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紧张得气都不敢出,安静的内室里,只能听到西合哒哒哒的脚步声直直向她的所在而来,她忙乱地环顾四周想要转移自己,无奈书架顶上空间太小,即便纤瘦如她竟也将这方小小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一向自诩心智超人的李夏,面对西合所具备的近乎野兽一样的灵敏感官,竟是彻底没了主意!
这下她总算知道司马云空安的什么心了!竟然找了这么一个武艺高超的丫头来跟她这个毫无武艺根底的人玩躲猫猫!武艺向来非她所长,司马云空这是期待着她像武侠画册里的主人公一样突然迸发出什么天下第一的神功吗?!
“你好像很紧张,你是贼吗?”
突然响起的清晰声线让李夏从紧张中挣扎出来,自顾不暇的她只能意识到眼下正有一个眉目深邃的少年正跟她一起藏在书架顶上,只是因了这少年藏在书架顶上的另一端相隔有些远,所以辨不清脸容,只能依稀看到一双狭长的眉眼仿佛内藏乾坤一样让人看不透,此时正是这个少年,幽幽朝她继续道:“这年头,连贼都这么勤奋向学了吗?”
李夏闻言就是一阵无语的腹诽,然而眼下她已经能看到西合头顶的发旋了!似乎下一秒,西合就会采取暴力手段揪出她,然后她就会在同一天里两次被人用绝对的武力捏在手心!
这实在是场丢脸至极的噩梦!
“你这小贼,连怎么屏息都不会,就敢闯颜如兰小筑?”少年继续幽幽道:“自不量力就算了,还要白白拖累了别人。”
“这么说,还是我拖累了阁下?”李夏一向爱争口舌之快,除了李忱她在嘴上就没有败过任何人!“不知小女子是拖累了阁下偷盗呢还是拖累了阁下……”
“闭嘴!”少年冷声打断李夏,丹凤眼里尽是不耐和厌烦,“你还在拖累我打盹儿!你倒是看看,这丫头都要到你眼皮子底下了,居然还有心情跟我斗嘴?”
李夏定睛一瞧果不其然,西合的手已经抚上了她和少年所藏匿的书架,正抬眼往上瞧呢!李夏被惊得连忙往更里面的暗处缩了缩,心道如此下去被发现只是早晚问题,只怕司马云空就是要借此试探一下她的能力,而没有能力的同盟者,堂堂上任礼人者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可是如此一来,她又如何能利用好司马云空这条线呢?
堂堂礼人者,哪怕已经退下职位,手中该有的明面上的人脉和暗地里的眼线,也统统是一应俱全的。如此资源,若不能好生加以利用,而是任由西门起将其铲除,那就会是“君之厚臣之薄也”!
“你!”李夏心道绝不能如此认输,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道:“你也不想被这丫头发现的吧!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少年轻蔑一笑,这一点李夏完全是从那双丹凤眼微眯的弧度看出来的,少年不再言语,反而朝李夏这边几个腾挪,眨眼间就来到了李夏身边!如此狭小的空间还能如此灵活,而且快到李夏看不清他的动作,李夏心道,完了,这少年的武艺完全可以自保,西合攥着的这根绳子上,现在只剩下她自己一只连蹬腿都不会的蚂蚱了!
满头冷汗的李夏无法动弹地看着少年朝自己邪魅一笑,然后猝不及防地,少年伸手便要将她推下去!
却说书架下面的西合,她一贯相信自己的感觉,白衣坊和角斗场多年的拼杀,早已将她的感官训练得像野兽一样灵敏,方才她就察觉这内室有活物的喘气声,而当她越向这个书架走近,喘气声就突然变小的时候,她便瞬间明白,一定是有人藏匿在这个书架附近,并且这人不想被发现!
不想被发现的人,除了贼人,就是偷儿!难道,是有人闯进小筑内室来偷书了?毕竟这颜如兰小筑可是藏书最丰富最珍贵的地方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西合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偷书?!在她西合眼皮子底下?!休想!
西合飞起一脚就是脚过纤颈!脚落之处,已是四个书架一个挨一个地倒下,书架上众多珍贵的藏书随书架一起洒落一地,其声音之大后果之恶劣完全无法估量!西合得意一笑,她的力道,面对胆敢偷书的家伙,可是从不吝啬的!
果然,一声“哎哟”紧跟着响起,西合凑过去一瞧,随着书架一起落下的可不只是书,还有一个长了一双丹凤眼的少年,少年个子已经张开,长手长脚得有些滑稽,显然比她大上几岁。
“哎哟!”少年眯着一双丹凤眼龇牙咧嘴,“疼死小爷了!”
西合这才发现他用力地揉着自己的膝盖,心下不禁窃喜,看来她的力气和武艺有长进啊!
“少废话!”西合一掐腰,“说!你这小贼是不是来偷书的!”
“偷书?”少年不屑地笑了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天天把破书当成宝贝!”
西合刚要怒怼回去,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天天?你怎么知道我天天来?啊!难不成你天天都蹲在这里?!”
“你管我?”少年一副“谁也拿我没办法”的讨嫌样子,“总之我一不偷二不抢,不过是借个安静的地方睡觉而已,敢问这位‘多管闲事’的小侍婢,我犯了什么法呢?”
西合一噎,没错,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只是借个地方睡觉,那她确实拿他没办法,反而是,身为侍婢,身为从奴隶变为的白衣侍婢,若她天天借着给西英大小姐借书的由头,自己跑来一看就是一整天,那才真的是犯了法,还是理应处死的大法!
“你怎么知道我是侍婢?”西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明明已经换上了大家小姐的衣服。”
“这倒没错,”少年的丹凤眼里尽是好笑的意味,仿佛西合傻得好笑似的,“不过,你的里衣是麻布的吧,我还从没见过有哪个大家小姐会在绫罗绸缎下面穿一件麻布里衣呢!”
西合一张脸羞得通红,不服气道:“你也说了那是里衣,你怎么知道里衣就是麻布的?你这个登徒子!”
“登徒子?哈哈哈哈!”这次少年好笑的意味已经不仅仅在那双丹凤眼里了,而是直接笑出了声,“谁说必须看到才能判断?你的绫罗外衣一直紧紧贴着麻布里衣,一点绫罗该有的轻薄飘逸的感觉都没有,这还不够明显么?再说了,登徒子?就算小爷是登徒子,放着美人不瞧还来瞧你这没长开的小丫头吗?哈哈哈!”
“你!”西合气得小脸通红,一咬牙一跺脚就从腰间抽出了长鞭,长鞭啪的一声抽在地上,便是肉眼可见的尘土飞扬,“你这小贼!亏我本打算放过你,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出言不逊!今天我这鞭子就好好教教你怎么说话!”
“哟!”少年张扬地吹了声口哨,“看来有两下子啊!”
“哼!可不只是两下子!”西合拉开架势,尚未张开的脸容上一双眼睛竟已初具美艳,“厉不厉害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好啊!”少年一脸的轻松惬意,竟然捏起拳头主动朝西合袭来!
西合早已做好准备,只是她这个挑战的反而被挑衅了让她很不爽,这不爽体现在她的鞭子上,就变成了毫不留情的抽打——啪 啪 啪!鞭过之处,到处是伤痕累累的迷谷木书架!
然而令西合吃惊的是,少年竟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反而在熟悉了她使鞭的套路之后更加游刃有余地挡住她的攻击!哐!当长鞭又一次被少年的双拳紧紧卡住之后,西合真的有些慌了!
少年好笑地看着西合从他手里一下下拽着长鞭,西合那憋红的脸最让他觉得好笑,然后当西合的注意力全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微不可察地向西合身后抬了一下下巴,于是,李夏就在西合背后蹑手蹑脚且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内室的窗子。
“好啦!”少年反手一用力,长鞭就被他拿在了手里,西合眼巴巴看着少年把玩着自己的长鞭,由衷地有一种挫败感,难道没了白衣坊严酷的生存的环境,导致她在西府这五年武艺下降了吗?!
“是我技不如人,”西合利索道:“你想去官府告发我身为侍婢读书也好,或是告发我是偷书贼用以报复也好,我都没有二话!”
“报复?”少年抻了抻手里的长鞭,一脸惊讶道:“报复谁?报复你这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我看起来像是那样的人吗?你年纪小小的,怎么就这么习惯以恶看人啊?”
“以恶看人?”西合淡淡道:“那倒不是,我是习惯把人往好处想的,只是你一看就不像好人而已。”
少年额头上明显有青筋跳了两跳。
“呵,”少年啪的一声将长鞭扔回西合手里,一脸无所谓道:“我的话毕竟让你不舒服了,但现在你也算是骂回来了,我们就此两清!那就此告辞,我还要找别的地方睡完我的午觉呢!”
“哎!”西合接住长鞭话未出口,少年竟已经没了踪影。
这个一双丹凤眼拳法了得的少年,或许人还不错嘛……西合一边将长鞭扣回腰间一边想着,他都没有说要去告发自己读书的事,而且看上去他也不会那么做的……
“苍天啊!老妪的小筑啊!”
马婆婆的哭天抢地突然提醒了西合什么,她僵硬地转转脑袋,终于发现了伤痕累累的迷谷木书架和洒落了一地的书……
什么两清了!什么人还不错!分明是自己先逃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收拾烂摊子!
小贼!等我知道了你是谁!你给我等着!西合在马婆婆的哭天抢地里暗暗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