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的前一天入夜,陌红尘在二十多名的宫女嬷嬷在监视下,进行了一些公主出嫁例行的规矩,比如,验身、点砂。
那一张张陌生而木然的脸眼前不断晃动,终于一整套繁琐的程序落定后,那领头的太监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领着一大群宫人,迅速地从卿明池退了去。
待得那些人走得远了,宁香方端着浴洗用品,探进头来,甚是小声地道:“殿下,时辰也不早了,奴婢为您沐浴更衣吧!”她知道殿下并不喜欢很多人伺候着,所以刻意摒退了其余的一些宫人。
陌红尘垂目点了点头,褪下纯白的里衣,缓缓步入池中。
片刻,雾气缭绕,幽香满室……着上丝绸中衣,宁香又为她披了件上等的狐裘披风,陌红尘才出了卿明池,乘上座辇回了长庆殿。
长庆殿内,大红床幔随风而舞,艳色的锦被层叠相置。古玩字画、珍宝奇品、珠翠首饰一箱箱整齐摆放着。这样的富丽堂皇、奢侈萎靡,是长庆殿从未有过的荣宠,可是却让陌红尘生生觉得刺眼,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婚姻会如这样一场笑话。
“殿下,不卸了脸上的妆容么?”
陌红尘闻言,摇了摇头。身为女子,她自然也希望自己在出嫁的这一天,可以成为最美的新娘,可如今的她,却不能。
宁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马上又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道:“殿下无论怎样都是美的。奴婢先给您上妆吧!”
“宁香,本宫来吧!”
闻声,两人都略微吃惊地看着跨进殿来的如非。
“娘娘,您还没睡么?”
如非接过宁香手中的胭脂妆粉,浅笑着道:“今日是尘儿的大喜,本宫哪里还有睡觉的道理。”说完,一边帮陌红尘开脸上妆,一边不时地嘱咐些妇人的品行淑德。
如非的手很巧,她特意为陌红尘避开了传统的新娘浓妆,只将她原本就细致的五官用妆容凸显出来,最后在她额上描了抹代表新嫁娘的红印。
可即使如此,这也只能算是一张勉强看得过去的端正脸庞,和“美丽”一词实是担不上一点边际。
如非才放下手中的粉盒,便有祠祭清吏司命定的女官进来,替陌红尘一一套上红娟衫、绣花袍、项圈天官锁、照妖镜、定手银以及红缎绣花鞋等繁琐物品。
时间就在这中间缓缓而过,殿外不知何时也渐渐响起了锣鼓礼乐的喧闹声。
“宁香,你快去将凤冠和红帕寻了来。”如非朝宁香吩咐了句,转而才重新执起一旁的木梳,口里细细念叨着:“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
陌红尘静默地端坐在梳妆台前,听着这一声声的祝福,心中无限感慨。这一次成亲虽不是目的,却似乎已然在她不知不觉间成了不可更改的事实。
而她的幸福,是否真如娘亲所想,在另一方国土等着她呢?
少年挺直的身影、白嫩的脸、傲然的眼……一一在脑海中掠过,这个当年她并未认真留意的男孩,不知何时也已成了记忆的一部分,清晰无比。
忽而,勃颈处一片冰凉,陌红尘微微转身,如非已是满脸泪痕,泣声难语。她抬起手缓缓抚过娘亲一如十年前的如花容颜,而后扬起一抹清浅的笑。
‘娘亲,你一定要好好地!’
这时,一位年岁较小的宫女匆匆进来,说是殿外的礼官已候着多时了。
如非将最后的凤冠和喜帕仔细地戴至陌红尘头上,依依不舍地拍了拍她的手,招来宁香相扶着而去。
红纱盖头落下,触目一片似血的火红,陌红尘搭着宁香的手,缓步行去,刚踏至宫门口,如非又盈盈追了出来,紧紧抱了抱她,然后在她耳边,意味深长地落了句“尘儿……你一定要幸福啊!”
闻言,陌红尘强忍了一天的泪,潸然而下,一点点,没入火红的嫁衣。转了个身,再也顾不得所谓的宫廷礼仪,屈膝向如非诚心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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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外,白玉石铺就的十里功名路上,旌旗飘飞,面面均张扬着皇家至尊无上的威严。陌胤呈一身明黄对襟阔袖蟒袍,头戴紫金流苏帝冠,面容威仪地端坐在龙椅至上。他的右边坐着位稍上了些年纪的雍容女子,一袭金丝刺绣的长袍,一顶缀满宝石珍珠的凤冠。左边则是头戴展翅凤凰的紫宸夫人,鎏光溢彩。
陌红尘踩着上百层的白玉台阶,拾级而上,红绸秀凤金丝长裙拖曳在地,似血的缎面上,八只彩凤游绕花间,惟妙惟肖,净穆素雅。
众人只见她,朝呈国帝后微微福了个身,却不行跪拜大礼。
陌胤呈忍不住要起身发怒,公主出嫁岂有不跪别的道理。
一旁的皇后却倾身拍了拍他的手,递了个眼色。
这时,偏椅上那云鬓缭绕、素有呈国第一美女之称的以柔公主上得前来,虚扶了下她的手,凉凉地道:“姐姐此去和亲,功劳甚大,真是辛苦了!”
“是啊!长庆,你要永远牢记自己是呈国的公主,一举一动都要符合公主的身份,万不可辱没……”陌影呈又说了些场面上的话,才伸手招来礼部的两名女官为她重新端正了发冠,整肃了衣衫。
号角声响起,已是出发的吉时。
墨宇并着呈国全部的北冥禁军,还有天水国长长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尾随在后,扬起漫天的沙尘。
静坐在二十四人相抬的红顶凤銮里,驶过呈国帝都平坦、喧闹的街道,听着两旁不时传来的百姓欢呼声,陌红尘这才真正有了万里和亲的感觉,也终于能体会从昭君到文成“琵琶声亦苦,青冢恨长留”的无奈与悲伤。
微微叹了口气,掀开帷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生活了近十年的土地,从抗拒到接受,从接受到留恋……
因为有亲人,有朋友,所以它已是真正的故乡。
落日西斜,夜幕降临。送亲的队伍在呈国和天水国边界的驿站停了下来。
厢房内,陌红尘刚让宁香撤了这一头沉重的发冠,墨宇便从窗户外无声地翻飞落下。
“怎么不走正门?”
“还是小心点的好!”他伸手将敞开的窗户关了回来,又道,“殿下这一去可是为了红冥果?”
闻言,陌红尘一惊,没想到最快看透她的人竟会是墨宇。“恩!子君近日已传了明确的消息回来,红冥果确是在天水国。而且……师父也等不得太久。陌胤呈又刚好给了这么个机会,我断然不能……白白弃了。”
“那这和亲之事,你可当真?”
“真亦假时假亦真……”陌红尘微微垂下眼睑,淡淡地道,“其实这个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墨宇敛了敛神色,他一直很好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也一直很好地维持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他知道他和她终究是不可能。只是,如今亲眼见着她凤冠霞帔的模样,心底还是忍不住泛出阵阵酸楚。
“墨宇,你替我在呈国好好守着娘亲吧!有你在,我才能真正放心。”陌红尘抿了口茶,想了想继续道,“还有,关于父皇的下落……我记得当年……你可以查查楚南、楚北这两个人。”
“恩!我会办好的!”墨宇苦笑了声,也许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维持好朋友的立场,一如十年前他们初见的那样。
翌日清晨,薄雾漫温,晨露附叶。
墨宇领着北冥军队彻底拜别陌红尘,转回呈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