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围里是夜色渐浓,弦月皓然。西合被美少年生生丢在地上,正龇牙咧嘴间,一双手向她缓缓伸将过来,鬼使神差地,西合竟拉住了那只看上去宽大有力的手。
正如她看上去一般,那只手是如此有力,轻轻松松便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西合理理衣衫,嘴上却不情不愿地说:“多谢成王殿下。”
“怎么?”西门成爽朗一笑,极不正经道:“让你谢上本王一谢,就这么不情愿么?”
西合一个抬眼便将西门成狠狠瞪了一瞪,谁知这厮居然厚着脸皮笑得愈发欢快了。而一旁的始作俑者——小美少年——见状忙挤过来插嘴道:“成哥哥!你居然笑了呀!”话毕,他居然还热切地拉了西合的手,一双含情目里尽是感激:“美人姐姐!你可真是厉害!小竹我陪了成哥哥大半日都不见他笑上一笑,你看你这才出现了不过片刻,成哥哥就喜笑颜开了呢!”
“咳咳咳……”西门成略有尴尬地举了拳头放在嘴边,眼神却已经漂移到地上的琉璃瓦碎片仔细研究起来,仿佛那些碎片是很值得研究的东西,而口中似是不在意道:“小竹,你如今越发不像话了!我今天不是一直对你笑来着么?”
“那才不是笑呢!”被唤作“小竹”的美少年朝西门成丢了个大白眼,忿忿道:“成哥哥你明明笑得比哭还难看!”
“……哈哈哈!”西合大笑起来,朝着假装专心致志研究琉璃瓦碎片的西门成道:“西门成啊西门成!原来似你这般无法无天的人,也会有怕的人啊!”
“那可不!”美少年小竹洋洋得意:“成哥哥最怕的就是我!每次我一找他他就往婆婆的小筑躲!婆婆又偏心!害得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小筑,颜如兰小筑!
“婆婆,这事,不怪小竹。”
当初的这句话和那些事,瞬间就好像洪水猛兽一般向西合扑来,西合笑容一僵,终于恍然到,眼前这个少年公子,就是那日与她在颜如兰小筑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竹”;也正是在他寻西门成不得之后,叫她西合看见了重伤在身浑身染血的西门成!
皓月之下,西合的头脑在这一瞬间无比通透,下意识地看向西门成,阴影里她却清楚地看见这个面如精雕的男子,一双丹凤眼里尽是沉痛的了然。
“美人姐姐……?”小竹的一声轻唤在耳边响起,西合猛一回神,眼前恰是不谙世事的少年的单纯笑颜,而少年身后,则是目光沉沉看不清神色的西门成,就好像是一道界限,将他少年和西门成分隔在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一个阳光热烈,一个暗影沉沉。
“好了小竹,”西门成走上来拍了拍小竹的肩膀,语气间微有宠溺道:“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睡觉,你那个可怕的姐姐可是会找成哥哥算账的!”
“哦——”少年极不情愿地拖长了声音,但还是听话地由着身边的侍婢把自己带走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冲西门成嚷:“成哥哥!明日可不许再躲到婆婆的小筑里头让小竹找不到你哦!”
“好!”西门成摆摆手,故作轻松地应道。
“所以……”西合总觉得自己像是还被什么困惑着一般,她目光凝重地盯着小竹离开的地方,缓缓开口道:“你我初遇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浑身染血?小竹又怎么会那般匆忙前去寻你?马婆婆说‘那不知天高 地厚的小子早晚会害了你’,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猜得差不多了是吗?”西门成负手而立,喃喃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你如今已经身在王宫,有些该知道的还是有必要知道,这样你有了防备,我才好放心。”
西合抬头看他,她早就知道西门成生得高,今时今刻更是格外觉得他高,高得就仿佛她永远也够不着看不透,默了良久,她终于开口问道:“难道,那次让你不得不藏身于颜如兰小筑几近丧命的重伤,是小竹受了王上……西门起的令,伤的你吗?”
西门成闻言面容一僵,眸中是一派了然。
夜风习习,弦月依旧皓皓然,但是西合却觉得有一座山一样的阴云,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她自己狠狠压过来。
她,能在这一压之下幸存么?
夏夜,虫鸣袅袅弦月明,西英命侍婢们把带来的绣毯和锦被在破旧的榻上铺好,然后便一脸慷慨就义地准备就寝,然而木舍外突然响起的不同于虫鸣的叩门声,让西英好容易鼓起来的就寝的勇气瞬间就付诸东流了。
“去!”西英烦躁地对小侍婢说:“看看是谁,不是合姐姐就打发走!”小侍婢应了一声,就急忙跑去开门了。
“哎呀——”小跃无视小侍婢的拦阻,人未到声先到地进了门,口里戏谑道:“什么事能让名满天下的优雅大小姐这么烦躁啊?”
“啊,”西英见是小跃,想着西合仿佛和小跃熟识,故此也就默许了她的闯入,她挥手让一脸为难的小侍婢立到一旁,尽量和颜悦色道:“是小跃姐姐呀,不知姐姐深夜到访有什么事吗?”
“我既来了,”小跃故意仔细打量了一下木舍舍内的布置,尔后神秘一笑道:“就自然是有事。”
西英在小跃那一番细细打量之下很是窘迫,遂赶忙红着脸支吾道:“这是女侍们分配的暂时住所……”
小跃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般,将手中精美的团扇一挥便笑道:“那是自然,既然小合已经跟成王殿下关系那般好,都能住到成王殿下宫里,西英小姐当然不会在这样的地方久住。”
“你、你说什么?”西英闻言一张脸瞬间煞白,心中疑惑如潮水般一层层涌上来——难道合姐姐现在还不回来竟是因为嫌弃这里吗?!难道合姐姐看到君郎这样对待自己就瞧不起自己了吗?!
“呵呵,”小跃轻笑着打量西英变幻莫测的脸,续道:“不仅如此,我想只要有小合在,西英小姐的初试一定能顺利获胜,毕竟,”小跃朱唇一勾,“她身为唯一一位被成王殿下捧在手心儿的女子,不管她说什么成王殿下都会惟命是从的。”
“你在说什么?你说清楚!”西英秀眉一拧愠怒道:“什么叫‘唯一一位被成王殿下捧在手心儿的女子’?!”
“啊呀!”小跃故作吃惊状,团扇掩唇道:“难道西英小姐还不知道么?成王殿下素来寻花问柳放 荡成性,曾得他青眼的女子没有几千也有几百!然而却只有小合一人得他时时相护,如此下去,我看就算是小合不同意,成王殿下也会保着她成为礼人者,然后名正言顺嫁入王室的——”
小跃句句温柔,落在西英心里却有如雷击,合姐姐是不会的!她了解合姐姐!但是,那西门成呢?谁能保证西门成不会呢?!他是君郎的亲弟弟,亲封的成王殿下,有权有势,阴晴不定!就连君郎都对她说过,西门成总是暗中和他作对!而且,若是……若是合姐姐不想再做自己的侍婢,若是合姐姐也想嫁入王室一享荣华富贵呢?!她又有什么办法能让合姐姐甘心一辈子做个一文不名的小侍婢侍奉她呢?!她西英虽不谙世事,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她多少还是懂一些的!
心中是暗涛汹涌,西英震惊地盯着小跃,只见小跃言笑晏晏一如在入宫途中初遇,西英更加心慌,然而,小跃身旁那小侍婢的脸突然就闯入眼帘,西英醒悟般呵了一声,口中便毫无起伏道:“小跃,我敬你同合姐姐相识,故称你一句‘姐姐’,可是你今次趁着合姐姐不在,跑来我这里挑拨离间,是否太不厚道了?再有你别忘了,今日是哪个在大殿之上,诬我教唆侍婢偷偷读书的!”
西英难得的声色俱厉,然而小跃却浑不在意,只耍弄着团扇道:“我就知道妹妹会这么想我,真相如何只等明日,明日初试一到,妹妹就会知道究竟谁才是真心为妹妹好了。再说今次大殿上的事情,妹妹你好生想一想,整个西府里,最爱读书的侍婢究竟是谁?!”
小跃顿了一顿,委屈续道:“至于我,大殿上的事情我早已同小合解释清楚,并让她跟你好好解释,但现在看来,她不是心虚就是不小心给忘了罢……”
西英的心在汪跃的话里砰砰直跳,终于,她冷下脸将脸一扭,表示不想再听,然后就厉声吩咐小侍婢道:“送客!”
“西英小姐想是累了,那我就不叨扰了,”小跃团扇一伸,拦住了想要上前赶她走的小侍婢,口中缓缓道:“但愿小姐能记得我最后一句忠告:有时候,只有自己出手,才能为自己赢得梦寐以求的奖品。”
说完,小跃就踏着月色施施然离去,徒留又气又惑的西英在破败得摇摇欲坠的小木舍里,惊疑不定,忐忑不安。
只有自己出手吗……西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西合特意给她的,极为趁手的防身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