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奔到前院,整个柳府都已人仰马翻,上官君凡带了千清进宫,向皇帝申请全城戒严,务必要找到静姨娘和孩子。
柳君妍奔到孩子们歇息的偏厅,乳娘们都被迷晕,刚刚苏醒,彤云抱着上官逸在哭,屋里一片狼藉,孩子们的东西都不见了,显然是静姨娘走的时候带走了。
柳燮站在门口,愤怒已经让他额上青筋绽露,双掌成拳,抵在身侧。
见柳君妍和柳尘延过来,他仿佛突然苍老十岁般,老泪横流:“颜儿,我……”
“爹,究竟怎么回事?”柳君妍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衣服颤声问道,扭头看到彤云抱着孩子,又疾步奔过去,抢一般的将孩子抱入怀中,“逸儿!逸儿!绾绾?绾绾?”四顾发现乳娘们昏昏沉沉,上前厉声喝问:“让你们看着孩子的,你们到底把孩子看到哪里去了?”
乳娘们被她的声音惊醒,忙不迭的跪下磕头,哆哆嗦嗦语不成句,只磕的额头红肿渗出血丝。
此时的柳君妍已经被孩子失踪的消息惊失了理智,全然没看到乳娘们的状况,只是死死盯着她们,她钗横鬓乱,身上衣服凌乱,全是奔过来时被树枝勾破的痕迹,双目赤红若厉鬼。
柳尘延一把抓住她,喝道:“颜儿!颜儿!你冷静些!让她们好好说话!”一边挥手示意一旁的下人将两个乳娘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命人给她们俩一人倒了一杯水,让她们喝了好好冷静下来答话。
在乳娘们语无伦次的叙述中,事情总算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原来,静姨娘在茶水中下了药,将她们迷倒后,把孩子抱了出去。
而柳燮则表示,静姨娘出去的时候,门口的家丁给他报了信,但因为他向来不管那女人的事,所以也没在意。
此刻想来,怕是她同样给绾绾也下了药,用布裹了抱出府的,孩子没有哭没有动,谁也想不到她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有蹊跷。
一个拙劣普通却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三姨娘韦氏哭哭啼啼的跪行到柳燮脚边,拉着他的衣服求饶,被柳燮厌恶的一脚踢开,韦氏吃痛的喊了一声,忙又捂住嘴不敢再出声,呜呜咽咽的抽泣着。
柳君妍失神的抱着孩子,被柳尘延带到一边椅子上坐下,她心中恨着,恨自己为什么要给孩子起名叫绾绾,那本就是个孤苦无依、命运多舛的人,又恨自己为什么要轻易的相信静姨娘这个女人,将孩子交给她照顾,她明明就是个曾经失去自己孩子的女人。
柳君妍恨的冷不丁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柳尘延一把抓住她还待继续抽下去的手,彤云哭着跪在她身边喊她,求她莫要失了方寸伤了自己。
柳君妍眼睛睁的大大,眼里布满血丝,干涩的发痛。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哭,可是干涸的眼睛流不出半滴泪,就那样睁着,就那样干涩着。
所有人说的话,仿佛都隔着很远很远,她听不清楚,也不想听清楚,她只是那样坐着等着,等着任何一个消息的传来。
第一个消息传来,千清跪在她面前说话,一张一合间,过了许久,她才听清千清的话:“爷已经请了圣旨,整个京城九门都封闭了,爷派了人,皇上也派了人出去,夫人,一定会找到的。”
柳君妍没有动,没有说话,就那样抱着孩子坐着。
上官逸小小的身子安静的躺在母亲的怀中,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或许是双生子之间的感应,又或许是孩子的敏感,他偶然不安的动动身子,却不哭不闹。
彤云和翠语跪在她身边哭,怎么都不肯起身,柳君妍没有理会她们,只是看着眼前,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第二个消息传来,是上官君凡亲自带来的,他立在柳君妍面前,却发现她的视线里根本没有他。
他将上官逸从她的怀中强硬的抱走,许是动作惊到了孩子,许是孩子骤然离开母亲的怀抱不适应,小家伙立刻哭闹起来。
他的哭闹声立刻引起的柳君妍的反应,她扑向孩子,手一伸就要抱入怀中,上官君凡却从后面搂住她的腰,示意抱着孩子的余氏赶紧出去。
孩子被抱走,柳君妍开始发飙,她拳打脚踢,声嘶力竭的喊着孩子的名字,见上官君凡不肯放开她,低头狠狠的咬在他的胳膊上,深深的,狠狠的,毫不惜力气的咬着,用尽全身力气的咬着。
血从她的齿间流了出来,尝到咸腥味的柳君妍愣住了,上官君凡却毫不在意的看着她,直到她自己慢慢松开。
看着眼前殷红的血,柳君妍似乎恢复了清醒,她转过头,冷冷的看着上官君凡,冷冷的说:“放开我,我不会再发疯。告诉我,孩子呢,人呢?”
上官君凡没有放开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将她披散的头发拨到脑后,“还在找,但是,我想你能做好心理准备。有人看见她上了一辆马车,出了城。”
柳君妍闻言眯了眯眼睛:“你是说,有人接应她?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简单的抱走孩子?这背后有阴谋?”
难道是他?不会的,他没必要这样做。柳君妍想到了一个人,但是瞬间她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上官君凡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侧头示意翠语去端杯热茶,然后才郑重的对她说:“欢颜,我不知道,我不敢肯定,但是,我会查,我会用我所有的力量来查。你相信我。”
柳君妍沉默不语,半晌后才抬头看着他:“好,我相信你。我也相信我的孩子不会那样薄命。我更相信老天爷不会这样对我。”
转头看着一边焦急等待的柳燮、柳尘延,她强挤出一分笑:“爹,没事的,我们要相信世子。”
然后站起来,向外走,“我们回去吧,回去等消息。”
众人看着她倔强的背影,那一刻显得那样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却又坚挺若竹,绝不轻易折于狂风之手。
上官君凡轻叹口气,转身跟柳燮拱手行礼告辞,柳尘延拉住他,“我马上回师门,或许能从他们那里得到消息。”
上官君凡盯着他看了一会,微微点头:“若你觉得可行,就去吧。”
然后跟着柳君妍的背影,一同离开。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柳君妍逼迫自己吃饭睡觉,尽管吃不了几口就想吐,睡不了一会就会被惊醒再也无法入眠。
上官君凡白天出去探听消息,晚上则守在柳君妍的房里,他担心她会有一天终于承受不了而逼疯自己。
卢婉若知道消息后,第一反应竟然是遗憾,怎么抱走的是女儿不是儿子。
对于上官君凡日日宿在柳君妍房中,她心中恼怒不已,却因为敏感时期,不敢轻易表露出来。
只是常常私下嘀咕,莫不是柳君妍自己搞的鬼,借机留住上官君凡的心。
不能说卢婉若自私愚蠢冷酷,她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而对于实际是敌人的柳君妍,自然也提不起半分同情之心。
时间在等待中过的很慢,但也很快的到了大夏隆盛二十六年的三月,三个月的时间里,所有人都使尽了自己的各种手段,满天下的找人。
范雪玉范罡兄妹也知道了消息,同样利用自己的关系在帮忙打听。
柳尘延回了师门,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竟然说动了他的师傅帮忙。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整整三个月,静姨娘和孩子就跟凭空消失一般,毫无音讯。
不过是一个刚满三个月的孩子,渐渐的,外人都觉得孩子凶多吉少,也不再如当初般积极寻找。
首先是皇帝撤回了京城守军,只是通令全国,张贴了静姨娘的画像继续寻找。
然后是幽州来了消息,召上官君凡回幽州,一连来了十几拨人传信,上官君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逗留京城。
无奈下,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他不得不带着卢婉若和两个小郡主启程回幽州。
大雾迷蒙中,柳君妍立在幽王府门前,漠然的看着龚全带人搬行李,上官君凡站在她面前,面色复杂的看着她的脸。
三天前最后一封信到他手中,上面的言辞已经愈发的严厉。
远在幽州的那些人都认为,抱走的不过是个女孩,只要嫡长孙还安好,都算不了什么。反正他上官君凡已经有两个女儿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不能不说这些人冷漠无情,男权至上的时代,女子本就命如草芥,最好的命运也不过是用来换取娘家的富贵荣华。
他原本是不想理会的,但是暗幽卫带来的一个消息,让他不得不选择遵从命令返回幽州。
他走了,她怎么办?上官君凡看着柳君妍,轻轻给她拢了拢耳边的发,暗暗叹了口气:“人我还是派出去了,你放心,虽然我回幽州,但这事我不会放下的。你要保重自己,逸儿还要你照顾。”
自从绾绾被抱走,柳君妍就辞掉了乳娘,自己亲自带孩子。
身心俱煎熬的她,如今消瘦了很多,原本丰盈的脸都瘦的露出尖下巴。
对于上官君凡的话,她不过是扯扯嘴角,并没有太多的反应。
上官君凡已经习惯了她这个样子,无奈只好对一旁的范雪玉叮嘱——自从决定回幽州,上官君凡就把她请到府里陪柳君妍:“范姑娘,颜儿就麻烦你帮忙照顾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龚全,他会通知我的。”
范雪玉点点头,“世子您放心,欢颜是我的好朋友,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你一路多保重。”
上官君凡冲她笑了笑,再看了柳君妍一眼,捏了捏拳头,毅然转身上马,吩咐随从出发。
看着他的身影慢慢缩小,直至消失不见,柳君妍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湿意。
她一直犹疑摇摆的心,在绾绾被抱走的那一刻终于不再动摇,如今只有等逸儿再大一些,她就能离开,她要亲自去找女儿。
她相信母女连心,她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女儿的。
范雪玉收回远望的视线,扶着她的手:“走远了,咱们进去吧。”
柳君妍看着她:“雪玉,扰了你的清静。其实我没事的。”
“我又不是吃斋念佛的静明,什么清静不清静的,我自己也很愿意过来跟你作伴,在这王府里,好吃好喝的供着我,乐的逍遥。”范雪玉俏皮的耸耸肩,一副自己占了便宜的模样,惹的多日不见笑颜的柳君妍勾起了唇角。
“其实,你是在躲他吧?”看着一副弱不禁风样子的柳君妍,范雪玉一针见血的指出她心中症结所在。
柳君妍倒不讶异,她知道范雪玉一贯就看人很准,自己也没打算瞒着她:“他扰乱了我的心。心无挂碍,才能走的无牵无挂。”抬头看着躲在迷蒙雾气背后的那轮朝日,柳君妍只觉得人生前路也如这迷雾般充满了不确定,但唯一确定的一点,就是那太阳始终在那里,她要做的就是将迷雾驱散而已。
“既然不想有牵挂,当初为什么又要答应嫁呢?”范雪玉学她般看着远方的景象,淡淡的问。
“不想老父为难,不想孩子没名没分,不想给爱我的人我爱的人带来伤害。”柳君妍静静的站着,脑海里浮现初见上官君凡的那一幕。
“那为何又决定不再有牵挂呢?”范雪玉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人。
柳君妍从一边的树上扯下一片树叶,放在手中搓揉:“有些事,我必须去做,雪玉,你知道的。”
轻叹口气,范雪玉不再问她,只是陪着她静静的站着,看着未知的未来。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有些事并不是他们能左右的,有些牵挂并不是他们能扯断就扯断的。
大夏隆盛二十六年端午节前夕,京城风云突变,一场血雨腥风在她们身边展开。
隆盛二十六年五月初三,大夏朝第二十代隆盛帝暴毙在寝宫,皇后卢氏被指控毒害帝皇,被太子上官懿凡当场擒获,关入天牢后,用三尺白绫了结了自己的一生。
隆盛二十六年五月初五,端午佳节,整个京城却笼罩在恐惧的风雨中,太子继位,改元昌平,隆盛二十六年即为昌平元年。
一切都来的实在太快,柳君妍还沉浸在女儿失踪的焦躁里,京城甚至整个大夏国就换了主人。
新帝继位,即刻下旨,召各诸侯藩王进京,参加新帝登极典礼。
诏书到幽王府那日,柳君妍就吩咐龚全赶紧联系上官君凡。
自从新年宫宴之后,她就一直没有见过上官懿凡,原本以为他已对自己失去了兴趣,却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以她对上官懿凡的观感,老皇暴毙皇后投毒的事,绝对有猫腻,上官懿凡在其中一定做了什么。
所以,她要提醒上官君凡,不能来京城朝贺,上官懿凡一定不安好心。
果然,消息刚递出去,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将整个幽王府团团围了起来,美其名曰新朝建立,为肃清反逆之人,防止他们破坏京城秩序,特派兵保护。
柳君妍心里明白,名为保护,实为禁锢,她被关起来了。
王府人员进出都受到了严重的监视,所有东西都要经过检查才能拿进拿出。
龚全偷偷打听了一下消息,据说每个藩王府邸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监视,他们幽王府是人员最多,查禁最厉害的。
柳君妍示意龚全不要声张,她心中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在等,等上官懿凡亲自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只要她不屈服,他就一定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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