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蒙鸿,萌芽兹始。
一个小小的身影茫然站在浑浊的浓雾里,兜兜转转,怎么都出不去。
陌红尘站在上方,虽看不清孩子的脸,心下却也不由跟着焦急如焚。上前几步,想将那孩子从浓雾里拉出来,可无论怎么走,两人始终隔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试了几次,不成。她便也消停了下来,只这么静静看着。
忽而,有一道细细的金光穿透这片灰蒙的天地,轻柔地抚照在小人儿身上,折射出各种绚丽的色彩。
那一瞬,陌红尘好似看见了一整个世纪的年华,纷繁落下。心底涌起无尽的满足和幸福,她不由伸出手,想触碰那一束圣洁的光。
这时,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飘渺的悲悯之音:“悦姬,这都不过是场天道缘劫。切记!切记!”
她一惊,忙缩回手。
然后,眼前的场景渐幻化为一片火红的妖娆。
万丈菱纱高悬而下,横亘琼楼玉宇;四周瑞气千条,牛奶般的浓雾环绕其间,模糊了视线。
画面中,隐约有一道瑰丽红影颀直站在中央,墨发拽地;
一袭纯净雪色翩然相应而立,银丝飘舞;
如火如荼的曼珠沙华突降而下,绵延千里。
接着,有一抹绰约绯色,一支翠色玉笛,踏空而至……
陌红尘上前两步,伸手拂了拂浓重的雾气,想看清他们的面容。
下一刻,一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哀伤狠狠撕裂着她的心。
周围,奶白的浓雾也瞬间全成了绯红。
画面,涤荡起一片血色的模糊。
……
“我记得……”她轻喊了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宁香原本正趴在旁边累得昏昏欲睡,因陌红尘这一动作,惊得生生跌至了地上。她忙爬起来,兴奋地道:“殿下,你醒啦!”
陌红尘的脑袋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空白,梦里的景象依然清晰地停留在眼前。还有女子那一声声“我记得……我记得……”的凄厉呼喊。
“殿下……你是不是又不记得什么了?奴婢是宁香啊!宁香……”宁香见她只这么坐着,根本不回应自己,脸上的笑渐渐凝在了嘴边。
陌红尘一个轻晃,这才回过神来,之前的记忆也慢慢涌入脑海。她张了张干涩的唇,无声地道:宁香,我没事了!
宁香看着她的唇形,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语带哽咽道:“殿下,你吓死奴婢了……呜呜……你怎么可以睡这么久……”
陌红尘探出身子,看了眼已然暗下的天色,喃喃道:‘宁香,我睡了很久吗?’
“嗯!”宁香用力点了点头,强调,“这都两天了!”
两天?陌红尘想了想,忙问:‘那后来,事情如何了?’
宁香起身,附在她耳边小声低语:“殿下当时伤得很重,所以奴婢就用逸公子给的玉玦去城里寻了诡煙派的大夫。”
陌红尘抬手抚了抚额上的绷带,那里,伤口还在隐隐泛疼。
靠!歌慕璟,姐姐和你杆上了!
正想着,上好的金丝楠木门便被人从外推开,管家手里提着牛角灯笼,身后随着歌慕璟和面容妖媚的女子。
陌红尘撇了撇唇,消息传得可真够快的!她醒来,连茶都未来得及喝,他就到了。
“王妃这一觉睡得可好?”
歌慕璟一手背后,一手拿着块白帕子,唇边噙了抹淡笑,一步步优雅地从屋外踏进来。
陌红尘冷冷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继续尽职地扮演好又聋又哑的丑王妃。
“……本王问你话呢?”歌慕璟眸色一凛,唇边的笑意一点一滴地褪下。这个女人,总是能够不动声色地就激怒了他。
妖媚女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胸口,娇声道:“王爷,您忘啦?王妃姐姐听不见呢!”
“听不见?”他眼睛一转,目光凌厉地看向宁香,“听不见,你们怎么沟通?!”
宁香顿觉周围的空气都寒了几分,她低下头,小心地回道:“殿……王妃她懂唇语。”
“唇语?!”歌慕影一思量,跨上前,在床头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陌红尘,“你是谁?陌胤呈为什么让你来和亲?有什么目的?”
怕她看不清楚,他还特意一字一字放慢了说。
陌红尘心里一阵冷笑,无声地回了两个字“白痴”。若她真是和陌胤呈有什么勾结,还会告诉他么?
歌慕璟看着那略显苍白的唇动了动,可没明白什么意思,遂好奇地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切——就料定你不懂,陌红尘兴奋了,于是,用更标准的唇形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回。
歌慕璟照着试念了几次,脸色顿时铁青。一个倾身,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次!”
陌红尘未料到他居然看懂了,一下也忘了拍开他的手。
她抬眸对上男人燃着熊熊怒焰的瞳孔,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她鼻间呼吸到的空气全成了他温热的吞吐,那气息里带着丝白茶花的冷冽,又糅杂着蔷薇的甜腻,最后还有……澄净梵香的味道。
陌红尘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味道好似师父……
歌慕璟见她并不回话,只一味地看着自己发起了呆。想她是服了软,怒意便也慢慢消了下去。
此刻已是酉时,夜色半黑,屋内却还未点灯。女子苍白的脸隐在暗色中,看不真切,那一双眸子却似淬了所有的星华,烁亮无比。
脑海里快速地掠过一张半蒙着黑纱的稚嫩脸庞,和眼前女子的脸有着片刻模糊的重叠。
他不禁吓了一跳,忙放开她,退得远远地。
一旁站立着的妖媚女子见此,扬起一抹璀璨的笑。上前,体贴地轻扶住他,柔声询问:“王爷,怎么了?”
歌慕璟青白着脸,举起白帕拭了试手指,扬声吩咐道:“祥叔,点灯!”
“是,王爷!”
管家躬着身子,快速地将夜明珠上罩着的黑纱揭下,然后重新套上灯罩。
内室一片通明。
床上女子的脸一如初见时的那样,一字眉,下垂眼,芝麻痣……
歌慕璟暗暗松了口气,咳嗽了声,道:“王妃先好好养着身子吧!顺便也想想……本王说的话。”
王妃?
陌红尘眸子里闪过一抹嘲讽,这是“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吗?她不要!
仰起头,朝着男人无声地回了句:鬼才要想你说的话,我要回我自己的地方。
“她说什么?”是他看错了吗?这丑女人刚刚那一眼,分明带着几分不屑。
“殿……王妃说……说她想回自己的地方。”宁香小心地瞄了眼歌慕璟不善的脸色,几经思量,还是将陌红尘的话转述得委婉了些。
“自己的地方?”歌慕璟轻声笑了起来,目光却是冰冷无情,带着深深的厌恶,“本王倒不清楚,这璟王府哪里有王妃自己的地方?”
陌红尘听着,不禁一愣。是啊!无论是在呈国的华丽皇宫,还是在这天水的摄政王府,她何曾有过自己的地方了?
可即便没有,她总不能这么被人监视着。遂朝宁香使了个坚定的神色。
宁香看着歌慕璟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咬了咬唇,终是眼一闭,心一横,大声回道:“我们殿下说她一定不要住在这里她不喜欢这里她要离开。”
宁香这一句话,说得连个换气地方都没给自己留。
歌慕璟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浮现,笼在袖中的手渐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不要这里?那她要去哪里?离开璟王府吗?哼,她想都别想。
既然她打破了他十年的梦,那就要有准备用一辈子的痛来还!
“锦弦,给王妃另安排个地方,好好教教她府里的规矩。”歌慕璟顿了顿,警告地看向陌红尘,言语更冷冽了几分,“不想死的,以后就别再踏进忆念阁一步。”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王爷,锦弦定会做好的!”一身妖媚的女子福了福身,恭送歌慕璟离去,转而朝着管家道,“祥叔,府里可还有空着的院落?”
“回弦夫人,目前只有偏院那边还闲置着!”
苏锦弦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浅笑着看向陌红尘,道:“王妃姐姐既然住不惯这里,那搬到偏院如何?那边幽静雅致,姐姐定然会喜欢的。”
姐姐?这女子看着至少双十年华了,还叫她姐姐。她可没有这么大的妹妹。陌红尘双眉皱了皱,刚想启唇。
又听得那女子对外扬声道:“绿瑶,吩咐府里的婢女们马上把王妃的东西搬到偏院去。”
一个身穿蓝白相间衣裙的丫鬟行步踏来,谄媚地道:“夫人,王爷刚吩咐了不准再进忆念阁半步呢!”
“对哦!”苏锦弦用涂满蔻丹的手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故作可惜地叹了一声,“那王妃姐姐的东西怕是拿不了了。不过……这样也好,姐姐只需自身过去,其他就不必折腾了。”
绿瑶一听这话,马上会意,上前就要拖着陌红尘下床。
“你放开,别碰我家殿下。”宁香见此,一把隔开绿瑶的手,朝着妖媚女子道,“夫人,现在天都已经黑了。等明天天亮,我们自会搬过去的。”
“殿下?”苏锦弦扬手,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宁香左脸上,尖锐的指甲带出几缕殷红的血丝,“你这是要给整个王府扣上图谋造反的罪名么?绿瑶,让她好好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是!夫人!”绿瑶得到命令,随手从墙壁上取了根软鞭。
“啪——”鞭子甩出去带起一股子凛冽的风声,眼看就要落在宁香身上。
陌红尘一个箭步,从床上下来,一手稳稳地接住绿瑶的鞭子,一手拉过宁香。
她今天终于再次领教了什么叫做“狗仗人势”。
转身,往屋外而去。
和苏锦弦错身而过时,一道冷冽的光掠过她暗沉的眸子。
锦弦夫人,是吧?!这帐,奴家记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