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薄秦东为李安然戴上订婚戒指的那一刻,琅才端坐在台下,仿佛听见了尘埃落定的声响。
耳朵微动,琅才只觉得这声音突兀得不合情理。
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舞台、宾客、桌椅、鲜花……都被裹上一层厚厚的雾气,浓雾涌动之中,只有戒指的光亮牢牢吸引着琅才的目光。
新人抬手之间,晶亮的戒指被高高抬起,琅才也不知为何,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这情绪来的简直莫名其妙,他稍稍地动了一下手指,目光微凝。
抬起……落下。
像是漫天尘土之间,终于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硬生生地将这蒙蒙的天地之间不安地涌动着的雾气砸开,翻卷着升腾着,然后,四下轰然退去!
恍若梦境。
琅才抬起的手指“咔嗒”一声,落回了椅子的扶手上,凝滞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焦。
面前的一切又清晰了起来。
宾客们调笑着这对新人的感情好像特别的好,在这豪门联姻之中,倒显得别有一番幸运的感觉了,男的俊俏,女的娇美,天造地设的一对。
看那女孩子紧紧挽着薄秦东的手腕,两人粘在一起的模样,有人和李安然的父母开玩笑,说这女婿找的好,两人感情这么好,以后生活一定会幸福的。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呢?好话谁都会说,即使彼此对这豪门联姻之中利益合作心知肚明,但绝对不会有人提起,偏偏要说这是爱的结合,日后定会生活幸福。
可谁又不知道,这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
他们身处其中,没有人比他们看得更加分明了。
薄秦东整个人看起来僵硬得宛如一座雕像,直视前方,哪里也不看。
目光扫过他握成拳头的右手,以及红红的被解释为太过激动欣喜而染红的眼角,琅才忽然好奇起冉知现在的心情。
仪式结束之后,宾客们站起身又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继续商谈起原本的话题,或是八卦,或是商业合作,总之看起来场面分外和谐。
琅才站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冉知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庞上。
他移动脚步向她们四人走去,行走之间目光未曾移动过半分,如同一只盯着猎物的狼,直到在四人面前站定。
并肩而行的四人对他这张狂而毫无忌惮的行为,反应各不相同。
本就烦心的顾飒在看到这个罪魁祸首时,白眼只差没有翻到天边去!她下巴抬得高高的,丢过去一个愤愤的眼神,凶光毕露,杀气十足!
要不是琅才这家伙搞得幺蛾子,她现在也不至于跟叶轻之间弄得这么尴尬!她顾飒什么时候这么尴尬过?!
接收到顾飒释放的凶狠信号,琅才的视线向她那边移了移,薄唇轻抿,想到什么,目光很快又收了回去。
叶轻在看到琅才的那一刻几乎要惊叫出声,好在在最后关头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咬紧了牙关。
不过叶轻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在理性判断的结果出来之前,身体已经为她选择了应对措施:躲藏。
叶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移到了苏瑷的身后,垂头咬唇,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不至于太尴尬。
苏瑷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和无措,妖异的眸子中光芒闪动。
琅才只看到了被苏瑷掩在身后的人的裙角,鹅黄色的纱裙被风吹起,悄悄从白裙主人的身后探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苏瑷一眼。
深深地看着冉知,见她脸上微笑恰到好处,嘴角扬起的弧度甚至丝毫不变,神情温和,姿态自然,琅才抬起脚,继续向前。
他硬生生地从冉知和苏瑷之间走过,好似这路是他家开的,连个招呼也不打,模样可以说是嚣张了。
“神经病!”顾飒撇撇嘴,回头见他背影笔挺,冷哼了一声。
转头时却看见叶轻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身气氛好似十分低落,她忽然住了嘴。
顾飒拉着冉知要到一旁去喝酒,她看看低头不说话的叶轻,又看看一身洁白如雪的苏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拽着冉知走了。
没有人知道在刚才那看似正常的订婚仪式之前,订婚主角之一曾和家人进行过怎样激烈的争吵。
正如没有人知道在这看顺利和谐的仪式之后,房间里的薄秦东是怎样的难过与自嘲。
装饰喜气又豪华的房间里,烟味重得呛人。
薄秦东的父亲板着脸坐在沙发上不吭声,对面坐的是他消极抵抗的儿子,也是这满室烟味的制造者。
薄夫人是一个算得上开明的母亲,不然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薄秦东也不会是这般性格,张扬肆意,偏偏还保留着一点点的让人意外的单纯与任性。
一惯宠孩子的薄夫人对于这桩婚事没能符合儿子意愿心中甚是愧疚,可有些事情,本就不是想要如何就能如何的。
于是她也只能垂头坐在一旁,被这满屋子的烟雾熏红了眼角。
手里的烟还未燃尽,薄秦东就顺手又点上了另外一支,“我都已经跟她订婚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怕我悔婚?”
他伸手将那只快要烧完的烟头放进烟灰缸里,动作可以说得上是很温柔地将它捻灭,目光定定地看着那烟灰缸中满满的“尸体”。
那满满当当的烟灰与烟蒂在这干净亮堂的房间里看起来有些狼狈,让他没忍住勾起了嘴角,“放心吧,不会的。”
他笑了笑,也不知是在笑父母的无情,是在笑冉知的冷漠,还是在笑自己的无能与懦弱。
薄夫人听到他这样说话,难过地抓紧了丈夫的手,想要阻止薄秦东自虐般地抽烟行为,可薄秦东并不愿意抬头看她,再多的心痛,再多的表情,都没有用处。
“年纪都已经不小了,你看看你这什么样子!”沉默了半晌,薄信宏终于开了口,只可惜一开口让气氛更加剑拔弩张,“没用的东西!”
薄秦东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看向了这个一脸怒容的男人。
平时的薄信宏不说见了谁都笑呵呵,至少是很少发火的,他的手段与智力足以让他在面对他人时游刃有余,根本不会出现发怒的情况。
可在他儿子订婚的这一天,在两个小时之内,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发火了。
薄秦东忽然觉得很愤怒!
被牺牲了爱情的人是他,被牺牲了婚姻的人是他,被牺牲了一生幸福的人也是他,薄信宏凭什么还要发火?!
“我没用?我没用你又何必要逼着我娶李安然?!刚才你怎么不说我没用?你早说的话,我也不用我委屈自己,娶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了!狗屁的跟李氏的合作!与我何干?!”他愤怒地捏紧了手指,还燃着的香烟硬生生被捻灭了!
薄信宏被他的顶嘴气得额头上青筋直冒!
薄夫人也被薄秦东这突如其来的胡话吓到,连忙拍了拍薄信宏的胳膊,示意他不要生气,又赶忙回头,瞪了一眼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薄秦东梗着脖子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你们说薄家需要跟李家联姻,说订婚宴事关重大,关系着两家合作,要我接受你们的摆布,我都接受了!”
“你们说得对,薄家养我不是白养的。我早该知道,终有一天你们也要将我利用个彻底!呵,在这样的家里,本来一切就都是利益,我怎能要求有感情互相体谅呢?是我想太简单了……”
人在愤怒的时候往往会说出口不对心的话,薄秦东正在气头上,心中愤怒恼火愧疚委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头昏脑涨,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事实上,在订婚仪式之前,他尝试着和父母沟通,说自己并不想要接受这门婚事,结果薄信宏一句“你是薄家继承人,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终结了那激烈的争吵,让他哑口无言。
“你以为我们让你跟李安然结婚是因为利益交换?”薄信宏气得直哆嗦,可没办法,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再生气,他也不可能放弃他。
薄夫人看不下去了,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你是觉得你和李安然之间是父母之命,没有征求你意见对不对?”
薄秦东不吭声,但那表情分明就是默认了。
薄夫人叹了口气:“要说这其中没有利益合作也不可能。李家和薄家本身就都是在商界行走的,联姻之后必然会影响到两家商业合作,这也会是我们两家更进一步的好机会。”
薄秦东嘲讽地笑了笑,他就知道!之前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是为了他好,实际上呢……
薄夫人假装没有看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你是薄家唯一的继承人,薄家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想要更上一层楼是何其的困难?唯有联姻是最简单,也是最稳固有效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