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资深的歌女,小跃自认在臣仙楼三华楼这样的地方混迹起来,无人能超越;不仅如此,她还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地方的消息渠道,为自己提供最大的帮助,三华楼是这样,臣仙楼也是一样。说起这臣仙楼,她也算是非常熟悉的了,甚至还常常以买酒之名出入不断,托老板为自己搜寻各方信息。可如今,小跃看着这臣仙楼地板下的暗道,才突然意识到,她先前是多么天真多么自大啊!
这么些年,都在这些地方混迹,她居然对酒楼里的地下密室毫无察觉?!甚至于,还自以为已经用金钱控制了臣仙楼的老板?!
臣仙楼的老板,一个面容清秀的瘦弱青年,此时正眉眼弯弯含情脉脉地看向蒙面人,但是小跃从心底里知道,他含情脉脉瞅着的,可不是什么蒙面人,而是蒙面人腰间的钱袋!不过也对,他这样的人,本就是见钱眼开的,谁付的钱多,他李忱就听命于谁;当然,跟羲和国一国之主的赏赐比起来,她汪跃那点儿钱,又算得了什么?!
李忱啊李忱,我汪跃倒还真是小瞧了你!想不到你居然一早就是西门起的走狗!
等一下!这样说的话……汪跃在蒙面人的催促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心里早已是心惊肉跳地思索着,这样说的话,那她的真实身份,难不成西门起也已经知晓了吗?!
不不不!不会的,她苦心经营这么久,甚至不惜到三华楼做一个歌女,不会如此轻易就被西门起识破的,再说,她也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李忱这个只认金钱的家伙,既然她从未在李忱面前泄露过自己,那么西门起自然也就无从知晓!
想到这里,小跃终于放下了心,她再细想了一番,李忱的性格也一向是躲麻烦,从不蹚别人的浑水,即便他察觉了什么,也是西门起不问就他不答,虽然他是见钱眼开的墙头草,不过也只有这样的墙头草,才能让自己免除被背叛的危险。
她汪跃,可不要像西合那样,生活在假象里,还沾沾自喜。
“小丫头,”蒙面大叔在身后声音幽幽,甚是吓人,似乎是有意想要吓吓汪跃,口里催促道:“到了,进去吧。”
进得密室,入眼所见是烛光摇曳,有小台石几可坐。小跃胸有成竹面不改色,坦然走到石几旁坐下,她知道,等一下她要面对的人,靠慌张是对付不了的。
“主人。”蒙面大叔恭敬地一个行礼,让小跃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站起身,也恭敬行礼道:“见过王上。”
来人身形颀长温润如玉,好一个翩翩君子!西门起一笑,继而和声道:“汪跃姑娘不必如此多礼,现在,就让我们来听听你提出的最吸引孤的东西吧。”
呵,汪跃心里冷笑一阵复一阵,这么快就耐不住性子了,羲和国有王如此,真是天助她也!
“王上,”小跃唇角得意一勾,已然胸有成竹,“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汪跃定能达成您心中所望,而且,还可以让王上您的手,依旧干干净净。”
“哦?”西门起邪魅一笑,似是深感有趣;若是西合在场,一定会觉得西门起这一笑乍看上去像极了西门成,只是这温润却毫无感情的声音实在同西门成差之甚远,“什么条件?”
小跃一双温婉的眼睛直直望进西门成眼中,一字一顿道:“让我成为自羲和国建国以来第一位出身歌舞场的,礼人者参选人。”
狭小的密室里,西门起一笑,当真君子如玉,只是这如玉一般的温和表面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汪跃看不透,也不想看透。
“好啊,”须臾的沉默后,西门起口气轻松地许诺道:“孤能给你参加初选的资格,但至于之后能否赢得资格成为真正的参选者,就要看汪跃小姐自己的了。”
汪跃愣了一下,因没想到西门起竟能答应地如此痛快,看来他早已经做好了若是她失败就将一切推到她头上的打算,呵,不愧是西门起,不愧是十六岁登基便能牢牢掌控一国的西门起!
“那么其他的,就交给你了,汪跃小姐。”西门起声音轻柔,语气却森森,“还望汪跃小姐记得与孤的承诺。”
“谢王上!”小跃再次恭敬行礼,复抬头时,已是目送她的“第一步成功”翩然离去。
“小跃——”清弱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原是臣仙楼老板李忱,李忱眉眼弯弯,照例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口中欠揍道:“小跃,你攀上这么大的靠山,以后可不能忘了咱们兄弟呀!”
啪!小跃一手拍开墙头草粘人的手,冷冷道:“老板真是说笑了,率先攀上王上这样的髙枝儿的,不正是老板您么?该乞求多多关照的,不该是小跃这个一文不名的歌女么?”
“哎!别急着走啊!”见小跃甩手就要走,他急忙喊出自己的新得来的消息,“我知道你担心你弟弟的心上人!我一早就派人跟着他们了!你弟弟想必都已经到了!你还急什么呀?!”
然而,小跃早已头也不回地走了,丝毫不理会身后大呼小叫的李忱;徒留一室的烛光,轻轻摇曳在李忱清瘦的脸上,阴明复阴明。
“恭喜你,你的第一步成功了小跃。”许久的静默之后,狭小的密室里突兀地响起这近似叹息的一声,满满的温柔满满的情谊,几乎要填满这个小小的天地。
这凉亭真是小!这西合真是重啊!
西门成在一方凉亭中站定,一边腹诽着一边使劲儿将熊抱着他的西合往下扒拉,这丫头,睡就睡吧,怎么还喜欢逮着啥抱啥呢?难怪他老觉得越来越重,差点儿练轻功都要使不出来了呢!
他这厢正扒拉得欢快,身后却突然响起人声,这声音不徐不缓,却颇正经,颇严肃,大半夜里竟将他堂堂成王殿下也吓了一吓——
“阁下,请将我家小姐放开。”
西门成停下动作转过身,昏昏然的西合趁势又将他抱得紧了一紧,于是堂堂成王殿下西门成,胸前挂着个昏睡的姑娘,满头黑线地与面前的人对视。一时间,西门成尴尬得哑口无言。
“阁下,请将我家小姐放开!”这人见他没有反应,于是又厉声重复。
这下,深感被冒犯了的西门成拧起眉头,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只见眼前的少年高高瘦瘦,一身白衣,像是同西合差不多大的光景,虽身量并不强壮,却也挺拔结实,一张脸五官端正,眉宇间已有成年人的英气,只是这说话间,怎么就能这么令人不爽呢?
“‘你家’小姐?”西门成挑眉,深觉不爽,“‘你家’是谁家?她怎么就成了‘你家’的?”
“自然是西府西丰丞相大人家,”走戊按捺住心底蹭蹭窜起的火苗,咬牙道:“怎么?阁下难道还要一直抱着我家小姐不成?!”
少年最后一句话让西门成一愣,他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抱住了熊抱着他的西合,复抬头,他眸色已然一派深沉,上前两步,他两手一松,多亏西合一直紧紧熊抱着他,不然她怕是要被狠狠摔在满是霜露的石地板上。
赶忙接过西合,走戊怒目圆睁:“你?!”
“我?!”西门成邪魅一笑,轻蔑道:“本王如何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介白衣罢了,竟敢在这里跟本王大呼小叫!至于你家小姐……你可要知道,本王可对她没有一丁点儿兴趣,是她一直抱着本王不肯撒手!”
走戊紧紧抱着怀里的西合,现在西合又寻到他的腰紧紧搂住了,在白衣坊那么多年,走戊知道,这是她夜间不得不露宿街头时为自己取暖的本能习惯……
任由西合熊抱着,走戊敛起怒容,勉强恭顺道:“白衣不知是成王殿下,只因丞相大人为女心切,白衣才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恕罪。”
西门成一甩袖子负手而立,阴沉道:“既是丞相大人为女心切,你已经找到小姐,怎么还不快回去?!”
走戊气得咬牙,然面上仍努力做出一派恭敬之色,暗暗咬牙道:“是。”话毕,走戊就抱着西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此时月色正好,正好均匀地洒在少年离去的背影上,结实挺拔的少年,怀里是面容娇憨的少女,正好,正好的一副图景。
然而看在西门成的眼中,竟只觉得刺眼无匹。
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有些郁闷地想,司马楠大人的话还没带给司马兰姐弟,那帮刺客的底细也还没调查清楚,他竟自顾自地,跟一个比自己年幼四五岁的臭小子生起气来?
不不不!一定是因为跟西合拼酒喝多了!他甩甩手,赤红的广袖在月色里几番飞舞,然后像往常一样沉下脸容,他想,这可不是他西门成的行事!还是快办正事要紧!
于是急着去办要紧正事的成王殿下,并没有注意到亭子后的灌木丛里,有人在偷窥自己。
凉亭后的灌木丛里,小跃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赤红色身影,口里是恨恨地一声——
哼!王室中人没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