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男人整张脸上都布满了仿佛烧伤一样的疤痕,可怖的脸上只有那一双眼睛依稀可以看出毁容之前的英气,然而此刻,那双眼睛正放出恶狠狠的凶光。
看着眼前男人凶恶的脸,汪跃不禁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眼前负责对她用刑的男人身旁放了一个昏黄的烛台,所以她不知道自她被关进这暗室已经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因为她身上被鞭打出的伤口太痛,这才让她产生了度日如年的错觉。
自从经历了十五岁时的那场战火,她就时时地地告诉自己,不能害怕不能退缩,因为从那场战火开始,她就已经不是为自己而活了。
所以即便到了眼下,她也不曾害怕,她只是想着,她不能死,不能折在这里,她还有使命要完成,她还有弟弟要照顾,所以她心里还是殷切地盼着,盼着李忱会带了西门起,赶快来了结了这个狗官!
“怎么?这贼人还不肯吐口么?”油腻腻的拖了长音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狗官来了,汪跃无力地靠在绑着她的十字木架伤,厌恶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小人无能!”手持劲鞭的男人卑躬屈膝道:“这贼人竟还是不肯吐口,不过小人着人搜了她的身,她身上并没有大人要的东西!”
很好,汪跃心道,这说明李夏已经成功脱逃,而且跟她一起的,还有两份罪证。
“没有?!”狗官声音更腻,阴阳怪气道:“那是你窝囊无能!什么着人搜了她!她是个女人!你还不知道女人最珍视的是什么么?!
把她给我解下来关到我房里去!”狗官将大肚子一晃,命令道。
“大人您……是要!”跪在地上的男人猛然抬头,声音粗嘎,“大人您三思啊!”
“放肆!”狗官一脚踹在男人身上,“本官要做什么还要向你汇报?!手脚麻利点儿!快把她解了关我房里去!”
汪跃擅长的是轻功,然而眼下她浑身尽是鞭伤,再加上本就生得温婉柔弱,已是根本没有力气再使出轻功了,只能任由男人将自己从十字木架上解下来。她能做的,就是将一双满含冰霜的眼睛瞪得更冷,然而目光,是杀不了人的。
“哟!瞧这双眼睛瞪得,”狗官甜腻的声音愈发恶心人,“不错不错,本官就喜欢这带刺儿的性子!”
她本以为经历了十五岁那年的战火,不会再有什么事能让她感到彻骨的害怕,然而看着面前这狗官恶心的嘴脸,她到底是不争气地怕了。
李忱,你在哪儿……
“李忱!”
臣仙楼的午日,端的是阳光明媚,一如面前李夏的笑脸,这让昨日才被李夏大闹了一通的李忱,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忱你看!这是什么!”李夏献宝一样将两封信件捧到李忱面前,一脸都是期待赞扬的得意神色。
“这是……那两份罪证?!”李忱显然很惊喜,他接过信件立刻就打开查看了一番,喜形于色道:“太好了!果真是那两份罪证!”
“是吧是吧!”李夏得意道:“这可是我弄到的哦!”
李夏弄到的?
他突然就警醒过来,狭长眉眼一凝,道:“你是怎么弄到的?怎么会是你弄到的?”
“李忱!”见他这样的反应,李夏立时瞪了一双眼睛,大声道:“我说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怎么就不能是我弄到的!我的本事难道你没有见识过吗?!你的那两份地图可还是我弄来的呢!”
那两份地图!他给了汪跃!汪跃也应该去了才对!那么李夏,一定会遇上汪跃才对!但是为什么没有汪跃的消息呢?!
“你昨天去的时候,可有遇见汪跃?!”他心里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啊——你说那个歌女啊——”李夏笑容依旧,他看不出半分不对,“我昨天的确碰见她了,不过我们合力偷得第二罪证之后,她就把她拿到的第一份罪证也交给了我,让我一并给你带来,她说懒得跑这一趟了,只让我提醒你不要忘了你现在欠她一个大人情!”
“是吗?”他一笑,喃喃道:“汪跃这性子,是有多担心我会赖账啊!”
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他没有注意到,李夏柔柔的眉眼在他的这一笑中,霎时间狠狠冷了一冷。
“好!好好好!”捧着两份罪证,他心里终于有了着落,有这两份罪证在手,哪怕西门起并不能完全信任于他,起码也得摆出个信任他的姿态来,因为,西门起心中无比渴望能除掉那两个狗官!
哦,这倒并非是因为他们鱼肉百姓恃强凌弱,而是因为他们日渐坐大威胁到了这位高高在上的王上的利益。
“我今日就入宫!”他兴奋地开始着人准备,“酒侍们!快去备马车,对了,不要忘了将我的那封弹劾奏章拿来!”
“等等李忱!”李夏依旧笑得开怀,道:“你果然是欢喜过了头,连分寸都忘了,你忘了你的蜜鸽是拿来做什么的么?难道你觉得你凭现在的身份就能轻而易举入得王宫吗?”
他想了一想,不得不承认确然如此,若是不首先通知西门起他已经拿到罪证,那么就得不到入宫的传召,凭他现在一介商户的身份,是决然会被拦在宫外的。
“所以啊,”李夏见他面上似有赞同之色,便趁热打铁道:“眼下这即将成功的时刻,正需你冷静沉着,眼下要做的,就是赶快放只蜜鸽通知‘那位大人’,然后才好进一步行动啊!”
“是,你说的很对,”他点点头,为自己的失态很是懊恼,“好了,那我去写封信笺,将此事通报给‘那位大人’。”
“好,你尽管去写,”李夏道:“我去看看那群蜜鸽,寻一只好的来给你传信。”
“不必,随便取一只来就好,”他笑道:“那是汪跃豢养的鸽子,个个都是传信的好手,没有什么优劣之分。”
李夏微不可察地愣了一愣,尔后不留痕迹地笑道:“好。”
他将罪证揣进怀中妥妥放好,尔后便着人备了笔墨纸砚,慎而又慎地拟了一封短小信笺,信笺用了行楷,既能显出他“为追名逐利即将成功的隐隐兴奋”,又能显示出他“心甘情愿臣服于西门起的中规中矩”,放下手中的狼毫,他拿起信笺再次细细查看了一番,直到确信了言辞间并无不妥之处,这才放下心来。
明明成功在即,但是他心里只觉得忐忑不安,他辛苦经营了这许多年,才终于在四方城创立了他的情报网,才终于有了如今的成功起步,就像李夏所说,他眼下绝对不能再疑神疑鬼了,而是一定要把眼前这一关顺利闯过去!
她还能闯过眼前这一关吗?
汪跃绝望地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双手双脚还被紧紧地绑着,她重重地呼出几口浊气,尽全力去挣脱绳子,无奈身上鞭伤太重,几番挣扎之下她绝望地发现这不过是在浪费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绝望之余,她已经不再对李忱抱有希望,即便李忱再快,何时何地除去那两个狗官的决定权也是握在西门起手里,她就是这样从不自欺,也从不信谁靠谁。她能倚靠的,早就只剩下了自己。
汪跃不禁想起,当年十五岁的自己独自闯入两国决战的沙场的时候,她疯了一样翻找了四天五夜,用仅剩的钱换来的蜡烛都烧完了二十六支,这才终于从山一样的尸体堆中救回了只剩下半口气的弟弟,为了救活弟弟汪越,她又背着他翻越了整座山;那时候羲和望朔两国交战,正是猎猎严冬,战场上却遍地焦尸,战火所及之处,就连铺天盖地的大雪都无法掩盖血肉斑驳。
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她尽可以死,但弟弟,绝不能死!
“汪越,走戊,”汪跃喃喃:“越儿……”她的弟弟,她的国家,她如今还活着的理由!
不行!她绝不能折在这里!汪跃再次用力挣扎,这让她手腕脚腕上不消片刻便全是鲜红的血痕,这绳子,也太过结实了吧!简直就像专门为她这种擅长轻功的人准备的!
“呵呵呵,”甜腻的声音突然进了房间,让汪跃不禁一个寒战,“没错,这种绳子,就是为你这种轻功好的伶俐人儿准备的!啧啧啧!看把这小手给捆得!本官都心疼了!”
“狗官!”汪跃厉声道:“快放了姑奶奶!不然你就等死吧!”
“还想唬我呢!”狗官突然怒目圆睁,恶狠狠道:“你这臭娘们!不就是个歌女么?居然敢在三华楼众人面前让本官下不来台!”说到这儿,狗官狞笑道:“怎么现在落到我手里,就成了这么一副狼狈的可怜相?”
汪跃的脑子急速旋转着,听这口气,竟像是自己什么时候曾得罪过这狗官一样,再细细打量了一番这狗官的肥脸,汪跃便豁然了——她终日里练习歌技,是想在三华楼成为头牌歌女,因为这样便可以接近朝堂之上的王公贵族,得到自己所需的消息和情报,哪知她刚刚成为头牌歌女的那一日,这狗官非要逼她卖身!被她毫不留情地给奚落了一番,三华娘也一向护着她们众姐妹,于是这狗官便只好悻悻离去——敢情眼前这狗官便是当日的那狗官啊!
豁然的汪跃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真真是冤家路窄!
“呵呵,别动歪脑筋了,”狗官狞笑着说:“近日我幸逢贵人,终于叫你撞到我手里,这下,看你还怎么假清高!”
贵人?!汪跃一时心头剧震,这是在说有人暗地里算计与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