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的晨光,就这么顺着柳枝的缝隙筛洒下来,洒在西合慵懒的脸容上,于是西合透过她微阖的眼睑,能看到一派可爱的粉红。
突然间,这粉红好像被什么遮住了一般,只剩一片阴影在不停地晃动,西合没有睁眼,只懒洋洋地说了句:“府中上下都在忙着为英儿打点正午入宫时需要的东西,你身为白衣总管,不去忙你的事,居然还有空闲在这里扰我清眠?”
“阿合,”走戊的声音里竟尽是严肃沉郁,连如此亲切的称呼都染上了沉重的色彩,“告诉我,你当真要为了西英,搭上自己吗?”
“走戊……”初听得走戊一声“阿合”,西合周身一震,震惊之余睁开眼来,西合从粗壮的柳枝上坐起身,良久才无奈答道:“走戊,我说过了,我不是单单为了英儿,我是为了做我自己,由我自己。”
长吁了一口气,西合端肃了脸容,续道:“你也在白衣坊生活过,也应明白其中凶险,为了活下去,我们抛弃了一切情感和欲求,满心满眼都是一口饭食或是一顶茅屋,如今,我出来了,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我就一定要听从自己的心,做自己,由自己。走戊,我这样说,你懂了吗?”
“合姐姐!合姐姐!”
走戊张开口正欲说话,不曾想西英焦急的声音从柳树下传来,西合显见得被走戊那声“阿合”震惊得还没回过味儿来——因为她匆匆站起身来的时候,还没调整好姿势就从高大的柳树上跳了下去,结果,理所当然的——
“合姐姐!你们?!”
你们?我们?我和谁?一连串疑问砸的西合头疼,于是她就真的头疼起来,揉揉脑袋,西合试探着睁眼,入眼的竟是少年蓦地放大了许多倍的俊颜,同自己几乎到了鼻尖挨鼻尖的地步,少年皱着眉头抚上她的脑袋,关切发问:“还是摔到头了么?疼么?”
在西合的印象里,高高瘦瘦的走戊,一直是个不正经且逗趣的存在,头一次见他这样的神情,感觉到他这样坚硬温暖的怀抱,一向粗神经的西合竟觉得,很是要命。
“不、不疼……”西合结结巴巴道,竟然忘记了现在这样躺在地上任由走戊半抱半揽是多么地有失礼节。
“西合!”一道气愤的声音突然响起,“西合!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居然?!快给本王起来!”
本王?!西合终于被唤回了理智,匆忙地推开走戊,她揉着因为这一推愈加疼起来的脑袋踉踉跄跄站起来,果然就见西门成怒发冲冠地狠狠将她瞪着。
“哼!”西门成着了一身赤红软烟罗,一脸怒容已是堪比这软烟罗的赤色,他口中愤愤道:“今日六月初七,本王依王命前来护送西英大小姐进宫参选,不曾想,竟叫本王见到如此不知羞耻的一幕!”
西合原本还有些尴尬,猛一听这话却被气得咬牙,但碍于站在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西英,终还是强忍住了这口气,生硬地行了个礼,努力低眉顺眼道:“给成王殿下见礼。”
“哼!”西门成冷哼一声,将目光移向一旁隐隐有得意之色的走戊,恶狠狠道:“这白衣竟在青天白日之下对二小姐不轨,着人打发回白衣坊去吧!”
西合一惊之下,有些忍无可忍,她都那么低眉顺眼恭恭敬敬了,西门成竟然还是要给她难堪!她正欲爆发,谁知走戊恭恭敬敬地一笑,见礼道:“成王殿下,是白衣的错,白衣这就向西丞相请辞,今天正午之前即刻离开西府。”
“走戊……”西合很是傻眼,走戊这是怎么了,居然任由他瞧不起的王室中人宰割?这种情况下,反唇相讥暗中嘲讽不才是他的作风么?凭他的身手,怎会如此痛快地被逼着回到白衣坊呢?他又怎会甘心回到白衣坊那样的地方呢?难道……
西合还傻愣在当场,走戊却走得干脆利索,就在走戊即将跨出柳坊的时候,西合终于叫出声来:“走戊!你为何?!”
是了,看似不正经却身怀本领头脑聪慧的走戊,只要他不想,他就绝对有办法解了当前的危局,如此从善如流,只能说明,他一早就打算离开!
走戊在西合的呼唤中停了步,他回头攒出一个不同往日的笑来,口中仿佛叹息般道:“二小姐,再会。”
走戊,你是真的,要走了吗?西合木木楞在原地,除了目送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离去,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跨出柳坊,走戊终于松了一口气,西合那样的神情,他还真是头一次见到,这是不是说明,她还是有些在乎自己的呢?想到这里走戊甜甜一笑,只觉得阳光都比方才明媚了数倍,西门成,你把我汪越赶出西府,正合我意,我会从你手里,好好保护西合的!
走戊拇指和食指圈成个圈儿,放到唇间轻轻一吹,一只蜜鸽应声而来,他摸摸蜜鸽头顶那抹苍翠的羽毛,得意一笑,西合她,是我的!
日头灼灼,彩衣华华,侍婢与白衣鱼贯而出。一时间,西府门前五彩斑斓,直欲晃花围观群众的眼;同一时间,围观群众争相同身边好友额手称庆,庆幸他们从大早晨就来西府门前占位,这位置占得,忒值!
灼灼的日头下,侍婢与白衣们终于列队完毕,周身赤红朝服的西门成风采卓卓而出,他身后,便是红纱掩面,赤带束腰的西丞之女,西英。
队伍中间的一顶软轿见状,赶忙伏下轿身,早已守在轿旁的西合以一种母凭子贵的嘚瑟劲儿开心地将西英扶上了轿。然而她眼睛一瞟,堪堪叫她瞟到了西英腰上的物事,于是笑容瞬间就在她美艳的脸容上消散了。
西英腰间佩戴的那个小巧精致的万花筒,让西合嗓子里仿佛被扎了一根刺一般,不上不下,就那么刚刚好地卡在喉咙里,难受至极。
她知道,这根刺,就是走戊。
亏她原本还觉得,西门成够义气,哪怕因为偷听自己和华姨的谈话被自己抽了鞭子,他也还想着帮自己解决了这个难题;也亏她原本还想着,等到了王宫再请他小酌上几杯,算是还礼,不曾想,这家伙居然?!
什么青天白日对二小姐不轨?!精通武艺如他,难道会看不出走戊是为了接住自己才……咳咳,诚然,或许走戊的动作确实是有些容易让人误会,但是当时在场的也不过自己,走戊,英儿和他西门成四人而已,只要他装作没看见,走戊又何至于被赶出西府?又何至于被迫回到白衣坊?!
白衣坊,想到这里,西合很有些不寒而栗,即便现在想一想,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白衣坊是怎么活下来的,走戊他……
不不,他应当不会有事,不是还有大叔吗?既然走戊帮他见了英儿一面,那么他就应当会多多照拂走戊的吧……
“今日六月初七,日头灼灼,极容易晃花了眼去!”西门成冷着一张脸,跃上高高的马背上声音沉沉道:“大家都给本王睁大了眼!不要因为某些不入眼的人或事,耽误了护送小姐入宫竞选的大事!”
西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后那道比日头还灼灼的目光,她知道,这话是西门成对她说的,这算什么?不入眼的人或事?走戊么?分明是他自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怎么最后反倒怪到了走戊头上?!
哼!她西合一向恩怨分明,因为走戊,还礼的事就算完了!西合走在队伍前列,紧紧挨着西英的马车,心里愤愤地想。不过西门成最后一句话说的倒是不错,不管是什么事,都不能误了护送英儿入宫竞选!
说起入宫,西合心中一时情绪翻涌,隐隐地,竟回想起了从前……
十年之前,未入丞相府,那时小小的她就曾无数次在白衣坊的破茅屋顶上,将四方城中 央的王宫遥遥相望。只是那时候的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踏入王宫,哪怕是,以英儿侍婢的身份。
她将不再是,永远也不会再是摸爬滚打任人践踏的奴隶了!
此言心中出,西合顿时心潮澎湃,不论是多年来亲生父亲西丞相对自己的忽视,还是大叔对她心怀目的的一场帮扶,这些在如今的西合眼中,都再算不了什么。哪怕父亲不疼她,哪怕大叔不是真心为她,她西合,现在也已经长到了十六岁,并且能够借由入宫,彻底摆脱了奴隶身份!从今以后,她所爱的,她所关心的,都将由她自己来守护!
嗖——啪!
顾不得擦掉手心里密密麻麻的冷汗,西合便一脚踏上西门成胯下的骏马,借力一跃登上了队列一旁的房舍顶,然而她环顾四下,却不见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影,似乎方才的暗箭只是她过于紧张而产生的幻想。然而,右手手心里这冰冷锋利的铁质箭头提醒着她,就在她走神的那个瞬间,有人向软轿里的西英射了致命一箭!
暗箭既是直冲英儿而来,走的又是从斜上扑面而来的路子,那么射箭之人只能在队列的上方,西合在午时的艳阳里眯起眼睛细细寻找,心中纳罕,不应该呀,西府附近的制高点统共没有几个,怎么会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呢?!
“西合!”房舍下传来西门成焦急的呼唤声,西合正欲回答,却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凌冽寒气,这下她知道为什么西门成的声音焦急而又慌乱了——另一支冰冷锋利的暗箭正恶狠狠地扑向她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