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染,空气里尚趟着丝涔人的寒意。
陌红尘并着宁香,跟在领路的丫鬟后面,绕过长长的回廊,行过蜿蜒的小径,所到之处也变得越来越偏僻。
一路寂静无声,只有迎面刮来的风在繁茂的树木间回响,似一阵阵泣血的呜咽。忽而,一道亮蓝的闪电在三人跟前生生划下,照耀得四周一片惨白。前面走着的丫鬟身子一颤,提着的灯笼瞬间熄灭,她转过身,语音不稳地道:“王……王妃,前面左转就……就到了……”
这时,又一道闪电凌空劈下,那丫鬟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撒开腿,疯了似得往回跑。
陌红尘和宁香狐疑地对看了一眼,不就打个雷嘛……
“喂——”宁香回过神来,忙朝着黑漆漆的小道大喊,可哪里还有人在。
豆大的雨点开始滴落,陌红尘抬头看了眼低沉的天色,拍了拍宁香的手,道“走吧。”
幸好,两人武功都不低,即使一片漆黑也还能视物。但等寻得偏僻的院落时,还是被淋了个湿透。
长得还算繁茂的梧桐树,在萧瑟的院角孑然而立,不断飘摇。破败的木门,发出嘎嘎的刺耳声响,似是随时都会掉下来。屋内,不时地有渗透而下的雨点,顺着老旧的房檐嗒嗒滴落。
陌红尘靠站在窗边,风呼呼地从残破的窗棱纸中吹过,撩起她凌乱的发丝。
“幽静雅致”?果然是!
宁香简单地收拾了下屋子,语带酸涩地道:“殿下,奴婢先去寻些柴火。”
陌红尘转身,浅浅地笑了笑,“宁香,不必了。我们用内力就好……”
“可是,殿下您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还有,宁香,以后叫我小姐吧!”陌红尘拉着宁香一道在床沿坐下,帮她理了理鬓边粘湿的墨发,继续道,“其实,这个地方虽然偏僻简陋了点,但是没人监视,且来往的人也少,更适合我们的行动不是吗?”
“恩!”宁香点了点头,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一定要努力帮殿下找得红冥果。
陌红尘将衣服烘干后,见宁香眼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显然已是好几夜未睡,便支使了她先到隔间睡去。
然后,自己在屋内寻了些纸笔,描了几套衣服的款式。又细细琢磨了下红冥果的线索,直到额上再次传来伤口细细的疼,才迷迷糊糊地爬上床,躺下。
赛雪园,宽阔的庭院内,栽满了上好的景玉牡丹。这个时候正值四月天,每棵树上都开满了大大小小的花蕾,层层叠叠,如白玉缀染。昨夜的一场雨,让花瓣上凝结了无数晶莹剔透的晨露,微风吹过,水珠簌簌,清香扑鼻。
面容清秀的女子站在二楼扶栏处,凝睇着下面怒放的花儿,微微出神。
当年,有个面如冠玉的男孩也是站在这样一片繁花簇锦的园中,将一朵白牡丹亲手别在她鬓际,浅笑如阳地赞道:“媚儿,你真好看,就如这赛雪塔一般。”
“赛雪塔?”年幼的她还不懂这些花语。
“嗯!太傅说赛雪塔是景玉牡丹中的珍品,最是尊而不骄,洁净出尘。”
他说,尊而不骄,洁净出尘。
从此,她便爱上了这如雪如莲的花儿。
姑妈的病榻前,少年拉着她的手细细许诺:“媚儿,等你及庰,璟哥哥就娶你,照顾你一辈子!”
可是,少年出使洛海上国回来后就变了,他不惜开了三分之一的王府单独为她建了赛雪园,不惜收集所有景玉珍品博她一笑,不惜给她最奢华的生活条件,却唯独不再提迎娶之事。
她只傻傻地等,等他有朝一日能忆起当初的承诺,等他有朝一日再为她插一朵赛雪塔,这一等就是十年。
她从十岁,等成了二十岁。
可如今,璟哥哥,我再也等不起了。
珠帘被撩开,一名衣着华丽的婢女走了进来,轻唤道,“郡主!”
女子没有回头,继续盯住一株开得娇美的牡丹,幽幽地道:“慧珠,如何了?”
那丫鬟低头,小声地回道:“王妃昨晚醒了,却不知为何又惹怒了王爷!被锦弦夫人连夜就赶到偏院去了。”
“哦?”女子回过头来,扬起一抹如花的笑靥,道,“苏锦弦的动作可真快啊!”
“嗯!”慧珠上前,将女子小心地扶回房内,继续道,“王爷一早就进宫去了,对此怕也是默认的。”
女子点了点头,在贵妃榻上靠坐而下,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慧珠,如果你是王爷,你会选择护着妖媚惑人的锦弦夫人呢?还是身份尊贵的呈国公主?”
慧珠拾起一旁的毛毯仔细搭在女子身上,想了片刻,方回道:“郡主既有身份,又有美貌,和王爷更是青梅竹马。自然会是王爷最想好好护着的人。”
“就你贫嘴!”女子说着,娇嗔地拍了下她的手,转而道,“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好让她们快些认清这个事实呢!”
慧珠一边轻柔地按捏着女子的腿,一边接话道,“郡主可已有了想法?”
女子不答,径自转了个话题,道:“慧珠,我们有多少年未曾进宫了?”
“回郡主……已经五年了。”慧珠回答的声音里多了丝压抑的苍凉,“自从先皇驾崩……老将军……我们住进了这赛雪园。郡主就不曾再进过宫了。”
“五年?是啊!都五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女子的眼里多了丝迷离,喃喃道,“不知……皇后娘娘如何了?”
“郡主,她如今已是太后了。”慧珠手上的动作一滞,平静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伤痛之色,“当年,要不是她执意派了老将军平息北部霍乱,将军也不会……”而她哥哥更不会这么枉死战场,尸骨无存。
榻上的女子闻言,如水的秋瞳里快速闪过一道阴狠。她起身,拍了拍慧珠的手,语气甚是温柔地道:“慧珠,只要你听我的,我们就一定能要回失去的一切。”
慧珠抬首,眼里似有泪光闪烁,“郡主,慧珠自小跟在您身边,您还不相信慧珠么?”
女子敛去眸中的怀疑,轻笑着道“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行事要再多加小心点。我会担心!”
“恩!”慧珠心下一阵感动,手下按揉的动作也越发仔细了起来,“郡主!我们都筹划了这么久,您为什么还由着那个锦弦夫人耀武扬威的呢?”
女子靠坐回贵妃椅上,不屑地道:“那女人不过空有一副美貌,既没什么脑子,也没什么才艺。而且表哥这两年如此贪恋那一张脸,我又怎好亲手打破他的梦呢!”
“郡主说的极是,锦弦夫人她到底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怎么也成不了王爷的正妻!”
“青楼女子?哈哈……”女子忽而大笑一声,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尖锐,“可表哥却迷恋了这个青楼女子三年……既然我不好打破他的梦,那就由别人去打破吧!”
“郡主可要奴婢做什么?”慧珠从7岁起就入宫服侍着她,可自从太皇太后、先皇、老将军相继去世后,这个众星拱月的女子开始变得被人处处摒弃,然后性子也渐渐阴沉起来。特别近几年,她越发得看不透眼前的人,时时要万分小心的应对着。
“慧珠,你去和王妃的贴身婢女好生相处着。”女子摆了摆,示意着她出去,“……对了,不妨告诉她些关于王府偏院的故事。”
“是!”慧珠闻言,虽是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加追问,躬身退了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