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捧着解药走至塌边,瞅了瞅跪在地上的西门成,给西合使了个眼色;于是西合忙轻轻绕过西门成,将尚在昏迷的西门传扶坐起来,李夏便要开始给西门传喂药。
然而许是西合还是不小心碰到了西门成,西门成就在这一刻唰的站起来,一手将李夏即将喂到西门传口中的解药打翻在地!濡白色的药汁在光滑的地上渐渐四散开来,而西合一颗心已是跌落谷底。
“你们又要对传儿做什么?!”西门成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是近乎疯狂的神情,“你们这些外表良善内里肮脏的参选者!都给我离传儿远些!”
地上的濡白色触目惊心,西合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已经被掏空了,仔细将西门传放回床榻,她用连自己都从未听过的语气说:“西门成,我知道你恨我,但那是解药啊,等救下西门传,你哪怕要杀了我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昨晚就说过,”西门成声音冰冷,“不劳二小姐费心。”
“西门成!”西合努力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然而浓浓的无力感还是挥之不去,“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西门成轻声发出嘲笑,笑声落时已是一把从旁边的侍卫腰间抽出长剑,噌的一声——长剑堪堪架在西合雪白的颈子边,“西合,从前是本王看错了你!而今你伙同西英,用本王自己的暗器害传儿至此!本王欠你的恩情,早已经还清了!从今以后,你我再见不过路人!若你再敢对传儿出手,我西门成绝不手软!”
西合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没有感觉到那一柄擦着自己脖颈的寒剑,这样的西门成,说着这样的话,西合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变成那个碎在地上的玉碟,这样的话,就可以再也没有感觉。
“现在,”西门成将长剑一挪,满脸杀气地指向一旁冷眼旁观了许久的李夏,恨恨出声:“你二人,还不快滚!”
李夏淡淡莞尔,一昂首道:“成王殿下,李夏虽不过是个女子,却也有自己的医者尊严,向来是别人求我医治,还从来没有人舍得将我从病患身边撵走的呢!不过也对,成王殿下毕竟是位殿下,自然是傲气满怀,那么,就看殿下的傲气能否令西门传殿下恢复武艺了?”
李夏尾音一个上扬,充满了蔑视的语气,她上前拉住西合的手腕,仍是淡淡道:“西合,我们走吧。”
西合脑子里全是西门成拿着长剑满脸杀气地指向自己的样子,为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西合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被李夏拉出了偏殿。
偏殿内,西门成眸内似波涛汹涌,面上如被缚的猛兽奋力挣扎,片刻后,他终于平静下来,仿佛力竭般将长剑丢还给侍卫,他又瞥了一眼撒了一地的药汁,冷冷吩咐道:“清理干净。”
偏殿外,李夏突然觉得她拉着西合的那只手上黏糊糊湿漉漉的,垂眸一瞧,激起她好一阵惊呼:“西合!你的伤!”
这声惊呼把西合惊得头昏脑涨,她怏怏地垂眸一瞧——咦,怎的自己青白的侍婢绸衣上尽是斑驳的血红呢?脑袋晕晕乎复晕晕乎,她终于啊了一声,原是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么……
“西合!西合!”
彻底晕过去之前,西合看到了李夏那一张终于有了明显表情的脸孔,原来拿着竹筷插人家大血脉也只淡淡一笑的李夏,也会露出这样不安的神情啊,于是那一瞬间,西合略有得意地觉得,她自己还是很有些本事的。
毕竟,她能逼得英儿与她反目;她能逼得西门成长剑相向;她还能让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李夏露出明显不安和担忧的神情,呵,她西合,还真是有本事得可笑……
醒过来的时候,西合透过一方启着的天窗望出去,是天上鳞云朵朵,趁着正出的朝阳,分外妖娆,想来,应是东方将将破晓罢。
咦?将将破晓?不对呀,她从西英那里拿了解药送去偏殿的时候,不就正是将将破晓吗?
强撑着从榻上爬起来,她四下里瞧了瞧,只见桌案齐全,摆设清奇,榻旁的小台上,一束茶花在琉璃花瓶里开得正好。
西合的脑子显然还停留在自己初入宫那两夜里睡的殿顶,所以眼前的雕梁美室,让西合狠狠吃了一惊,不禁喃喃出声道:“这、这是哪里啊?”
“阙下阁!”一道温柔却空洞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作了答——“是李夏姑娘帮你疗伤之后将你送到这儿来的。”
西合一闻此声眉眼一凝,便蹭的从榻上跳下来,不曾想她肩上的伤口因为数次开裂淌血早已让她失血过多,而她这一跳跳的好生生猛,更是让她头晕目眩地站立不稳。
眼看就要摔倒,西合下意识地将眼前的红木栏杆一扶,终于稳稳当当地立在了来人面前。
“西合二小姐,”来人语气含了三分好笑,将西合扶住的手臂又往她面前送了送,口里道:“小心身体啊。”
这时候西合才看清,原来她扶住的是西门起的胳膊。
这场景如此熟悉,几乎要让本就头晕目眩的西合以为,她现在是在三华楼的楼梯拐角,被大叔厉声质问之后期期艾艾地将西门成的胳膊当做栏杆扶住了。
然而即便眼前尚还晕晕乎乎,西合还是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西门起而非西门成,因为西门成不笑则已,一笑,便向来是笑出真心来,全不似西门起这般,时时在笑,却也时时冷然。
利索推开西门起的手臂,西合脑中警铃大作,遂十分谨慎地行礼十分谨慎地道:“不知王上驾临,有失礼节,还望恕罪。”
“二小姐不必如此,”西门起还是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和声道:“孤在你受伤未愈之际前来打扰,本就是孤的过错;不过孤既来了,实在是有不得不说予西合二小姐的要事,还望二小姐不要因此埋怨孤才是啊。”
西合心中一紧,本能地感到不妙,但还是不得不试探地问道:“不知王上有何要事?”
“很简单,对二小姐你来说,”西门起笑得愈发让人心惊,“想来二小姐也知道,眼下正值白衣坊的‘白衣出岫’,这样的人才辈出的盛事,孤自然不愿错过,故而是想请二小姐到白衣坊,为孤寻几个人罢了。”
所谓“白衣出岫”,正是白衣坊内奴隶们每年都会举办的竞赛盛事,奴隶们相互比试以求能声名在外,从而引来世家大族的青睐,能够成为白衣为其效力,永远离开白衣坊这样的弱肉强食之地;并且,白衣出岫的夺冠者,在被人收为已用离开白衣坊之前,还可以号令白衣坊众奴隶听从命令,相当于掌握了整个白衣坊!
只是那些“比试”,实在是令闻着心惊,见者心寒……
所以,是要寻人?寻白衣坊的人?难不成西门起是要寻些能人来为他所用?可是为他所用,会用到什么地方呢?
蓦地,与西门成初遇时的血腥场面跳进脑海,西合心下一惊,如今西门传已被害得失去武艺,西门起要控制西门传还不跟揉面团一样,任他搓圆揉扁么?所以现在西门起他,是要寻些能人来,好对西门成出手了吗?
可也真是奇怪了,他西门起都已经登上王位十年了,朝中根基也竖得坚实,究竟为何还对西门成如此忌惮呢?
“不知二小姐考虑得如何呢?”西门起眉眼弯弯君子如玉地一笑,西合则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西门起你大爷的!你是王上,哪里还有容我考虑的余地?!
但是或许……还是有一个余地的!
西合眸中突然放出光彩,她大方一笑道:“王上的旨意自然不敢违背,只是王上,若要西合能安心为您出力,还烦请王上销除西合的参选资格,放西合自由离宫。”
“这个么,倒也不难,”西门起负手而立,口中朗朗:“只是容孤多问一句,能参选礼人者是羲和国多少少女的梦想,缘何到了二小姐这里,竟就避之唯恐不及呢?!”
看着西门起一如往常的疏离和空洞的笑,再想想自己刚刚险些将他看作西门成,西合突然就觉得很是厌恶,于是她就当真顺溜答了一句:“没什么缘由,不过就是讨厌而已。”
西门起闻言初是一惊,尔后手臂一扬哈哈大笑,口中爽朗道:“二小姐还真是性情中人啊!”
“那好!孤就如你所愿!”西门起一笑过后大方承诺,“只要你西合能为孤寻来这些孤想要的人,孤就收回你的参选资格!”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深不可测的“陷阱”了,只要她能离开这个地方,就不会再带给身边人伤害;并且,江湖之大,她总会找到高人来为西门传恢复武艺,西合心中暗暗叹着,然嘴上依旧是中规中矩的行礼:“如此,就请王上静候西合佳音了。”
西门起闻言又是一笑,继而施施然离去。
因了这么一番费心费神的谈话,西合的脑袋又晕乎起来,她又一次无力地歪在榻上,呆呆地透过头顶启着的天窗望出去,心想着,无论如何,她都会将那些西门起想寻的能人的底细查个底儿朝天,若是他当真还是要对西门成西门传二兄弟不利……
西门起,那就别怪我了。
从天窗望出去,一方小小的天空已是鳞云尽散,半轮红日招招摇摇,阳光洒下来,直教本就疲累的西合愈发懒洋洋。
然而就是这一派懒洋洋里,西合咬着牙,将神经崩的琴弦一般紧,心里暗暗道,西门起,须知有些事,是我西合不屑于去做,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不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