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得阁楼,楼内一派灯火通明,起居用品一应俱全崭崭如新,这令西英很是惊奇,毕竟,谁能想得到,恶臭破败的白衣坊内,竟能有这样的地方呢?相比于西英的惊奇,西门起则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呼小叫的西英,面上是一派不动声色,他只在心里暗笑,呵,司马楠大人就是司马楠大人,身为上一代司马法门的掌法人,哪怕是要大隐隐于市,也还是改不了他日益严重的洁癖和讲究。
“啊!是姑娘来啦!”
来人声音深沉,宽额方面,五官深邃,一字胡板直严肃,两眼炯炯有神,虽已有岁染霜鬓,却仍是奕奕神采,纵已是半百将老,却还是楚楚衣冠。
来人如此,端的是风华不减,器宇轩昂,不是司马楠又是谁?
“大叔,我是来感谢那日您帮我寻回荷包的,”西英被来人的风采狠狠震了一震,当日只在阁楼外匆匆一瞥,因午夜里黑暗不曾仔细观察,如今站在这灯火通明的阁楼里,不想当日以为的白衣坊大叔竟是这般气度不凡。
“大叔,深夜叨扰,多有得罪,”见西英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西门起及时接过话头,毕恭毕敬道:“只是我这妹妹明日便要入王宫参加竞选,家中看得严实,故此只有出此下策,还望海涵。”
“无妨,”司马楠随意一应,却是连看都没看西门起,只上下打量着西英,犀利的目光在西英腰间几度徘徊,最后终于像查看到什么一般,心满意足地一笑,终于续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挂怀。”
“大叔,这是我从家中精挑细选出的珍茶,”西英终于回过神来,甜甜笑道:“大叔的阁楼如此整洁高雅,想必大叔也曾是个人上之人,在这白衣坊必定有诸多不便,这茶,还望能得大叔品尝,也算不辜负了这珍茶。”
“好。”司马楠看着西英将仔细包裹的茶叶放上八仙桌,简短一应之后还是没有将眼神从她身上挪开,甚至更加如饥似渴地想要盯着西英看个够,西英被瞧得有些别扭,遂下意识地往西门起身后躲了躲。
西门起仿佛深感理解一般一笑,上前两步,不动声色地将西英护在身后,道:“如我小妹所说,只看大叔的气度便知大叔定不是寻常人,只是为何甘心隐居在这白衣坊,而不出去闯一番事业呢?”
西门起护着西英的动作显然将司马楠刺激回神,他闻言笑着捋起一字胡,反问道:“若我当真听从阁下的劝说,出了这白衣坊,入了王庭去闯一番事业,阁下能保证我和‘女儿’的身家性命么?”
西门起眼神一凛,隐藏在温柔眼神中的点点寒芒瞬间汇聚成利箭,直直刺向气定神闲的司马楠,然而口中说出的话和所用的语气却仍旧四平八稳——“大叔说笑了,如今王庭有王上坐镇,我羲和国早已焕然一新,大叔所说的保您和女儿的性命,自有我王定夺,哪里轮得到在下置喙呢?”
西英躲在西门起身后,饶是不谙世事如她,也能感觉到阁楼里的气氛愈来愈沉重,见他们二人渐有剑拔弩张之势,西英虽有不解却只得挺身而出道:“嗯……大叔,我们既已行过谢礼,就先行告辞,大叔您早些休息,我们就不再叨扰了。”
“大叔,告辞。”西门起唇边漾起温和一笑,向目色深沉的司马楠请辞。然后便一如进阁楼之时那样温柔笑着,携西英离去了。
看着心上人一如往常笑得温柔,西英心中的不解与紧张渐渐消退,娇美的脸容上又浮起心满意足的笑来,似乎也同进入阁楼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阁楼外夜色深沉,西英环顾四周,并不见西合的身影,遂压低了嗓音在夜色中轻唤道:“合姐姐——”
西英的声音一落,西合下个瞬间就从阁楼顶上一跃而下,腰间青蛇长鞭隐隐泛着威严,“英儿,事情完了?”
“嗯!”西英欢喜道:“多亏有君郎在!我笨嘴拙舌的,差点都忘了要说什么!”
“是英儿谦逊了,”西门起笑看着西英认真道:“英儿在我心里是最聪慧的姑娘。”
西英闻言自是害羞地低下了脑袋,不过这样的话可哄不得西合,只能令西合对他更加反感,于是西合微笑着煞风景道:“英儿,已是五更天了,我们必须得回府了。”
“哦……”西英一下子就垂头丧气了。
“英儿不必如此,”西门起抬手摸了摸西英的头顶,温和道:“明日你便要入宫正式参选礼人者,待你成为了礼人者,我们就能如愿以偿了。”
“嗯!”西英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重重点了点头,尔后在西合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归程漫漫,西英西合终于出了白衣坊。
终于离开了白衣坊中的恶臭,西英舒坦地深吸了一口气,不深呼吸还好,谁知这一个深呼吸,就让西英发现了端倪——“合姐姐!你身上怎的有酒气?!你又饮酒了?!”
西合瞬间冷汗直冒,结结巴巴解释道:“英儿,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敢狡辩!”西英瞪眼,“我还不知道你吗合姐姐?一看到酒就忍不住饮上几口!而且一旦喝醉了就肆无忌惮地耍酒疯!”说到这里,西英一掐腰:“前两次耍酒疯,还险些把礼人者盛装的事嚷嚷给父亲知道!若是真让父亲他老人家听了去,我一定会被父亲重罚的!”
“啊,这个嘛……”西合讪讪地刮脸,心里早已将走戊骂了千百遍,这个混蛋!居然拿臣仙楼的美酒来诱 惑她!还说什么都怪她只同西门成喝酒不同他喝酒!那次只是个意外啊!而且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天喝醉之后做了什么丢人的事呢!
幸好自己今天定力十足,只想着保护英儿没有喝多,不然英儿遇到什么危险可怎么好?!
“合姐姐!你居然还敢发呆?!”
“好英儿,姐姐再不敢了!”西合求饶道:“你就饶了姐姐吧!”
“对了!英儿你等等!”想起西门成,西合突然想到了自己怀里揣着的物事,于是她稳稳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包裹,待仔细放到西英手中后,方才慎重道:“英儿,你不能学武,没有武艺傍身,所以我托人帮你造了个趁手的暗器,最适合你这样没有武艺根底的人用了!有了它,就算在王宫里出了什么意外情况,我没有在你身边,你也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了!”
西合说着,便动手拆开包裹,想要给西英演示一下西门成做的万花筒暗器,谁料到西英像是很疑惑一般盯着西合半晌,尔后从腰上的荷包旁边解下一根长鞭,皱着小巧的眉头向西合道:“合姐姐,你不是已经给了我这根长鞭了么?”
西合更加疑惑,干脆停在了街道中 央,她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仔细一看,西英手中那根长鞭,分明就是她拿去给华姨修缮的,那根她用了十年的旧长鞭呀!
“这长鞭,是谁给你的?”西合深感疑惑地发问。
“没有谁呀!”西英嘟着嘴,“我就是在楠园的桌案上发现的呀!怎么?不是合姐姐送给我的么?”
楠园的桌案上么?西合的脑筋飞快地转动着,应该是华姨放错了地方吧,她从没有到过西府,许是不想惊动西府上下,所以才偷偷潜入西府直接将长鞭送还给自己;或许想着自己好歹是西府的小姐,而小姐的园子怎么也不会向柳坊那样又小又偏僻,所以才径直放到了楠园去……
咦?不对呀!华姨后来也来找过自己多次,每次来都还带着一大堆大包小包的衣裳吃食,西合还记得自己为此无奈了许久……那时候,华姨为什么不直接把旧长鞭给了自己呢?嗯……也可能是那个时候还没有修缮好?
嗯,是了,依华姨的个性,就算是修缮好了,只怕也会觉得暗闯一次守卫森严的西府是件极其有趣的事情!西合腹诽不止,哎,自家华姨呀,明明一大把年纪了,还真是个老顽童!
西合笑着摇了摇头,对西英道:“英儿,我把这根旧长鞭送去修缮了,许是他们送错了地方吧,你又不会使鞭子,要它有什么用?还是这个万花筒更适合你一些!”
“咦?这暗器竟是万花筒?!”西英毕竟是个深闺里长大的小姑娘,对这些新奇玩意儿很是喜欢,一听万花筒,便开心地将长鞭丢到了一旁,专心摆弄起来。
西合见状赶忙制止,因她满头冷汗地想起了刚拿到这万花筒时险些伤到人的情况,所以她一把抢过万花筒认真叮嘱道:“英儿,这暗器内是涂了剧毒的毒针,你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它是这样用的,你只要将筒口对准敌人,轻轻扣动这个暗格……”
静谧的夏夜,西合耐心讲解的细微声音飘荡在白衣坊外四方城里,是那样的温柔与袅娜,就好像她舞出的一曲《杨柳枝》一般,灞桥殇别,以柳赠君。
只是“赠君赠君”,赠的小人还是君子,在茫茫的前程和深深的王宫里,还是个无人可知的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