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周府。
应门的小厮阿福一开门，便觉眼前光芒万丈。门前的男子仙风道骨，俨然天神下凡。淡蓝衣衫共天一色，玉柄拂尘可扫天下。阿福明显被惊到，迟迟不能言语。
“可是傻了么？”那人身后蹭出来一名相似打扮的黝黑少年，伸出爪子在他面前左右晃动。一双水眸顾盼生辉，莫名教他血气上涌面红耳赤。
阿福低头干咳一声，掩去面上尴尬之色。重抬头打量来人，看衣着打扮，当是法师。只是他活了这许多年，却是真没见过这般飘然若仙的法师，言语间不由便多了几分恭敬。“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吾辈乃是云游四方的法师，偶然路经此地，但见贵府有些许霉气环绕，不知可否助上一臂之力？”卿九九摆足了架子道。
阿福闻言，更是肃然起敬。这位法师说话和镇上的教书先生一样儿一样儿地，单凭这点，他就觉得他不简单。只是这事他哪里做得了主？“烦请二位在此稍候，我去禀报我家主人。”
门“吱呀——”一声掩上，就听那小厮屁颠儿屁颠儿的跑远了。
约莫着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大门才又再次打开。阿福两眼晶亮，带着邀功的神色指着郈千年介绍：“青莲姐，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法师。”
不过是个侧脸，已是教青莲忍不住在心中惊叹，这样的法师难怪会被阿福形容为下凡的仙人了。目光稍滞，随即随着他的眸光滑向边上，却是定格在那处难以挪动半分——卿九九此刻正大喇喇倚着门旁的石刻狮子，玉柄拂尘被她分拨编成两股麻花辫置于狮头之上，很有些不可言传的喜感。
阿福忍不住笑出了声，让各有所思的几人回过神来。
卿九九整整衣袍，将那拂尘捋顺，迅速恢复成高深莫测的模样。踱着四方步行了过来，嘴边还不忘解释道：“吾辈之拂尘扫过世间太多污秽，须得不时用此法为其净身。”
郈千年嘴角轻扬，他一向拿这样“厚颜无耻”的某人没有办法。似乎，也从来不曾想拿她如何。
“府上近日确如二位所料颇多不顺，还要烦请法师倾力相助。”青莲说着，将他二人迎入府内。“还未请教两位法师上下？”
卿九九并不答话，伸长了脖子作四处打量状。不是她不想理，实是她并不清楚什么叫做上下。看来假扮法师也还算得上是一门技术活呐。
“在下青泽。”郈千年下意识的答道。语毕，自己也是愣了楞。
卿九九一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思绪里一闪而过。像是暴雨天里划破天空的一道闪电，将记忆暴露出来，却又于顷刻间归于黑暗。
青泽？
青。泽。
还在暗自纠结的卿九九被玉柄拂尘一戳，方才回过神来。“在下青……苔！”
“……”郈千年默默无语的看了她一眼，暗自在心底做了个极其重要的决定——以后不论是有了孩儿，还是养了猫狗都决计不能让眼前这谁给起名字！
青莲笑道：“不曾想和两位当真有缘，我的名字就是唤作青莲的。我家夫人身子不爽，二位且先随我去见我家小姐。”
卿九九闻言，便也不再去琢磨心中的那股异常。眼下，还是先会会周家这位少年老成的大小姐罢。
44.
白日里的周府少了夜间的阴森诡异，布局陈设倒也算得上是细致考究，想来是当真有些财力的。
一路无话行至正堂前，卿九九忍不住轻“咦”了一声。既是要来这正堂，何故还刻意领着他二人绕了半圈走了许多冤枉路？青莲没注意，只郈千年听到了，询问似的看向她。卿九九摇头，随着青莲迈进了正堂。
正堂宽敞明亮，一抹白影静立其中。单薄瘦弱，像是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走。
“小姐，这就是阿福说的那两位。这是青泽法师，另一位是青苔法师。”青莲为三人引见道：“二位法师，这便是我家小姐。”
“玉轩见过二位法师。”周玉轩对着二人施了礼，气息隐隐有些不稳。
卿某人同郈千年一道还了礼后，很是自然的盯住周玉轩打量。原本苍白的小脸今日竟有了些许红润，眸子里少了初见时的木讷冰凉，换做教人窥不见情绪的幽深。此前在她身后看见的阴影，已经黑如浓墨，铺陈出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路。
“小姐，你坐下吧。”青莲将周玉轩扶至主位坐下，又邀郈千年二人入座。“二位法师也请坐。”
郈千年扯着陷入深思已然痴呆的卿某人，亦落了座。
待得丫鬟将茶水奉上，周玉轩不假思索的端起就往嘴里送。自然是被热气腾腾的茶水烫着了，稍一慌乱，茶水尽数泼在自己身上。青莲手脚麻利的接过茶杯放下，欲卷起她的衣袖查看可有烫伤。周玉轩却是如何都不肯，咬着牙硬说没事，只用手绢随意擦了擦。
那边厢青莲还在劝着自家小姐至少先换身衣裳，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卿九九只觉得她的心不住的往下沉，往下沉。她的直觉告诉她，已经有什么不想看到的事情成为了既定的现实。
郈千年自然发现了卿九九的异常。原本打算置身事外的心态，被卿某人不自主皱起的眉头夹碎。“周小姐且先去换身衣裳罢，我与……青苔正好先四处查看一下。”
“是呀，小姐，还是——”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截住了青莲的话头，听得人头皮发麻。除却郈千年仍是无甚表情，其余三人表情各异。卿九九下意识撇头去看周玉轩，目光里溢出几分惋惜之意。
青莲率先跑出门去：“几位稍待，青莲去看看是何事。”
“我们一道去，二位法师也跟来罢。”周玉轩面色失了先前的红润，虽是强作若无其事状，脚下步伐仍是有些慌乱。
四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恰是卿九九昨日来探访过的那间，续弦夫人糜艳的房间。房门大开，门前已是聚集了一众仆人。
“都聚在这里作甚？也不怕吵着夫人。”青莲大声喝道。
闻言，只顾着指指点点的一众人这才发现他们四人，默默让出一条道来。周玉轩也不理会，自顾踏进房去。青莲紧随其后，卿九九咬咬牙亦跟了上去，郈千年殿后。
入眼的摆设与昨日无异，只是原本躺在床上的女人现而今倒在了地上。碎瓷深深插入天灵穴，五官痛苦而扭曲，衬着满地的鲜血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被吓傻的小丫头正瘫在不远处簌簌发抖，见到他们，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断断续续的念叨着：“是老爷……老爷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是老爷回来了……一定是老爷回来了……他回来报仇的……夫人是饿虎，是她……是她克死老爷的……”
青莲似是还抱着希望，小心翼翼将手探到糜艳鼻下，哪里还有什么呼吸？“夫人她……去了。”
周玉轩面色煞白，倒退几步撞到郈千年身上。郈千年低头看她一眼，到底没有直接把她扔到一边去。
卿九九一言不发，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被冰凉一枝一蔓渐渐侵袭。人心，究竟有无深浅底限可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