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香用力推开禁闭的大门，只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奴仆，男的正被按在凳子上打板子，女的正被踏在地上挨鸡毛掸子，空气中到处是粘稠的血腥味。尤显嘶哑的语音夹杂着破碎的尖叫、哭喊，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都给本宫住手。”陌红尘喝了一声，一阵风似地冲进殿内，急切地寻找着那个柔弱纤细的身影。“娘亲，娘亲……”
“尘儿，你父皇和紫宸夫人在呢。怎么这么个没规矩？”
陌红尘刚叫了两声，便听见一声略带责备，却充满担忧的声音。抬眼望去，自己原本还略为宽大的寝宫之内此刻聚满了人。两侧立着数十位的宫女嬷嬷，最上座上一侧端坐着约过而立之年的俊美男子，一身紫金团龙蟒袍，翡翠碧玉束带，墨如丝，剑眉入鬓，一双细黑的墨眸，却没有一丝神采，仿佛枯寂了百年的古井。
另一侧则倚着一身艳红的柔媚女子，一双微微斜飞而起的桃花眼，夹杂着深深的算计与凌厉。体态纤秾合度，肌肤细腻，万缕青丝梳成华丽繁复的反绾乐游髻1，斜插着雕刻精细的碧玉流苏簪，额间环绕一条金缕额链2，一眼看去甚是光彩耀目。
陌红尘步至两人跟前，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地道：“儿臣参见父皇，见过紫宸夫人。”
身着龙袍的男子见陌红尘行完礼，却丝毫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只这么一直静默的坐着，目光呆滞而无神，就像一尊毫无生命的木偶。
半响，紫宸夫人才捧着琉璃茶杯，缓缓步下座来，一边作势要扶起陌红尘半跪着的身子，一边柔柔地道：“长庆公主身子骨刚好，这是去的哪儿啊？本宫和你父皇都等了良久呢。”
“呀……”
她话才刚说完，手里捧着的杯子突然就往陌红尘身上倾倒而去。
如非刚好跪在陌红尘旁边，眼看着滚烫的茶水就要往自家女儿身上洒，还来不急多想，身子就已经本能地向着陌红尘一扑。
早在紫宸夫人向添水的宫女使眼色的时候，陌红尘就差不多想到了她的小算计。本想着向前一步故意踩紫宸夫人一脚，让她把茶水往自个儿身上泼。可还没来得及行动，自己就先一步被如非压在了身下。
陌红尘呆愣了几秒后，马上自如非身下爬起来，看着女子原本细致白嫩的脖颈肌肤此刻一片火红，几处甚至烫得破了皮，起了颗颗小水泡。流墨的眼中不自觉地蓄满担忧，急急地道：“娘亲，娘亲……你怎么样？”
“嘶……尘儿，我没事。”女子低吟了一声，马上咬紧微微泛白的唇瓣，拍了拍陌红尘绵软的小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姐姐没事吧？怎得突然这么扑过来，吓得妹妹都没好好捧住这上好的琉璃茶杯。”紫宸夫人蹲下身，将破碎的瓷片一一捡起，小心地放在手里的锦帕之上，好似这被摔的就是她的孩子。“皇上，臣妾罪该万死，没捧好您特地打造的紫花琉璃盏。”
说完，紫宸夫人的眼眶里瞬间就盈满了泪水，扑梭梭滚落而下。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陌红尘真想再指点下这位爱演戏的女子，告诉她，美人最惹人怜的是眼泪要落不落的时候，而不是她这样的水龙头。
“夫人，这……是……是我的错！对不起……尘儿还小，不懂事。有哪里冲撞了您的地方，还望您大人大量。”能在**之中活了这么多年的，都不会是笨蛋。如非作为曾经荣宠极致的妃子，自然懂得紫宸夫人的手段。可是，她累了，对这个男人的情也燃尽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只希望女儿能够平安长大就好。
“紫宸夫人说的是，娘亲只是一扑，可扑倒的人可是我，没扑倒你身上吧？！这什么什么花盏嘛，可也是捧在您自个儿尊贵的手里的。”陌红尘冷笑着看了依偎在皇帝怀里的紫宸夫人一眼，继而朝着自她进来开始就未曾发过一言的男子问道：“父皇，您说是吧？”
“好了，好了。朕今儿个来，也不是为了茶杯的事。”座上的年轻帝王终于发了话，然后低头看了眼紫宸夫人，方继续道，“晌午歪时3，柔儿跑来和朕哭诉，说你辱骂了她，甚至还打了一行的宫人。尘儿，可有此事？”
“确有和妹妹发生一些事，只是……怕这宫里嘴碎的人多，传到您耳里就与事实有些出入了。”陌红尘低垂着眼睑，掩盖着眸里汹涌的愤懑，一字一句冷冷地道。
“皇上，是奴才亲耳听到长庆公主骂柔殿下老虎、野猪的。老奴的脸，也还肿着呢。”那之前挨了一巴掌的嬷嬷，听到陌红尘的话，马上自站立的人群中走出，伸出食指，不满地指责着小小的人儿。
“本宫可指名道姓了？”陌红尘几步走到那嬷嬷的跟前，见她一番支吾，踮起脚尖，高高抬起右手，不客气地又扇了一巴掌，小小的指印刚好完全重叠在之前的痕迹之上，“好个大胆的奴才，居然敢直言辱骂本宫的妹妹。”
“你……”
那嬷嬷口中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已经红肿不堪的老脸上，马上又挨了陌红尘好几个巴掌，直被打得愣是回不了神。
上座的紫宸夫人和皇帝显然未曾料到陌红尘敢当着他们的面出手打人，一时竟只顾呆坐看着。其余的奴才们没有得到皇上的命令，自是不敢随意出手阻拦。
等陌红尘打得痛快了，停下手来。整个长庆殿，瞬间，静若死水。
一屋子的宫女随侍看着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嬷嬷，那一颤一颤的老脸高肿得像是刚出炉的红薯包子，嘴角向一边严重地歪斜，时不时还留下新的血丝，地面上可疑地滚落着一颗淌着血水的金灿灿的东西。再瞥一眼站在内殿中央的小小人影，内心骤然升起一股子惧怕，身子不由自主地都倒退了几步。
如非也因为陌红尘这一举动，瘫坐在一旁，久久回不过神来。她怎么也无法把面前这个倔强果敢的孩子和自己印象中的女儿对等起来。
“反了，你！”紫宸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可脸上妖娆甜蜜的笑却是怎么也伪装不下了，描得血红的桃花眼里尽是翻滚的怒意和刻骨的愤恨，“来人，给本宫把长庆公主抓起来。”
原本呆站着的数十位宫女嬷嬷，因为这一声大喝，立刻回过神来，刚想动手，被陌红尘凌厉地剜了一眼，又纷纷吓得停住了脚步。
“敢问紫宸夫人，这是凭的什么抓本宫呢？”陌红尘不退，反而向着紫宸夫人走进一步，略显稚嫩的嗓音，干净而清晰，“本宫一没有辱骂妹妹；二还帮父皇教训了辱骂妹妹的奴才。这——就算没功，也未曾有过啊？！”
“你……”紫宸夫人第一次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原本精致妆容，此刻却因为过分生气而显得有点扭曲。
陌红尘满意地欣赏着紫宸夫人的脸由粉转白，再由白转青，接着由青转红。欣赏完之后，她又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万分无辜地道：“哦。对了，夫人。这‘反了’可不能乱说哦。反了的意思就是造反，这造反呢……就是篡位，这篡位呢，是要诛灭九族的。这九族呢，真算起来，只怕您和妹妹也是……”
忽然殿外，跑进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娇声呼喊道：“母妃，就是她骂我。”
陌红尘怨念了，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一个下午居然连着三次被人硬生生打断要做的事，真是狗屎运了。此刻，她真想伸出右脚给这个活蹦乱跳、满嘴谎言的小萝卜头绊一跤。
“柔儿，慢点跑。摔着了怎么办？”紫宸夫人慌忙从皇帝怀里起身，伸开双手，将陌以柔一把抱起。说完，狠历地瞪了一眼随后紧跟而来的嬷嬷。
陌以柔一手抱着紫宸夫人的脖子，一手指着陌红尘，尖声喊道：“母妃，就是她，她骂儿臣是猪……呜呜……儿臣这么漂亮……”
“乖……乖……柔儿不哭啊……”紫宸夫人抱着嚎啕大哭的陌以柔坐回皇帝身边，然后向着沉默不语的皇帝使了个眼色，继续心疼地哄着，“柔儿是最漂亮的小公主。谁敢说本宫的宝贝儿是猪，就让父皇罚谁，可好？”
“尘儿，你怎么说？柔儿都亲自指责你了。”皇帝动了动已然坐得僵硬的身体，朝着陌红尘淡淡看了一眼。
“回父皇，儿臣当时并没有指名道姓，只是这么随口一说。”说完，扬起一抹嘲讽的笑，转而朝着伏在紫宸夫人身上的小女娃道，“自然，谁要是一定要承认，那儿臣也拦不住。”
“呜呜……啊……”刚微弱下来的哭声，因着陌红尘这一句，又变得尖锐起来。
“大胆，你竟敢到此还不承认。”皇帝说着，抖动着双脚，颤微微地指着陌红尘，厉声道，“来人，长庆公主辱骂皇妹，有失皇姐之责。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他声音方落，殿外便走进一队行刑的太监，要将陌红尘拖下去。
－－－－－－题外话－－－－－－
1反绾乐游髻：是美女所梳的状如云雾的发髻。据传发髻最早的由来，是创自女娲身旁的一名仙女。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赵飞燕，便经常束起发髻。
2额链：链状，用于悬挂于额间的坠饰。
3晌午歪：正午之后，约一两点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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