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让璟王妃在翠烟亭等着的,可转眼就寻不得了。该不是……王妃,她去了不该去的……”
陌红尘还未到得殿口,便听到了这意有所指的妄加之责。
接着,是一道内侍的高喝声:“璟王妃觐见!”
敛起所有的思绪和骄傲,陌红尘假意惶恐地看着地面,一步步向着大殿中央走去,然后屈膝跪下,双手交叠放在地上,额头磕在手背上。
这是天水国最标准的君臣之礼。
“行了!起吧!”声音不是低沉的男音,却是道女子的清冷语音,约莫三十来岁。
陌红尘疑惑了下,刚犹豫着该不该起身,耳边却传来了歌慕璟低沉的嗓音。
“太后,贱内……身子不便,恐听不得圣言。”
“哦?这倒是怎么回事?”
半响,寂静的沉默。
“贱内身有残疾,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歌慕璟的声音带上了层压抑的怒火和不甘。
大殿内一片愕然,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议论声,嘲弄声……
陌红尘就这么独自跪着,身影萧瑟,像是戏剧中的小丑,供着众人讥笑娱乐一番后,又被无情地抛弃在舞台上。
直到膝盖彻底麻木,方感觉有两个宫人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色容颜!
肌肤赛雪,蛾眉翠烟,凤目剪水,红唇如樱,一头青丝只简单地挽了随常云髻,未戴任何朱钗,唯有鬓角别了朵开得正艳的水芙蓉,似血妖娆。
绣着凤纹的大红衣袍层层敞开在金座之上,那个女子,就是一朵活生生的芙蓉花,张扬着极致的妖娆和妩媚。
陌红尘忽而想起现今天水国真正的掌权人,似就叫——水倾芙。
据传这个女子曾经以一曲倾城之舞,冠艳天下,名动四国,甚至敛尽了一代帝王绝世的盛宠。
这样的姿容——脑海中忽而闪过另一张相似的容颜,同样的倾国倾城,但那人的却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紫眸。
念及此,陌红尘环顾了眼堂上,却不见那魅紫的身影。
一个恍惚,脚下突然被人绊了一跤,陌红尘踉跄了几步,终是重重跌回了地上。
身边的两个宫女,最先嗤嗤笑了起来,随即,大殿内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奚笑声。
那肆意的笑声夹杂着刻薄的嘲弄,不断涌入耳中,久久不歇。陌红尘感觉头似乎要裂开般,眼前掠过各种肤色的面孔,张张狰狞……她的哭泣,别人的呐喊。
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尖锐的指尖深深地陷进掌心,疼痛一遍遍地提醒她清醒。
“扶皇婶就坐吧!”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道阳光般的声音穿透而来,然后周围的讥笑渐渐消停了下来。两个婢女重新扶起她,入座到一边。
陌红尘捧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入口凛烈净爽。
“敏敏特准备一首歌舞,恭祝母后福寿延绵,青春常驻!”一身粉色衣裙的虞妃,从座上下来,躬身道。
“好!敏敏有心了!”太后笑着摆了摆手,长长的丹蔻在明亮的大殿里,闪着珠宝的光泽。
片刻,便有乐曲悠悠扬扬地响起,女子踩着轻盈熟练的步法,旋转,舞花,柳腰婀娜,水袖轻扬,身姿飘逸,犹如一团燃烧的烟火,甚是养眼。
众人纷纷停下敬酒,目不转睛地盯住在大殿中央跳脱如蝶的女子。
时不时,掌声阵阵。
陌红尘紧紧握着酒杯,目光迷离。
“行了!喝醉了,可没人管你!”歌慕璟伸手夺下她手里的酒壶,另递了个杯子过来,“醒酒的!”
陌红尘头一偏,无视!
现在装关心,之前干嘛去了?
又倒了杯酒,仰头喝下,那些遥远的记忆终是如昨日黄花,散了。
乐伶退下,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随之响起,虞妃唇边隐着抹得意的笑,冲座上的太后盈盈一拜,然后,回位坐下。
“好!好!”阳光般温暖的声线。
陌红尘抬眸,这才看清伏龙座椅上的是位弱冠少年,绛色的蟒纹绣底常服,玉面粉桃,明眸皓齿,酒窝浅浅,眉宇间尚凝着抹未全褪去的青涩。
“母后,素来听闻呈国的凤舞朝贺有着瑞祥千秋的祝意,更被誉为四大绝世舞曲之一。今日又恰逢您寿辰,何不让皇婶也献舞一曲,让我们开开眼见!”
皇后自凤座上起身,朝着太后躬身禀道,眸子里隐着深宫女子专有的阴狠算计。
陌红尘嘴角一抽,这女人干嘛两次三番地刻意为难于她?她自问没做什么得罪人的事啊,怎么就无端惹了身腥呢?
而且一个聋哑多年的人,又要如何跳得出那般繁复的凤舞朝贺啊!可若不跳……那权倾天水的女子,会轻易地饶了她么?
小心地瞟了眼太后那精致的容颜,上面并无丝毫情绪,可陌红尘总觉得那看过来的眸子里有着毒蛇般的森寒。
正当她还在纠结时,身边的歌慕璟却突然起身,回道:“贱内素有残疾,又岂会那般倾世舞曲,只怕反而扰了太后兴致。”
“哦?本宫以为皇婶这一身白衣是有着特别准备的呢!”皇后话题一转,尖锐地指向了陌红尘的衣着,“倒是本宫错解了!”
此话一落,众人的视线和议论再度集中在陌红尘身上。
那一身白衣在满堂的喜庆火红中,确变得尤为刺眼。
陌红尘忽然想起,上车时,歌慕璟的那一声“找死!”
转头,发现,他也在看她。
四目交错的那一瞬间,他的眸子好似有风云搅动,暗沉深邃又缱绻蹁跹,除了厌恶、轻蔑,似乎还有一丝看不清的东西。
“哟!璟王妃这是要大家特别等着吗?”虞妃的这一声大有添油加醋的意味,她挑衅地看向陌红尘,眼里满满的鄙夷和奚弄。
看样子,这两人是铁了心的要她出丑了!既然如此,那就如她们所愿吧!
陌红尘起身,环视了下周围探究和嘲讽的目光,微微一鞠躬,走了出去,手却被人一把拽住。
歌慕璟剑眉轻蹙,无声道:回来!别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么?歌慕璟,原来你一直就这么看我的?
冷笑了声!一拂衣袖,甩开他的手。
提笔写下,‘朱色方绸:两米,白颜料:两桶。’然后,动作优雅地将那纸条递给随侍的太监。
太后接过看了看,慵懒地摆了摆手,道: “既是璟王妃有心准备的,你们就按要求仔细呈上吧!”
本就明亮的大殿内,忽而掠过一道更为炫目的紫光。陌红尘不由眯细了眼睛,女子皓白的细腕间正悬着个通体透紫的玉镯,光华璀璨,如水隐动。
……
紫陌红尘!
陌红尘的眸子闪了闪,情不自禁地向前跨了一步。找寻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此刻就生生地在她眼前。叫她如何能不激动呢!
也许……也许,就能回去了。
举步,再欲上前,面前却猛然挡了个人。
“璟王妃,你要的东西已经备好了。”随侍的太监一扫拂尘,不满地斜睨了眼陌红尘,冰冷地提醒道。
陌红尘这才回过神,殿中,宫女已经将绯红的绸布展开,两大木桶的纯白颜料也随放在侧。
顷刻间,殿内的喧嚣声又更大了些,有人伸着手指指点点,有人举着酒杯交头接耳,有人时不时地瞟一眼歌慕璟青白的脸色。
陌红尘恭谨地福了福身,然后,微仰起下颚,一步步踏上艳丽的红绸。
即使没有出色的样貌,她依然有她的骄傲,有她的坚持!
唇轻扬,眸淬光,发如墨,衣胜雪。
这一刻的她,有着掩不住的风华!
刺耳的嬉笑声渐歇,有人呆了,有人惊了,也有人妒了。
然而,下一瞬,众人又不由睁大了眼睛,指责声再起。
因为陌红尘随手一个轻扬,竟是把身上月白的外袍脱了。
“她这是要做什么?”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最后瞥了眼那紫光璀璨的玉镯,陌红尘垂目,密长的睫羽在阳光下轻轻颤抖,扑闪如碟。只见她将手里的外袍拧成个坨状后,放在颜料桶里浸湿。
众人的心不由跟着她惊世骇俗的动作,一起一落。
陌红尘提起过长的裙摆,一个转身,跨步,撩袖,以衣当笔,在那两米之长的绸布上,书写而下。
没有天籁乐曲,没有旖舞翩跹,有的仅是抹娇小的身影时而优雅地弯腰,时而专注地俯身,时而漂亮地旋转,时而规律地后退。
身体旋转的风,撩起了她浅蓝的里衣,好似一朵漂在高空下云絮。腰间红色菱纱腰带,涤荡而下,几乎和地上的绸缎,融为一体。那执衣的手,与脸上的肌肤截然相反,十指葱白,纤细如荑,每一根都似金雕细琢般,甚至寻不到一丝细纹,指甲粉红圆润,犹如露水珍珠。几缕散乱的发丝在她鬓边拂过,带起一股子迷离的色彩。
瑰丽的绸布上,渐渐有皎如皓月的字迹显现而出。
四周一片静默,甚至连呼吸声都似湮没在了她的字中,所有人的脸上无不是惊叹、愕然,只有歌慕璟的表情未变,那幽深的瞳孔,依然深邃,波澜不惊。然而,他修长漂亮的手指却是紧紧握着已经发凉的杯缘。
最后一笔落下,陌红尘抬眸,目光冷冽地扫了众人一眼,最终落在了歌慕璟身上,唇角飞扬,朝他落了个傲然而妩媚的笑。随后,退出那绯红的绸布,朝着座上的太后盈盈俯身。
有宫女上前,知趣地将两米绸布抬起,那一刻,周围彻底爆发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叹和赞美。
“福海不惑朗月耀,寿域绵泽比天长。九域江山人共仰,蟠桃瑶献祝千秋。”
只见那绯红的绸布上,一副绝妙贺寿对联相印而上,月白的字迹,苍劲有力却又左驰右鹜,千变万化。
看起来一气呵成,始终一贯,保持一种气势,满眼是“意”,无惜是非,令人不由产生一种岩石压顶之感,若“逼利剑之锋芒”,感到肃然巍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