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五年四月十一,正是春寒料峭时,一望无垠的广阔蓝天下尚不见早归的雁阵。绵延的送亲队伍还未进得天水都城,爆竹唢呐声就已遍传而来,一派喜气洋洋。
城门之处,一匹汗血骍马上翩然跃坐着位红衣驾身的俊美男子,玉冠于鬓,金簪入发,面如春晓之花,领着长长的彩帐队策马而来。
宁香不禁兴奋地低头与陌红尘叹道:“殿下,璟王爷亲自出城迎我们来了……”
闻言,陌红尘蹙了蹙眉,歌慕璟如此的阵仗倒是为的什么?若说不过是场各有所图的政策联姻,一国王爷出城亲迎实非必要。
车队缓缓穿过了璃镜城城门,大红的帷幔在风中飘逸飞舞,陌红尘就这样带着万人艳羡的十里红妆,一步步踏进了璟王府的大门,从一个被遗弃的帝国公主成了尊贵无双的呈国王妃。
“万丈红布悬于巷,千里百姓齐跪迎。”街头巷尾,无不道是这一场盛世婚礼。
英雄倾倒为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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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云气霭,绣阁画烛辉。
布置华贵的新房内,点着臂粗的大红蜡烛,七重纱帘重重相映,每一处都站着两个婢女,低眉敛目,安静无声。
陌红尘一袭天水国的嫁衣宫装,红纱囍帕盖头,静坐在锦榻边缘,触目所及全是艳丽的红。心下一颤,她真的就这么出嫁了吗?这可真的是她的婚礼?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一直都以为婚姻该是离自己很遥远,可当天下众人一起看着她下嫁,当真正跨入喜堂跪拜天地的那一刻,她还能清淡地说,这仅仅是一个局吗?
是谁曾经告诉她,穿越的婚礼均不过是场笑话?
未多久,殿内的重重纱帘便被人一一掀起,男子特有的磁性嗓音随之传来,“你们都下去吧!”
“可是……”宁香略微犹豫地看了陌红尘一眼,最终还是红着脸轻掩了门,退下。
头上的红纱被一点点撩起,陌红尘的眼前也渐渐变得通明。
男子一身大红锦服,袍子上金银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凤求凰,黑丝以精致的玉冠固定,瑞凤眼斜挑而上,双眸中罄着浓浓的情义,淡淡的高贵。渐渐地男子如花的浅笑僵在了脸上,手中结着红绸的秤杆也滑落在地,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歌慕璟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平平无奇,甚至是他见过最丑的脸,感觉瞬间从幸福的天堂掉到了万恶的地狱。
这根本不是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儿!
俊颜上的笑褪了,瞳孔中的情敛了,男子一脸铁青地上前捏着她的下巴,语气冰寒入心。
“你是谁?”
陌红尘微微垂眸,静默不语。
男子冷哼了声,用力地将她甩至地上,一拂衣袖,怒气而去。片刻后,殿外传来凛冽低沉的声音“传卫铅来见本王!”
“殿下!怎么了?”宁香匆匆进来,便见陌红尘一身喜服,跌坐在地上,额上还有明显的淤痕,“刚刚还好好的,王爷……”
陌红尘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摇了摇头,示意宁香不要再追问。
略略琢磨了下歌慕璟刚刚的反应,她就已明白,他怕是娶错了人。可众观整个呈国皇室,及笄的公主中除了长公主和二公主已嫁了人,就仅剩她和陌以柔了,难不成歌慕璟要娶的是陌以柔?
可若真是这样,他向呈国求亲时为何又不严明呢?
而自己呢?这一回,可竟是嫁错了人么?
没有合卺酒,没有洞房夜,没有香罗帐,这就是她夫君送给的她新婚!
璟王府┃御轩楼
一个个身着银色铠甲的兵士,五步一卫,十步一岗,将整座楼宇重重封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透着股浓浓的战场厮杀之气,因为他们皆是摄政王歌慕璟麾下最强悍的铁血精兵。
此时,楼内最高层的书房内,雕花棱窗大大敞开,月光夹杂着微冷的晚风落在汉白玉石的地面上,折射出陆离的光。
歌慕璟脸色青白地坐在紫檀木椅上,看着这一身艳红的喜服,他忽觉自己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竟用一个可以吞并呈国的机会换了如斯一个女人。
脑海中那在黑纱飘飞下绝色倾城的稚嫩容颜不断和女人丑陋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心中怒气再难抑下,他扬手狠狠撕裂身上的缎袍,随手一挥,连着桌案上所有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门外响起了几下轻微的敲门声。歌慕璟闭了闭眼,平息下起伏的情绪,沉声道:“进来。”
眉目清秀的男子推开门,偏见满地的狼藉时,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后行至歌慕璟身前,拱手道:“王爷。”
“你说怎么回事?”
男子低头,小心地回道:“胡丞相说确是呈国前朝的公主没错,而且年岁也符合。”
歌慕璟闻言,剑眉微微皱了皱,既然这些都对,那问题出在了哪里?
“卫铅,你对所有的事都最了解,你怎么看?”
男子略想了一下,恭谨地回道:“卫铅当初随着胡丞相去呈国接见的那位公主确实和王爷当年所描述的孩子比较相像,不过这如今嫁过来的……卑职还未见过。如若不是的话,会不会呈国皇帝那边……”
“哼——”歌慕璟一拂衣袖,语气冰寒地道,“陌胤呈敢耍花样,本王就率兵拿了呈国!”
卫铅对此静默不语,他不敢怀疑王爷这话的真实性,因为以王爷的性子,这事若真成了事实,那王爷定会要整个呈国为那女子陪嫁的。
半响,歌慕璟起身行至书架旁,拿起一幅画卷小心地摊开。画上的女子一袭粉色拽地宫装,腰若细柳,肩若削成;如墨青丝半挽而起,面上罩着浅色娟帕,益发显得那双墨色灵眸,顾盼流彩。
“卫铅,你去好好查查这画中女子究竟是谁?”歌慕璟眼神片刻不离卷轴,这神韵和晶亮的双眼,一如十年前他初见的她。
男子抬头偏了眼画卷,那女子正是他们当日去呈国初见的公主,心下了然,遂应了声“是”。刚欲踏步离去,身后又传来歌慕璟的声音,“顺便查下屋里那女人。这次,不许再有任何差错。”
男子走后,歌慕璟伸手细细抚过画中女子的眉眼,喃喃着道:“九年了……我找了你整整九年,可你为何一直不出现……”
十年,他终于从她口中没用的废柴皇子成为了天水古国万人仰仗的不败战王;
十年,他终于从那个傲然娇贵的王爷一步步踏至了权势财富的顶端;
可十年后,当他终于能守护得了她时,他的她却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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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才万里红绸迎进门,入夜即遭新郎拂袖弃闺阁”,这场声势浩大的帝国婚礼,终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被划上了句点。
同时,呈国长庆公主丑颜难以见人,妇德难以持家的名声不胫而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