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九域星痕

第十二章 天香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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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逆流而上,两岸风光旖旎,越凌霄不住指指点点,连楚狂也抛却满腹心事,替她讲解各处风情,不时穿杂着凌云幽谷的起源传说。

    相传凌云幽谷乃是龙神口中明珠,在仙界戏耍之时落入下界,化为大地,故此各处景色奇绝,蕴含天地灵秀之气。龙神因不舍明珠,也追入下界,将凌云幽谷负于背上,遨游天地之间,方才有日月轮换之景。

    凌云幽谷共有青冥殿、凌云阁、龙神塔三司,青冥殿统领军队,负责守卫;凌云阁负责日常事务;龙神塔负责祭祀。三司之外,设有巫女一职。若三司产生分歧,则会通过巫女聆听龙神之意来做决断。巫女身份尊贵,终身祀奉龙神,不得成婚。若非重罪,也不会受到刑罚。楚狂的妹妹聆语巫女,便是因与青冥殿四龙卫之一的影魂相恋,私奔之时被凌云阁首领卫凤谷擒回,关入万年牢,影魂也被乱箭射死。此事之后,楚狂卸去青冥殿首领之职,四处寻找奇珍异宝,而青冥殿也归入凌云阁之下,由卫凤谷统领。

    楚狂言语之中,对影魂和聆语颇多责备,倒是对龙神毕恭毕敬,可见龙神在他心目之中地位尊崇不可轻慢。

    越凌霄不以为然:“你们的规矩太讨厌了,祀奉神祗,须得心甘情愿,怎能强迫别人?”

    楚狂叹道:“巫女之位,尊贵无比,族中女子莫不向往,聆语却不知珍惜,反而为情所困,背弃龙神,落得这般下场。”

    越凌霄道:“不能与心爱之人相伴终生,便是神仙又能如何?不过是漫长的痛苦寂寞罢了。我本以为你是洒脱之人,却不料如此迂腐!”说完冷冷的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楚狂颓然坐在地上,默然不语。

    不多日,便到了江水的源头。眼前是一个开满鲜花的山谷,细细看去,却发现有些怪异。春兰夏荷秋菊冬梅,竟在这山谷之中一同绽放,锦绣芳华,动人心魄。越凌霄看出其中诀窍,不由得皱起双眉。

    楚狂指着谷中鲜花,面有得色:“这是龙神塔所辖之天香谷,园内鲜花俱是用作祭祀之用,十多年前,龙神庇佑降下福祉,四季之花在此永不凋零。”

    越凌霄冷冷道:“不过是在花朵盛放之时凝固血肉而成,虽是美艳,却不过是花草之尸罢了。如此龙神福祉,不要也罢。”

    楚狂一愣,道:“姑娘所说可是实情?”

    越凌霄随手一指:“你看这谷中姹紫嫣红,可有蜂蝶来此?!你再看看谷外,路边无名野花也有蜂鸟寻芳。个中玄妙,还用我讲?”

    楚狂半信半疑,默然不语,带着众人穿过山谷。

    山谷之外,又是另一番天地。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烟雾,一个神秘的世界展现在眼前。晨曦的微光笼罩大地,青山环绕,绿水萦回,粼粼光芒,犹如多情少女,倾诉哀思。

    一座冲天高塔,伫立在大地之中,仿佛神州支柱,支撑天地;又好像腾龙飞天,灵越而起。

    楚狂指着高塔道:“那里便是龙神塔。我们先去拜访龙神塔的大祭司,商谈供奉之事。”众人点点头,向高塔行去。越凌霄唤过小黑,在它耳边耳语一番,小黑展翼飞起,直入云中。其余人继续向前走着。

    楚狂不解:“姑娘为何要遣走灵兽?”

    越凌霄道:“我怕小黑吓到你的族人,让它自己玩去了。”

    暮夜不满的说:“小黑好像是我带来的吧……怎么现在倒成了你的跟班?”

    越凌霄顽皮一笑,道:“你忘了么?你早就将它送我了!”

    暮夜嚷了起来:“我哪有?!无心,你可得给我作证啊,我啥时候说把小黑送给她了?”

    计无心淡淡道:“你第一次带小黑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

    暮夜无奈的说:“认识你和小黑这重色轻友的朋友,我真是要短命几十年。”

    计无心一笑,不置可否。

    正说着话,便被几名身穿盔甲的士兵拦住了,为首一人道:“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此地?”

    楚狂迎上前去:“小林,你不认识我了?”

    为首兵士看了看他,仔细回想。楚狂将面上乱发拂开,那人这才认了出来,大声惊呼:“统领!竟然是您!”言罢单膝跪地,便要行礼。

    楚狂扶起他来,淡淡道:“我已经不是统领了。”

    兵士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皆是诉说想念之意。

    楚狂问道:“你们为何不在青冥殿守卫,却跑来这里?”

    “青冥殿内,现下全是卫凤谷的心腹。之前的老人都派往外围,要不就是派去各地守卫。统领,您之前离开,三五年总是会回来一次的。这次为何去了十年也不见回返?弟兄们都以为您已经……被卫凤谷那贼子害死了……”

    楚狂奇道:“卫阁主掌管凌云阁之时执事公正,青冥殿交予他手,我与大祭司都十分放心,为何会变成这样?”

    “日久见人心。此时他手握兵权,又掌管大小事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大祭司都要让他三分。统领此去,可是寻到奇珍了?”

    楚狂点点头:“多亏这几位朋友,赠我异宝。此刻正要前往龙神塔,去寻大祭司商谈供奉之礼。”

    “那就由我们护送几位前去。前方还有岗哨,只怕有新人不识得统领,怠慢了各位。”

    楚狂沉吟片刻,道:“也好,正好有些事情我不太明白,边走边说吧。”

    众人一起向前行去。一路上倒遇见不少旧部,聚集身后,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这十年,究竟发生何事?为何连龙神塔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卫凤谷那个贼子,借口贼寇嚣狂,需加强戒备,在各处设下岗哨,目的不过就是监视众人。青冥殿落入他手,只余龙神塔与他分庭抗礼,这贼人狼子野心,自然是要对付大祭司的。”

    楚狂将信将疑:“小林,你怎知他会如此?卫阁主为人虽有些冷酷无情,却是大公无私,为何会这样?”

    “想是大权在握,便不再伪装,露出本来面目了。统领若是不信,可问过大祭司便知。”

    一路说着,不知不觉便走到龙神塔下。离近之后,抬头一看,更觉得气势雄伟,仿佛天地倒转,自己却是站在云层之巅一般,令人目眩神迷。此塔以巨石搭建,建成年代已不可考。塔分内外两层,内层名为龙神塔,据说龙神便居住塔顶,只有巫女,可与之通灵,聆听神意。所以也只有巫女可以上至顶层,巡逻警戒之人只在下层巡视。外层非塔,只是一圈环形建筑,名为祀云环,为祭司居住之地。众兵士送至此处,犹自依依不舍,楚狂便将众人赶回各自岗哨。

    早已有人通报消息,大门洞开,大祭司端坐其中,静静等候。

    楚狂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大祭司!”

    越凌霄等人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堂上灯光幽暗,只见大祭司身形佝偻,手上银镯已经有些发黑,腿上搭着兽皮,坐在木轮椅上,皱纹满面,又兼脸上刺满奇怪的图纹,萎缩成怪异的图案,灯光映衬之下,有着说不出的诡谲之感。

    楚狂见她坐在木轮椅上,先是一惊,随即伸手掀开腿上兽皮,登时脸色大变!大祭司的腿已经齐膝而断!

    大祭司却是神色平静,她从楚狂手中拿回兽皮盖在腿上,慢慢的说:“你回来了。”

    楚狂双目圆睁:“大祭司,究竟是何人所为?难道真是卫……卫凤谷下的手?”

    大祭司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走之后没多久,便有人趁我熟睡之际,将我双腿砍断。我甚至连来人高矮胖瘦都不知道。这之后,卫阁主一面派人四处搜寻凶手下落,一面在各处加派人手,四处巡逻。”

    楚狂道:“这许多年,竟没有找到凶手?”

    大祭司摇摇头:“凶手动作干净利落,未曾留下蛛丝马迹。想要寻得凶手,与大海捞针无异。”

    楚狂忽然压低声音:“依大祭司看来,会不会是卫凤谷下的手?”

    大祭司摇摇头:“此事没有证据,只凭猜测难以服人。”

    楚狂道:“那为何外面传言,都是说卫凤谷此人狼子野心,要害大祭司?”

    大祭司淡淡道:“传言我也知道,此事若真,却是苦无证据;此事若假,那第一个散布传言之人,居心叵测,可见一斑。”大祭司忽然将话题一转:“却不知这几位是……”

    楚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介绍众人。众人上前,与大祭司行礼。

    大祭司一一看过众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几位不似寻常人物,想必聆语的牢狱之灾,将要结束了。”她笑起来时,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年轻了许多,面上那骇人的图纹也不那么可怕了。

    越凌霄忽然道:“大祭司,那天香谷的花很漂亮呢,都是您种的吗?”

    大祭司摇摇头:“天香谷由龙神塔的侍女轻灵负责,她就住在谷中,你们来时,没见到她吗?”

    越凌霄道:“楚大哥着急来找您商谈供奉之礼,没有带我们去拜访轻灵姐姐呢。”说完,朝楚狂使了个眼色。

    楚狂忙拿出两枚传音球,递给大祭司:“此物乃是异域奇宝,可千里传音。不知是否能得龙神欢心。”

    大祭司仔细看了看,将传音球还给他:“此物我从未见过,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极强的生命灵力……我这就吩咐下去,命人准备供奉之礼。宝物你且收好,莫要再让其他人看见。你先回去,我自会派人通知你时间。”

    楚狂大喜过望:“谢过大祭司!”

    大祭司道:“宝物是你寻来,我只是按照规矩替你安排而已,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龙神庇佑。”

    楚狂道:“龙神庇佑之恩自是该谢,大祭司对我兄妹的照顾之情,楚狂也铭记于心。”大祭司摆摆手,不再说话。众人行了一礼,走了出去。

    出了龙神塔,楚狂便唤过一名兵士:“你将三位贵客带至我的家中,吩咐家中仆人好生招待。”

    兵士应道:“小人遵命!”

    越凌霄道:“你要去哪里?”

    楚狂道:“我需前往凌云阁,拜访卫凤谷卫阁主。”

    越凌霄道:“我们和你一起去。”

    楚狂摇摇头:“不必了。”

    兵士忽然道:“统领,这几位贵客非我族之人,按照规定,是需要去面见卫阁主的。”

    楚狂奇道:“什么规定?我怎不知?”

    兵士答道:“这是大祭司被奸人暗算之后,卫阁主颁布的规定。统领不在此处,自是不知。”

    楚狂叹了口气,道:“如此也只能这样了。你以后莫要再叫我统领,免得惹祸上身。”

    士兵恭恭敬敬的答道:“小人遵命。统领还有其他吩咐吗?”

    楚狂摇摇头:“你去做自己的工作吧。”

    越凌霄笑吟吟的看着他:“老天爷都站在我这边,一起走吧!”

    凌云阁座落在一个小山坳中,与龙神塔之雄奇壮丽不同,这里却是幽静雅致,衬着四周的竹林,仿佛是一个研读诗书之所。

    众人未进竹林,已闻琴音清渺,风中暗香。循着琴音而进,见一青年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身着淡色锦袍,坐在一方竹席之上,专注抚琴。琴桌上青烟袅袅,仿佛为他披上一层薄纱,更显飘渺出尘之态;轻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犹如空谷幽兰。

    抚琴的手,十指修长,洁白无瑕,柔若无骨,秀美如女子一般。琴音轻柔,似山谷清泉,涤荡人心。众人驻足倾听,不多时,一曲已罢。

    楚狂抚掌大笑:“十年不见,卫阁主风采依旧,凌云琴剑双绝,令人惊叹。”

    众人讶异不已,这青年居然是传言之中“狼子野心”、“心狠手辣”、“大权在握”的卫凤谷!青年站起身来,走到众人面前。越凌霄抬眼望去,但见此人头戴银丝云纹冠,身着淡蓝锦绣袍,腰系白玉龙纹带,足踏皂靴,临风而立,惊才绝艳,姿容俊美,两道剑眉斜飞入鬓,更显得英气勃发,风姿动人。

    卫凤谷恭敬一礼:“诸位远道而来,阁中略备薄酒,凤谷不才,且先以琴曲,为各位接风洗尘。”说完伸手一展,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狂笑道:“如此便叨扰了。本待见过阁主,再带客人前往舍下,不想阁主竟未卜先知,要替我款待这几位贵客。”言罢带着众人,走入凌云阁。卫凤谷竟是恭敬非常,跟在最后。

    酒宴设在二楼,众人上得楼去,有侍女相引入座。

    卫凤谷待众人入座之后,才在主桌上坐好。越凌霄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一刻也不曾离开。

    侍女将酒斟满,卫凤谷双手端起:“贵客临门,凤谷未曾远迎,且以此薄酒,聊表敬意,请诸位满饮此杯。”

    楚狂正要说话,却见越凌霄“吱”一声,已经将酒喝入腹中。

    越凌霄将酒杯放在桌上,笑着说:“这酒真好喝,比起楚大哥的,也是毫不逊色呢!”一旁侍女上前,将酒斟满。

    卫凤谷喝掉杯中的酒,笑道:“姑娘女中豪杰,喝起酒来,竟也不让须眉。”说完转向楚狂:“却不知几位怎样称呼?还请楚统领引见。”

    楚狂笑道:“我早已不是统领。卫阁主莫要喊错了。”

    卫凤谷道:“你不在时,青冥殿群龙无首,凤谷不得已才勉强兼顾青冥殿统领之职,整日焦头烂额。如今你已回转,据传寻得世间少有的宝物,想必聆语巫女也能脱出牢狱。这青冥殿统领之职,自当仍由你担任,却莫要再将这千斤重担,压给凤谷了。”说完,不待楚狂反对,转身吩咐侍女:“去将我书房中的龙神令符拿来。”

    楚狂满腹狐疑,口中道:“如此,便谢过卫阁主了。”

    卫凤谷笑道:“还请楚统领引见贵客。”

    楚狂一一介绍。介绍到越凌霄时,她站起身来,笑嘻嘻的说:“卫大哥雪肤花貌,国色天香,世上少有,天下无双。若非楚大哥事先说明,却要以为卫大哥是一名绝色丽人呢!凌霄身为女子,也都艳慕不已。”

    卫凤谷脸色微变,却只在瞬间便转为平常:“越姑娘说笑了。”

    楚狂忙打圆场:“阁主莫怪,越姑娘想来是刚才那一杯酒喝得猛了,有些醉了。”他知晓卫凤谷最不喜旁人说他容貌秀丽犹如女子,怕越凌霄惹上麻烦。却见卫凤谷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不多时,侍女取来龙神令符,卫凤谷走到楚狂身边,双手将令符奉上:“此物在我手中,不异明珠蒙尘,物归原主,请楚统领验收。”

    楚狂双手接过,口中道:“青冥殿仰仗阁主扶持,楚狂感激万分。此等恩德,纵然粉身碎骨亦无以为报。”

    卫凤谷笑道:“楚统领言重了。”

    众人各怀心事,表面上却是其乐融融,你来我往。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告辞离开,卫凤谷却未拦阻,反而将众人送至竹林之外。

    众人互相扶持,醉醺醺的走到楚狂的家中。一别十年,回家却见景物依旧。管家老泪纵横,在门前相迎,另有侍女下人将众人扶入房中。管家挥退下人,关上房门。门内众人一扫醉眼朦胧之态,坐起身来。

    楚狂低声道:“凌霄姑娘,你今日随随便便就喝卫凤谷的酒,若是内中下了迷药,岂非羊入虎口?”

    越凌霄道:“没关系的,我先喝酒,如果真有问题,还有你们呢。若是让你们先喝,剩我一人,那才是真的糟糕呢。”说完她摆摆手,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楚大哥,卫凤谷究竟是男是女?”

    楚狂一脸疑惑,却是不明白越凌霄为何有此一问:“他与我兄妹二人一同长大,虽然容貌俊秀,却是货真价实的男子。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越凌霄笑道:“他身上香喷喷的,我还以为是个女人呢。”

    楚狂道:“卫凤谷最恨别人说他像女子,绝不可能去用香粉之类的玩意。想必是弹琴之时所焚的檀香吧。”

    暮夜摇摇头:“他的身上,有鲜花的香气,虽有焚香掩盖,却逃不过我的鼻子。”

    计无心道:“我们先各自休息吧,晚上还有事情要做呢。”

    楚狂奇道:“何事?”

    计无心笑道:“你不想知道,天香谷的秘密么?为何一个普通侍女,会懂得凝固花草血肉之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