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城夜晚的酒楼,自然是十分热闹,更不必说,这个酒楼,乃是四方城里最为热闹,美酒盛名传天下的臣仙楼!西合还记得华姨的多番警告——说什么千万不要到这里来,只因这里的酒等闲人一沾就醉,最要紧的还是,这里的酒可是天价!
然而,瞧了一眼身边的西门成,西合心里暗暗得意,不管怎么说都是他把自己拽进这里的,想他一个堂堂的成王殿下,总不会还要她一个小小侍婢自掏腰包吧!再说了,她西合可不是华姨口中的什么等闲人!平日里她只要耍鞭子耍得高兴就要喝上两杯!如此练出来的酒量,她怎么可能一沾就醉呢?
于是西合霸气地一个上座,开口就道:“酒侍!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统统都来一壶!”
一早说过,四方城夜晚的臣仙楼,自然是十分热闹,然而这个夜晚却更是热闹地不一般——西门成深感好笑地看着西合,此刻她正在酒楼楼梯的栏杆上,舞鞭子舞得无比欢快。
两指宽的栏杆上转个身,西合手中的长鞭就又轻而易举地抽倒了数个企图靠近她的酒楼小厮。
这丫头,没有酒量还敢这么喝么?还是说,她神经大条到连自己有没有酒量都不知道?
西合又转了个圈儿,竟也能安安稳稳地始终站在栏杆上,同时也理所当然地又引来一众小厮撕心裂肺的哀嚎,西门成骨节分明的大手托住了那张五官分明的脸,突然是清清楚楚的一个莞尔,令先前整个面容上的阴沉肃穆一扫而光。
西合啊西合,他托腮瞧着栏杆上蹦来蹦去无比欢快的少女,心里忍不住感慨,她当真是个奇女子!
先不说她看到自己这个陌生人周身浴血,竟能镇静地一步步包扎伤口;单单从她能敏锐地发现门外有人偷听她和三华娘的谈话就能知道,这丫头,乃是个武艺高强,心防颇重的丫头。
更不必说她还喜欢读书……
想到这里,西门成很有些不快地皱起眉,何止是喜欢读书?那时他都伤得快死了!这丫头呢?第一个保护的竟是她的书?!
啊不,他那时将昏未昏之际,隐约听到她嘟囔什么“司马兰大人亲自编纂的孤本”……哼!司马兰,西门成咬咬牙,你的书可差点儿害死我!
嚓!
西门成空着的手猛一拍桌子,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竟是险险躲过一柄尚泛着寒光的软剑,软剑嚓的一声直插 入楼柱,竟是直接没到剑柄!如此精准蛮横的力道让西门成大吃一惊,他连忙站定,四围里拿眼风一扫,真真切切地瞧见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有几个明显不是来找乐子的人面露杀意。
然而,人们不合时宜的哄笑声还在一阵阵继续,西门成恍然醒悟,不好!西合还在栏杆上耍酒疯呢!
三步并两步奔过去,西门成轻巧踏上栏杆,一手抓住了还想朝人挥鞭子的西合,厉声道:“还挥鞭子?!快走!”
西合醉酒醉得晕晕乎乎,只听清楚了“鞭子”二字,所以只当她自己还在三华楼的楼梯上,还被大叔紧紧抓着肩膀质问,所以她一个使力挣开西门成的手,气势汹汹地叫喊:“怎么?大叔你既把鞭子给了我,我想打谁就打谁?!打你都没问题!就打你怎的?!”
西合说着,手臂大大一挥,鞭子眼看就要毫不留情地抽过来,西门成低头一躲,啪 啪 啪 啪——西合醉打神鞭,竟将那几个手握软剑面露杀意的家伙齐齐甩趴,西门成瞧着掉落一地的软剑,嘴角抽了几抽,这个丫头,当真是不好惹呀……
也不知她口里的大叔却是哪个,以后怕是没有好日子可过咯……
软剑凌厉的刷刷声再度响起,那几个目露凶光的人正匆忙拾剑,西门成赶忙停止腹诽,利索地将西合的鞭子夺过来,迅速地在她双腕上挽了个花,然后将捆结实的西合唰的横抱起来,飞身跳出了离他们二人最近的一扇窗子。
楼外是春夜暖风袭人,不过也许是过于袭人,西合终于在西门成怀里安静下来,当西门成踏过酒楼附近的一座座民房房顶时,西合在他怀中竟已是一动不动了。
这丫头……西门成低头看去,怀里的姑娘已是粉腮红唇,双目紧闭,看样子是已经沉沉睡去,只是那时不时皱起来的眉头告诉他,喝酒并没能让她忘记烦恼。
也是,若是当真喝酒就能忘记烦恼,那他西门成又何至于整日里忧心暗藏?!只是这丫头,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她本该像西英一样天真快活不知忧愁,究竟能有什么事,让她如此烦恼呢?
再看看怀里睡得死死的人儿,西门成皱起眉,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容又阴沉起来,亏得他之前还认为她心防重懂得自保呢,真是的,连不能跟陌生男人放肆饮酒这样的事都不懂吗?
怀里的人儿温香暖玉,却也轻似羽毛,西门成的脚步毫不停留,一步步踏过房顶,一下下穿过巷道,风驰电掣一般甩掉了身后的软剑帮,但是不知为何,一路逃亡中,他却觉得自己,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虽轻似羽毛,却渐渐地有了重量。
这个重量的兵器,又是软剑……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小跃手里掂量着一柄软剑思索着,这软剑是她刚刚从一团乱的臣仙楼里趁乱偷拿出来的,倒不是她想多管闲事,实在是西门成和西合被人追杀这事有太多疑点。
方才在三华楼里见西门成带走了西合,她便很不放心。西门成此人,说好听些,是整个西门王室里头最风 流倜傥的子弟;说难听些,那就是最不务正业无所事事的登徒浪子!虽说她对西合没什么好感,但西合对她汪跃可是有很大用场的!再说,自家那个傻弟弟对西合还……
哎,想到自家那个傻弟弟,小跃无奈地叹了口气,要不是有她这个姐姐在身边提醒着,怕是早就将大业给忘了罢!
将手中软剑再三掂量,小跃正欲转身去给自己那傻弟弟提个醒儿,不想却突然被一蒙面人给拦住,蒙面人面上包的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有如刀刻,这双眼睛将小跃狠狠盯着,真是让她有一种被刀割的感觉。
“阁下,”小跃不愧是在三华楼摸爬滚打多年的最好歌女,转瞬就平静了神色,淡淡道:“四方城的街道可是羲和国最宽阔的了,竟也不够阁下走的吗?”
“呵,”蒙面人冷笑一声,他一双眼里的小跃映像也因这一笑支离破碎,“你这小丫头,倒是很有意思。”他说着将一双手一伸:“你手上的东西不是你的,你拿着也不合适,还是快些还回来吧。”
“还给你,可以啊!”小跃将软剑在手上几番掂量,挑眉试探道:“这位好汉,突然抛却使惯了的刚硬长剑改用又短又小的软剑,一定很累吧!”
“呵,”蒙面人露出玩味的眼神,口中似是警告道:“小丫头,太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哎呀呀,”小跃得意地一扬眉,“大叔,这就沉不住气了?这可怎么能为那个人做这么重要的事呢?”
“你这丫头?!”蒙面人一对浓眉一皱,口中阴沉沉道:“你是装作听不懂么?还是说你真的不想活了?!”
“大叔——”小跃温婉一笑之下,已然将手中软剑递到蒙面人手上,面对着蒙面人略带困惑的眼神,小跃面容一敛严肃地说:“我并非想要破坏什么,而是,我可以帮助那个人达成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两个“成”字,被小跃咬得颇重颇长,蒙面人拿着险些被有心人拿去变成证据的软剑,略带深意地细细将小跃细细打量了一番,尔后一道凌厉的光瞬间闪现在小跃纤细的脖颈上,小跃不用看,也知道软剑现下已是堪堪搭上了自己的脖颈,随时都可以取走自己的性命。
“若你胆敢耍什么花招,”蒙面人手中握着软剑,一双眼睛是古井无波,“我随时都能取了你的性命,你清楚这一点的!”
小跃面上轻轻莞尔,口里却不发一言,就这么坦然地站着,任由这个蒙面人以剑相向。
“不错,好胆识!”见小跃不过二十岁一副柔弱女子的样子,被剑相逼竟也能如此淡然,蒙面人止不住点了点头,嚓的一声收回了软剑,口里赞赏道:“你这丫头果真不错,我很欣赏你!不过,你所说的事,我做不了主,跟我走吧,主人自有判断!”
小跃闻言莞尔一笑,她的目的就是要去见见那个人,这个蒙面人口中所谓的“主人”,她嘴上虽一言不发,心里却暗想,我清楚的,我就是为了不用再被你们这些人渣这样威胁,才一定要达成大业!走戊,走戊越,我的弟弟汪越,看着吧,姐姐会为你和你的大业,献出姐姐的一切!
哪怕是要,跟自己最不齿的那个人合作;甚至是要,背叛你所爱的西合,背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