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一隅,只见小小的木舍里还泛着微弱的烛光,西合不假思索地进了木舍,她知道,这是有人在等她,而她,也等了这一刻很久。
英儿,西英。
灯火摇摇,西英正靠着一方木桌悠哉悠哉地翻弄书页,她往日里甜美的脸容此刻在摇曳的烛光里竟有些可怖。西合像往常一样在西英旁边坐下来;但不同于往常的是,此次一坐,竟是许久无话。
“合姐姐,”西英随意地翻了一页书,口里随意道:“合姐姐,你的包裹都已经打包好了,你随时可以搬走了。”
西合面容一僵,仍是无话。
“合姐姐,合姐姐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参选者了,王上可是将王宫里最好的阙下阁分给你居住了呢!”西英还是没有看西合,只在嘴上阴阳怪气道:“我这方破败不堪的一隅,合姐姐一定早就住不惯了吧,不然也不会在初试前的那天晚上就住去了成王殿下宫里啊!”
西合闭了闭眼,一双手忍不住攥成了拳,再出声时,竟已是控制不住地轻笑起来:“呵,英儿,是我错了。”
“是啊,”西英喃喃,尔后她激动地将书一摔,向西合厉声叫喊:“是你错了!就是你错了!你错在当着君郎的面出尽了风头!你错在不该想要往上爬!你错在认不清自己就是个奴隶就是个侍婢!”
西合疲惫地闭了闭眼,本以为经历了十年被自己亲生父亲厌恶的日子,本以为经过了这一天的波折,本以为见过了西门成那样的神情,自己的心已经不会再痛了,却原来,心这个东西,是越伤越软的么?
“英儿,”西合无力地说:“我不知道你从汪跃那里听到了什么,只是你,这样轻易就信了她么?”
“我为什么不信她?”西英的脸因为愤慨而两颊通红,她一脚踩上被摔在地上的书,口中狠狠道:“最起码,是她让我赢得了初试获得了参选资格!而你呢?我的合姐姐?!”
将书页在脚下狠狠碾了两碾,西英恨恨续道:“你却只知道同你的成王殿下合起伙儿来,千方百计要取代我!”
西合怔怔地看着西英,看着这个自己视为信仰守护了十余年的妹妹,终于她站起身来,一扬手便是啪的一声!
这是西合生平头一次,打人没有用上长鞭,右手是火辣辣的疼,而她面前,是西英的左脸颊霎时间红肿起来,那一双平素用来撒娇的眼睛,在西合这一个重重的耳光之下,已是泪花汹涌。
“这一巴掌,是为西门传打的,”西合说着再次举起右手,手再落下去时竟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了自己脸上!“这一巴掌,是为你打的,”西合的眼里起了雾,但她知道不是因为疼痛,她噙着泪缓缓道:“是我,将万花筒给了你,本以为是以柳赠君明哲保身,不曾想,眼下竟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了。”
“英儿,”西合抬头想要将眼前的雾气憋回去,她颤抖着问道:“我只问你一句,银针上的毒药,是你换的么?如果是,那么你现在已经取得了参选资格,就没有必要继续攥着西门传这个把柄了;如果不是……”
“是!”西英放开红肿的脸颊,声嘶力竭地吼道:“是我!我果然没有想错!你早就和西门成是一伙儿的了!”
西合呆呆地立着,只觉得西英吼向自己的话就像当头一棒狠狠敲在自己头上,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真的是她,真的是英儿!西合靠住身后的桌案,勉力道:“好,真的是你!既然是你,就把解药拿出来,你现在已经取得了参选资格,就没有必要继续攥着西门传这个把柄了。”
“谁说没有必要?!”西英红肿的脸颊,再配上她现在这样近乎疯狂的神情,直叫西合再看不出从前那个天真无邪的英儿半分,“只要我手中握有解药,合姐姐,你不是就会听我的话么?!”
“呵,呵呵,”西合悲极反笑,“是,你说对了,我会听你的话的,给我解药,我会在一旬后的礼人者竞选正式开始之前,永远消失在你眼前!”
“好!”西英闻言拍手称快,“不愧是聪慧的合姐姐!”一扬手,西英从发间抽出一支金步摇,啪的丢到西合面前,冷冷道:“你要的解药就在步摇里!”
西合颤着手拾起步摇,再起身时,面上已是波澜不惊,将步摇仔细揣进怀里,西合再不发一言,转身便要离去。
“合姐姐!”西英厉声道:“别忘了你的承诺!”
啪!西合一鞭子抽在木舍门上,直接将身后的两扇门抽得严丝合缝关在一起,继而又是啪的一声,窗台上的一个花瓶突然落下,转眼间就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丫头,只有她总爱将花瓶摆在窗台上,却又总是忘记夜里收回去,这不,又碎了一只吧,告诉她多少次了,突然间大力开门,猛然灌进房里的气流是会将花瓶吹落的……
明明摔碎的是花瓶,但西合踉踉跄跄地走着,只觉得一起被摔碎的,还有自己的一部分;自已的最柔软的一部分,就这样碎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里,碎在这个容不下两颗真心的王宫一隅。
这丫头……西合抬头望月,然而眼里的水雾却怎么也回不去,这死丫头……
西英见西合如此做派,心里不放心,遂猛地将门推开,口里厉声警告道:“合姐姐!你最好按我说的做!不然,我自然会用其他的办法逼你就范!”
西合闻言脚步一顿,大声道:“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同你争这礼人者的!如果这才是真正的你,西英,那我西合,根本不屑取代你!”
说道这里,西合默了一默,继而声音里不知是唏嘘还是哽咽地留下一句——“还有,西英,不要再叫我‘合姐姐’了。”
赶回偏殿的时候,已是东方泛白将将破晓,西合踏着晨光冲进殿里,正想高呼找到解药的大好消息,却见李夏身量纤纤站在殿中 央,冲她做出个噤声的手势,待随着李夏走近榻旁后西合才明白,原来是西门成守着跪在榻旁睡着了。
那一双醒着时或阴沉或桀骜的丹凤眼,现下竟是轻轻闭着;而那一张如雕如砌的坚毅脸容,现下竟也是毫无防备的温柔。
西合没有忍住,伸出手轻轻拢了拢西门成散开的黑发,等她察觉到身旁的轻笑声时,李夏已经在一旁偷看许久了。
“呃,这是解药!”西合略有尴尬,遂赶忙将金步摇塞给李夏,“还有劳李姑娘查验一下,再给西门传殿下服下。”
“嗯,交给我吧,”李夏淡淡一笑,转而和声道:“你喜欢他,西合二小姐。”
“呵,”西合本是一愣,但是在听到李夏对她的称呼时却是自嘲一笑,“我只是个出自白衣坊的侍婢而已,眼下所做的这一切,亦不过是一个侍婢在恕罪而已。”
“随你怎么想,”李夏依旧轻轻地说:“不过身为医者,我却知道,这世间有两种疾病凭你如何医术高超都无法治愈,一样是求而不得,另一样就是妄自菲薄。”
是么?是她妄自菲薄了么?“不管怎样,”西合坚定地说:“等李姑娘治好了西门传,我就会离开了。”
“是吗?”李夏温柔一笑,手上折腾解药的动作照旧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口中道:“那好,离开之前你可要睁大了眼睛看我救人哦,然后到宫外把我本事好好传颂一番!”
李夏温柔干净的笑容让西合一个晃神,仿佛又回到了在西府同西英打打闹闹的时光,“好啊!”西合终于露出了笑容,“我保证让你李夏盛名传天下的!就像臣仙楼的美酒一样!”
听到“臣仙楼”的时候李夏手上一顿,然而转瞬就恢复如常,她拿起一个玉碟将解药的药粉融开,“怎么,西合二小姐也爱臣仙楼的美酒吗?”
“那是自然!”说起美酒,西合终于发自内心开心起来,“臣仙楼的酒,当真是名副其实,一杯入口,直教人高呼‘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啊!只不过就是太招人醉了,那次我不过饮了几杯就醉得不省人事了,最后还是!”
原本兴高采烈的西合说到这里却是一顿,竟不知要怎么接着说下去,说什么,说那次是同西门成一起饮酒,最后还是他将她交给了走戊带回西府吗……
“哈,是吗?”李夏似是并不在意西合突然的哑口无言,还是淡淡的声音淡淡的语气,终于将解药弄好,她又举起玉碟笑道:“如此美酒,看来有时间我也应该去搜罗搜罗了!”
搜罗?西合满脸疑惑。
“啊,是这样的,”李夏捧着玉碟走向榻上的西门传,“我平日里爱对小猫小鸟什么的动手术,有了一喝就醉的酒,手术的时候就能减轻它们很多痛苦不是?”
啊,西合挑挑眉勉强做出个理解的表情,然而心里是完全不能理解!谁会好端端地爱给小猫小鸟动手术啊?难道是在做实验?老天,这李夏看上去柔柔弱弱,不曾想暗地里竟是个这样的狠角色么?!
礼人者竞选真是可怕,待西门传解了毒恢复如初,她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只是,所谓“陷阱”,一旦陷进去,无论你是自愿还是阴差阳错,要爬出来谈何容易?可惜这一点,西合直到很多年后真正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