是漠然的看着他：“为什么你不许我死？”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激，倒像是隐隐有些不满。计无心并不回答。道姑怜悯的看着她，轻抚着她的长发：“小妹妹，我要给你接骨，很疼，你忍忍。”少女点点头，依旧不依不饶的看着计无心：“为什么你不许我死？”道姑出手极快，瞬间便点住她周身大穴，接好断骨才发现，少女已经疼得晕了过去，却不曾哼过一声。道姑怜惜的看着她，对计无心说：“想不到这些村民竟可以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下这样的毒手。更想不到，名动天下的回旋刀，会为一个女孩子而出。贫道忘尘，有礼了。”计无心淡淡道：“我也想不到，区区小事居然能惊动离月宗的忘尘仙子。”“计大侠说笑了，方外之人，怎当得起仙子之名？可否请计大侠先行带她离去？贫道要去那村子看看，究竟是什么病，让村民们疯狂至此。若是计大侠觉得不方便，请代贫道照顾她几日，贫道忙完此间之事，自去带她离开。”计无心道：“那些村民如此残忍，道长还要去村子给他们治病？”“正因如此，才更要前往。出家人慈悲为怀，怎可见死不救。”“如此道长自己小心，这个女孩子我会照顾好她。就此别过。”“仙女姐姐你不要去，会死的。”少女忽然睁开双眼。忘尘轻轻的拂去她面上的乱发，柔声道：“先让计大侠照顾你好不好？我去村里看看，那些村民也都是可怜人，你不要太恨他们了。”少女冷冷一哼，不再言语。忘尘施了一礼，转身离去。少女眨着琉璃般美丽的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红霞如血，映得她眼中氤氲着无边血色。“你眼睛里有沙子吗？眨来眨去……”计无心弯腰把她抱起，打算带她离开。“我再眨七十下，你就可以去给那个仙女姐姐收尸了。我让她不要去，她却以为我是恨那村中之人才不希望她去救人。”少女的嘴角出现了诡异的笑容。“你这小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小小年纪就这么古古怪怪……”计无心虽然觉得奇怪，却又隐隐觉得这个女孩子没有骗他。“还有五十五下哦。”“哪有人眨眼这么快的！”计无心虽然抱着一个人，脚下却不减分毫，向忘尘离开的方向急急而奔。
到得村中，夕阳已沉，黑幕笼罩大地，却见一人身着道袍凌风而立，衣袂飘飘似欲乘风而去，不是忘尘还有何人？计无心佯怒道：“你骗我。”少女眨着双眼：“还有二十下，信不信由你。”此时忘尘已向他们走来，步履轻柔，足下不染纤尘，仙风道骨，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娇媚，人还未至，声已传来：“人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计大侠只是刚刚分别，却又想见我了么？”声音温柔缠绵，令人心旌摇荡，只愿沉醉其中，长眠不醒。计无心痴痴一笑：“仙子芳容丽影，天下少有，若是时时得见，自然是好。”少女冷冷一哼，扭头不语。却见计无心背后一道剑光闪出，耀目非凡，瞬间夜空犹如丝绸般被划成两半！旋即，夜幕揭开，却是幻影。村子未变，忘尘已经消失。“你装傻的表情还蛮逼真的啊！”少女撇了撇嘴。“心如明镜，何惧这幻惑之术？！咦，你为何不眨眼了？”“二十下早就眨完啦！”“什么？！你怎么不提醒我？道长是否已遭遇不测？”“我不过是个小小年纪的古怪小丫头而已，怎会懂得这些？你不会自己看么？”少女向村中祠堂努了努嘴。计无心疾奔而至，冲进祠堂，内中没有别人，只有忘尘神色呆滞，坐在地上，胸口随呼吸起伏，倒也没有生命危险。计无心面有愠色：“你不是说眨眼七十下就该给她收尸么？！”“你想收尸也不用这么迫不及待啊！仙女姐姐跟你有什么仇怨啊？”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我们说了这么久她都没有反应，你再仔细看看她。”计无心将少女放在一旁坐着，自己走了过去，一边喊道：“道长！”忘尘一动不动，祠堂中灯烛昏暗，离近才看见眼睛之中眼白和眼仁都已变成浑浊的灰色，使得整个人看起来诡异无比。“眼为心之神。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心神受损，早已三魂离体六魄出窍，只剩最后一魄在苟延残喘。若非她功力深厚，早已七魄俱灭。不过也不用着急，等到眼睛全部变成黑色，便可给她收尸了……”“小姑奶奶，你直接说怎么救她吧……”“不知道。”“她的症状你都说得清清楚楚，怎会不知救治之法？”“那是村中怪病的症状，这里的人都知道，也不见谁就懂得救治了。”“你……”“如果是有什么蕴含灵力的千年灵芝万年首乌，弥补受损心神，也许能有续命的功效吧。”计无心脑中灵光一闪，从衣襟上扯下一块布条，走过去将少女双眼蒙住。“你干什么？！”少女四肢俱断，根本无法反抗，口中多了从未有过的惊惶之色。“喂！放开我！你这个混蛋王八蛋臭鸡蛋！”嚷了半晌，计无心却一声不吭，听着动静好像在救治忘尘。过了一会，布条揭开，忘尘仍旧是呆呆痴痴的模样，眼睛却已恢复了正常。“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又不会偷学！不给看我可以闭眼啊！干嘛拿你那脏兮兮的布条蒙我眼睛！”计无心看了看她，哑然失笑，顺手拿着布条擦拭她脸上的血污：“小姑奶奶，你的脸可比这布条脏多了……”“谁叫你不给我洗的！”血污擦去之后，一张娇俏明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肌肤柔滑晶莹，如披冰雪，衬着璀璨金眸，犹自含嗔，活色生香，令人心旌摇曳。计无心呆了一下，方才回答：“是是是……小人知错了，这就去找一个客栈，给大小姐梳洗打扮。”“仙女姐姐的怪病治好了么？她为什么还是一动不动？你要怎么把我俩带走？”“前两个问题，没治好。第三个问题很简单。”计无心双手一合，吹响马哨，声音清脆无比，如龙吟九霄。过了一会一阵达达的马蹄声传来，一匹神骏非凡的黑马停在门口。“好漂亮的马儿！”黑马却不屑的转过头，打着响鼻。“越影是公马，你说它漂亮，它可不高兴了。”计无心将忘尘抱起，放在马背上，转过身来抱少女。“咦，它也姓越？跟我一样啊。”“哦？”计无心抱着她向村外走去，黑马通灵，仿佛知道背上是一名伤者，亦步亦趋，小心翼翼。“我叫越凌霄。认识这么久你都没有问过我名字，真的很没礼貌啊。”“哦哦……真是对不起啊，小人失礼了。或者我该说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虚伪。计大侠，你是姓计名大侠吗？”“非也。小姓计，计小人，也不是什么大侠。”“问你的名字都不肯直说，太讨厌了！”“小人知错了。小人名叫计无心。”“哈哈……计无心，是计算的时候没有心算不出的意思吗？”“呃……虽不中亦不远矣。”“我没有读过书，听不懂！”“意思就是，你说得对！”声音渐渐远去，死寂笼罩着整个村子，偶然有一两声鸦鸣，惊破夜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