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弦月依旧皓皓然,然而西门成就要说出口的话,让西合觉得有一座山一样的阴云,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自己狠狠压过来。
“是小竹,”西门成终是微微叹道:“但又不是他。”
原本一颗心狠狠揪起来的西合,现在是实打实的困惑。什么叫做“是小竹但又不是”?下意识地拧起眉毛,却听到一旁的西门成呵呵一笑,西合登时有些气恼,这家伙,是不是已经把逗弄她当做一种乐趣了?!
“好啦,怎么好端端地又生气,”西门成见状,语气突然轻快起来,柔声道:“我告诉你就是!左不过是王上知道小竹总爱缠着我,所以派了一群杀手佯装要对小竹不利,好将我引出来铲除掉而已。”
他这个话说得何其轻巧!然而西合明白,他那故作轻松的语气中,到底藏了多少无奈和心伤——被自己的大哥视为眼中钉就罢了,居然还要被自己的亲大哥派出一群不相干的杀手暗杀,甚至于还要利用一个无辜单纯的少年?!
只是……
“看你的样子,”西合笃定地道:“你应当在事发之前就已经知道,西门起是不会真的伤害小竹的吧。那么为何,还要在那种情况下现身呢?你明知道你擅长的拳脚,是敌不过那一众手持刀兵的杀手的啊!”
“是啊,为什么呢?”西门成微微抬起下颌,望着弦月自言自语道:“应当是因为我已经不敢再相信他了吧;若说还有,那便是,我只是想让自己死心罢了。”
说到这里,西门成的声音温柔不再,又变成了与西合初见时那样冷冷的,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若他当真丝毫不顾兄弟情义痛下杀手,我也好对他再不心存希望。只有这样,我才能心无旁骛地保护身边的人。”
西合愣住了。因为不敢再相信西门起,这个原因她多少已经猜到,却不想,还有另外一层难以启齿的原因在么?看着西门成那冰冷之下夹了几分落寞的神色,西合很想说上一句“我懂”,可是她不能,不光是因为她认为除了英儿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人值得她去保护,更重要的是,在遇到英儿之前她从未对谁存过希望,她也不该对谁心存希望,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还有自己腰间的长鞭。
多少个事实都证明,一旦对他人心存希望和信任,就往往会有遭受背叛的危险。就好比……西合默然不语地抚着腰间的旧长鞭,虽然华姨给了自己名贵的青蛇皮鞭,但是她还是没有将这旧长鞭换下来,是习惯还是不舍,她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即使被大叔那支撑了她整整一个童年的半师之谊背叛,也依旧对那一丝温情恋恋不舍的傻瓜。
而一旦开始不舍,就会有弱点就会变软弱!想到此处,西合高弓眉一拧,拍上西门成的肩头,因她矮上西门成一头,所以这动作做得格外勉强,但是当她仰脸看着西门成时,并不妨碍她眉宇间认认真真的坚定。
“西门成,”夜色渐沉里她一字一顿道:“让我们斩断一切希望和柔情,就此再也不要半分软弱!”
西门成愣愣地看着这样的西合,看着她美艳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一个自己,他突然笑了,一双丹凤眼弯得张扬,面上一如春风化雨,再不见半分落寞,弯弯弦月下,他抬起手臂,用那惯施拳头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西合的脑袋,声如春水道:“不要一切。”
“只要斩断伤心的就够了,不要一切。”
头顶的触感温暖得有些虚假,就好像西门成现在的笑容一样,半遮半掩的殿檐之下,是他们两个不同的人直直相对,入眼的,却都是对方同样的,另一面的温情。
“哎哟!”一道温婉的声音突然响起,携着三分戏谑打破了西合头顶西门成手心里的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暖,“我说司马公子离开时笑得那般开怀呢!原来是他的成哥哥终于开始认真地找心上人了啊!”
西合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正如西合所想,来人就是小跃。
可是也正如西合所认为的那样,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要做什么,或者说,对英儿做什么。
“哎呀呀,”小跃温婉的面容上尽是戏谑般的不满,咂嘴道:“瞧瞧你们二人!我一来你们就瞬间冷场了!怎么?搞得好像是我多没有眼力见儿一样!”
碍于西门成在旁,纵然西合有一大堆问题想要质问出声,她也不得不强压下去,倒是西门成丝毫不避讳一般,皱着眉头开口便道:“汪跃,这个时辰你怎的还在四处闲逛?今日还没有逛够是么?”
“成王殿下,”小跃对西门成语气中的敌意恍若未闻,她不以为意地笑道:“今日?今日小跃好像并未惹到您吧!还烦请成王殿下高抬贵手!您也知道,小跃现在已是参选人之一,日后是免不了要时常遇见,所以还望成王殿下您多多照拂才好啊!”
听西门成言语间维护自己和英儿,西合突然觉得她对西门成或许有些过度防备了,既然他都已经不在意了,并且都已经如此鲜明地站在了自己和英儿这一边,那她还介意什么呢?那般小气可不是她西合一贯的作风!
“既然说到‘惹了’谁,”西合上前一步,厉声问道:“小跃,你是不是需要解释一下今日大殿里发生的一切?你我都清楚,那小侍婢是绝对没有胆子在今日这样的重大场合里,偷偷在身上塞一本书的!”
“哎呀!”小跃闻言“花容失色”,一脸的饱受惊吓道:“西合妹妹,难不成你是怀疑我?那你可真是冤死我了!”小跃故作停顿,仿佛当真受了惊吓一样将一只手捧上胸口,续道:“我白日里就担心西合妹妹你会误会我,毕竟在殿上是我出言咄咄逼人,更不必说入殿之前是我帮那小侍婢换的衣裳,但是在殿上我也是据理力争,更何即便我不说,那些臣子也绝不会缄默不言的!”
小跃温婉的眼眸里盛满了委屈,几乎都要委屈得掐出水来,她猛地拉住西合的手,泪眼汪汪道:“西合妹妹,事发突然,只有有人先发声将罪过往大了说,才能起到欲抑先扬的效果!再者,虽然帮那小侍婢整理衣裳的的确是我,但是恐怕你并没有查清楚罢,那身干净衣裳,可是从西英小姐的软轿里借出来的呀!不信,你大可以去问问西英大小姐啊!”
西合从听到英儿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然怔在当场,小跃依然热切地拉着西合的手,语气松快道:“反正你们如此亲密,我相信她一定会告诉你实情的!”
英儿?英儿怎么会?!
不对!西合看着小跃委屈无辜甚至有些可怜的温婉神情,这神情背后便是月光皎皎,殿台楼阁,不对!西合心念一转,对于英儿,她绝对相信,英儿不会这么做!退一万步说,她又有什么必要,在今天这样的大日子里,非要置那小侍婢于死地呢?!
“我知道了小跃姐姐,”西合回握住小跃的手,面上已是波澜不惊,“我一定会向英儿问问清楚的。”
“嗯!”小跃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只要西合妹妹你不会误会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啊!”
……是么,甚至包括往英儿身上泼脏水,挑拨她与英儿的关系么?
西合心下冷笑着,面上却滴水不漏,只认真道:“是啊,我一定会弄清楚这件事,绝不让它成为我们之间的误会。”
小跃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柔声道:“如此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那么我就先去休息了,明日可还有初选要忙呢!”
目送小跃袅娜地走远,西门成神色沉沉声音闷闷道:“你信她么?”
“怎么会!”西合嗤之以鼻,“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免得打草惊蛇罢了。”
廊上拐个弯,是小跃手持团扇掩唇轻笑,呵呵,她就知道,西合是不会去问西英的,正因如此,她才确定自己一定会赢!
“你说得对,” 西合默了一默,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本王说对的话何止千千万万?”西门成玩笑道:“不知西合小姐说的是哪一句啊?”
“不要一切,”雕梁画栋的殿檐下,西合一字一句道:“不要一切,只要斩断伤心的就够了。若是斩断一切,那么就意味着我要放弃对英儿的信任和希望,那么,我还有谁要保护呢?我还有谁能让我为之活下去呢?”
夜幕里是弦月弯弯,如水的月色盈盈流荡,就好像西门成面前瘦弱的西合一般,虽然瘦弱,但却无时无刻不释放着坚定美丽的光芒,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去,更舍不得躲回到阴影之中。
抬抬手,再放下,也放下了就要脱口而出的那句“还有我啊”,在这渐远的子夜时分,西门成只想着,一定要好好守护这夜幕里的,独特的光芒。
哪怕……用上他所不齿的阴暗手段。
夜色浓浓,所以西合没有察觉西门成手中紧紧捏着的一个药包。
拐角处,是小跃眉眼弯弯笑得开怀,哎呀呀,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一大收获呢!西门成,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能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