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奴隶和白衣的注视之下,西合尽量随意地,自然地,大大方方地停在白衣坊外距坊不足百步的一座楼子前,这楼子一眼望去是花里胡哨,第二眼望去便是市井之所,第三眼望去,那就一定得是三教九流了。
这么一处意味深长的所在,名字也起得很是名副其实——“三华楼”。
瞅着花里胡哨的“三华楼”匾额,西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一语双关又名副其实的名字,也就只有她才叫得出来吧。
其时正是清晨,楼外是一派大好春光,可楼内的人显见得并不这么想,这不,一个衣着招摇的姑娘施施然前来关门,那打着哈欠的不耐形容,分明是一夜未眠。西合见状慌忙将脚往门缝里一插,总算在这“三华楼”闭门谢客之前抢到了说话的机会,在哈欠姑娘不耐烦且嫌弃的眼光里,西合气喘吁吁道:“哎,这位姐姐!我找华姨!”
听到“华姨”二字,姑娘总算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眼风里将西合细细打量了一番,道:“能叫三华娘‘华姨’的,在这偌大的四方城统共也没几个,却不知小妹妹,是哪个呀?”
“姐姐许是新来的,所以不认得我,”西合努力将门扒开,边向里挤边道:“姐姐只需告诉华姨,央女来找她便可!”
“什么新来的?!”
这样的声音,娴静时是扶风弱柳,嗔怒刻为雨前春雷,兴起歌唱处悦耳如玉珠落盘,掐腰怒骂间又直欲叫人羞愤自刎。这样的声音,又说着这似质问又像嗔怪的话,西合条件反射一般,只得讪讪地垂手而立,听候教训。
“居然因为她是新来的所以不认得你?!哪怕她是一直跟着我的老人儿,也不见得能认识你!你这臭丫头!”这声音没个停歇,一连串的话连珠似得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你倒是自己算算,自从你被那西府小姐带走,这十年里你统共来过我这儿几次呀?!”
一番数落之后,声音的主人终于现出首尾,原是个眉眼上挑周身亮紫的高挑妇人,正踩着轻飘飘的莲花碎步从二楼缓缓而下,莲步轻移间,是那把震慑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这丫头怕是早就忘了吧!不要紧,华姨替你数数!”高挑妇人下得楼来,在西合面前停下,“我想想,第一次是被带走两年之后,你那天半夜突然就跑来,把个三华楼搅个天翻地覆,为了什么呢?就是因为西英那丫头亲到了个漂亮的小男娃,所以你就跑到我这花楼里来,也想找个漂亮的男娃亲上一口!”
这下,西合不光垂着手了,在哈欠姑娘的偷笑声里,西合将头也垂下了,可是,被唤作“三华娘”的高挑妇人显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至于第二次……”妇人边说边做出个沉思又猛然醒悟的神情,又逗得一旁的姑娘偷笑不止,“啊对!是你被带走五年之后,也就是你十一岁那年,那一次你大清早闯进来,舞着长鞭将我这三华楼的姑娘们抽了个遍!为了什么呐?就是因为西英在她生辰那天打扮得很漂亮,且文雅地在众宾客面前抚琴一曲,然后你就觉得自己只会挥鞭子打人不够漂亮文雅,所以大清早闯来我这楼子逼着姑娘们教你怎么变得漂亮文雅!教你不会,你就动鞭子抽人!”
一口气说到这里,三华娘终于歇了口气,尔后两手一拍,似喜似讶道:“你说说!教不会你能怪我的姑娘们么?分明是你自己没有资质嘛!”
西合早已冷汗直掉,为了早些解脱,只得老老实实地连连点头,嘴里老老实实地应着:“是是是……”
“还有哇!这第三次,你居然连亲自来都懒得来了!”华姨上挑的美目一瞪,愤愤道:“居然使唤了个总耷拉着脸的白衣,半夜跳窗进来!把我们的客人吓个半死!为了什么呢?竟然还是为了那个西英!”
西合本在老老实实地低头挨训,挨到这里,她沉不住气了,猛抬头道:“华姨!我没有使唤过什么白衣啊!”
“看看看!”华姨伸出修长的手指,向一旁还在偷笑的姑娘道:“小跃你看,我就说这丫头最会装傻了吧?!”
“好啦好啦!”原来哈欠姑娘唤作“小跃”,小跃笑道:“还说呢华娘!你不就是喜欢这丫头的这股子傻劲么?”
小跃走过来,亲和地握了西合的手道:“我当是谁呢!原来就是我们三华楼传说中的恶霸呀!我还一直当是华娘一个混黑道的情郎呢!不想原来是个小姑娘!”小跃呵呵笑出声来,拉着西合的手挤眼睛道:“不过能将华娘惹得头疼,你这‘恶霸’之名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西合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其实这笑已经是皮笑肉不笑了,她讪讪地刮了刮脸,心里无奈地想,不过是小时候胡闹了几次,居然就被造谣成了这样?!女人真是可怕!花楼的女人更可怕!啊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愿意过来啊!
“啊对了,”小跃还在笑个不停,西合赶忙岔开话题,“华姨你刚刚说我找了个总耷拉着脸的白衣,半夜跳你的窗子?我真的没有啊!这次我才是第三次来呀!”
“哎!小跃你可听见了!”高挑妇人像是终于抓住了西合的把柄一般,得意道:“这不自己都承认了!被带走十年了,才回来看过我三次!亏我对你从小照顾有加,掏心掏肺的!没良心的臭丫头!”
“好啦华姨!”西合无奈扶额,“西合错了还不行吗?只是这什么白衣,我真的没有派他来搅你的生意啊!”
“还说!那白衣一脸死气沉沉的,拿着副画像让我帮忙寻画中之人,还告诉我说是你的吩咐,说是为了给那个西英找心上人,还敢说不是你?!”
西合吃了一惊,原来是走戊吗?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和华姨的渊源?他又怎么会知道华姨的三华楼实则是四方城里最为消息灵通的地方?
这个走戊,真是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
“哟!是在叫我吗?”随着这不正经的声音响起,一个人影突然从窗子里钻出来,日光从大开的窗子里均匀地洒进来,却没能均匀地照亮室内三人的脸庞。
西合看着背着光的瘦高少年,哪怕使劲去看,也没能看清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