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忱拉 拉自己的窄袖,丝毫不介意地被臣仙楼的酒客们呼来唤去,窄袖,是酒侍的固定装束,而他像现在一样乔装打扮为臣仙楼的酒侍,借此掌握酒客们口中的第一手资料,早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公子,打探到了。”李叔面上带着恰到好处地不耐烦,将手中的酒壶递给李忱,外人看来分明就是一个管事的在挑剔年轻的小酒侍,没有丝毫破绽。
“怎么样,”李忱面上是及其配合的唯唯诺诺,“李夏最近都跑到哪里野去了?”
“回公子,是颜如兰小筑。”李叔压低了声音,确保不会被第三人听见。
“我知道了。”李忱言简意赅道,李叔则了然地踱到其他地方,自去“训斥”其他笨手笨脚的小酒侍了。
李忱将酒壶妥妥地放在手中的麻垫上,然而被结结实实烫过的酒壶还是将温度透过麻垫传到了他的手上,这让他的心里愈发焦躁,更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李夏,你是傻的吗?!西门起正在疑心我究竟是怎么搭上司马家族这条线的,你居然还敢往颜如兰小筑凑!你是不要命了吗?!
“喂!老子的酒呢——”酒客不耐地叫出了声。
“哎哎——来了客官!”李忱连忙回神,手法娴熟地将烫好的酒落了桌,又利索地将香醇的酒液倒入七八个精致的酒盏,修长的手指晃一晃,酒液便在酒盏中滤好,醇厚的酒香立时就让酒客的不耐烟消云散。
“哈——好酒!”酒客迫不及待地将盏中酒一口饮尽,啪地将酒盏拍在桌上,继而带着一种炫耀的语气像同桌的酒友道:“臣仙楼如此好酒,怎能没有咱们的捧场?今后老子就带你们天天来喝!”
“行啦!”一酒友笑道:“说什么醉话!这酒虽好,但臣仙楼的价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凭你的工钱,你自己能天天来喝一两盏就谢天谢地了!也敢大言不惭地说请我们?真是醉了哈哈哈哈——”
其他酒友也跟着笑起来,像是素来就知晓这人爱说大话似的。
“你们笑什么!”这酒客一拍桌子,瞪眼道:“你们这些人知道什么!老子就告诉你们!老子这司马府的护卫也不是白做的!最近我们护卫队可是有个大任务要做!大小姐可是说了,待我们完成了,可是要给我们每个人一大笔赏钱呢!最起码都得是真金白银的!”
一众酒友登时被打脸,只能面面相觑,这样的神情让这酒客的大大被满足了一番,于是这酒客又痛快地饮尽了一盏。
李忱适时地将喝空的酒盏再添满,哪怕不用想他也知道,他感兴趣的消息,马上就会从这人满是酒气的口中蹦出来!
果不其然,又将一盏酒饮尽,这酒客便道:“嘿嘿,傻眼了吧!我们可是特别挑选出来要给王上看管边境防卫图的!你们这帮目光短浅的,也不想想这样的重任,赏钱能少吗?!”
“这……”一酒友欲言又止,倒是另一个酒友续道:“虽说是重任,赏钱也高;但风险也大,不出意外还好,若是出了意外,要担的责任也是大得很呐!”
“嘁!”这酒客一副瞧不起人的醉容,不屑道:“我说你们是不是男人,啊?!有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听过没有,听过没有?!想拿赏钱,想喝好酒,就得敢!”
“是是是……”一众酒友们看他醉意愈发难以自控,便也懒得跟个醉鬼计较,索性都顺着他的话说。一时间,虚伪的赞叹声和巴结的话此起彼伏,李忱最后一次将酒盏统统蓄满,便不留痕迹地抽身离开,反正那些人只顾着巴结奉承,根本没有嘴巴用来饮酒!再说他也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信息,此时不溜之大吉,更待何时?
不过,这西门起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他和李夏前两日不是还因为担心西门起打压司马家族而吵架的吗?怎么现在西门起不但没有施行打压手段,反倒将这么重大的任务放心交给司马家族去完成呢?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不过等等,那这么说来……他和李夏这架岂不是白吵了么?!也罢也罢,还是赶快把她找回来同她分析分析西门起此举意欲何为吧!
“李叔,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务必尽快将李夏带回来。”李忱低声道,声音里是不容辩驳不容多问的命令语气。
“是,公子。”李叔低声一应,便装作步履从容的样子踱出了门,在满室酒客的吵嚷声里,李忱捧着一个温热的酒壶,轻轻皱起了秀气的眉头。
李夏紧紧拧着眉头,用尽浑身力气挣扎,却还是挣不脱眼下这只紧紧掐着自己脖颈的手!司马云空不愧是一代礼人者——看来她不仅像众口所传那样精通礼学,竟还不拘一格地违反只了有王室中人才能习武的法令,将武艺也学到了手!
李夏已然被掐得说不出话来,一向淡然的心里也慌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她从小姐那里学得的是礼法,从李忱那里学得的是医术和毒术,但是当自己的生死被别人以如此直截了当的方式紧紧掐在手心的时候,这些东西根本就毫无帮助!
司马云空的眼神愈发凌厉,连眼角的皱纹都紧绷起来,李夏不禁意识到,看来马婆婆她老人家是打定主意要她死了,毕竟,谁能对一个清楚知道自己底细的陌生人放心呢?
她感觉着自己愈发无力的手脚,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却忽然想到了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她终于明白,西门王室的法令究竟为何规定只有王室中人才可以习武了!有些时候,再巧的心思,再妙的技巧,都不如武力来得实在,难道今天这条命就要这么交代在这里么?!
“婆婆——”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冷不丁从窗外传来,同这外室咄咄逼人的气氛是这般的格格不入!
“婆婆,您在吗——”
格格不入的声音还在继续,被不停呼唤着的“马婆婆”眼神一怔,面上杀气便褪了几分,一把松开手,李夏就被重重掼在了地上!
“听着,老妪给你一次机会,”马婆婆压低了声音,但声音中骇人的压迫感却并未因此有所减少,“我要你自行藏好,尽你最大的能力,就好像此时此刻这颜如兰小筑之中没有你这个人一般。只要你能隐藏自己而不被这个来人发现,老妪就信了你的话。”
李夏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心里不禁纳罕这来人究竟是谁居然能让礼人者司马云空改了决定!不过,这是个能保命的机会,是个不仅能保命还能争取司马云空信任的机会!她必须把握住!
一番话毕,“马婆婆”迅速走向外室前去招待来人,身形快得简直不像是七旬的老人!李夏则踉踉跄跄爬起来,胡乱揉揉肿痛的脖颈就闪身进了内室。
那里,满满的尽是迷谷木书架和堆成山的古籍,绝对能满足她现在的急需!
“啊,婆婆!上次我为小姐借的书已经读完了,这次是来好生奉还的,顺便……”
“老妪知道——”马婆婆亲和笑道:“顺便再借走你上次在这里读了一整日的《白衣坊历史》吧!”
“嘿嘿!还是婆婆最了解西合了!”西合笑盈盈地将书递给马婆婆,之后就不由自主地左右打量起来,像是觉得马婆婆已经将书带在了身上,随时都会拿出来递给她似的。
“行了行了!瞧把你急的!”马婆婆见状笑道:“书,我好生给你这丫头留着呢,可敢没拿去卖!你若是想借去读啊,就自行到内室去取吧!就在……”
“好嘞婆婆!西合知道在哪儿!”西合丢下话头,一溜烟儿地跑进了内室。
一进内室,扑鼻而来的墨香和木香让西合享受得深吸了一口气,不管多少次,每每当她进到这颜如兰小筑的内室,都觉得自己无比轻松,就好像在西府里受到的明里暗里的排挤都并不存在一般……
哒哒哒,西合轻松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回响在盈满厚重香气的内室里,几乎就要忘我了,然而,仅仅是“几乎”而已。
因为饶是在放松的时候,白衣坊多年的生活早已让她具备了警惕危险的本能——她注意到了,内室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虽然很轻微,但是那急促的频率——很明显是被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李夏努力压抑着自己想要大口喘气的欲望,刚刚司马云空下手真是太重了,让她到现在她都没才缺氧中恢复过来!不过——当她从屏风后透过缝隙看出去时,清楚地看到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儿,和她年纪相仿,虽面色苍白,但却满是心满意足的欢喜——她当下就在心里不屑地想,她当是哪个不得了的人物呢,竟能让司马云空改了主意,原来不过是个一眼就能叫人看透的单纯小丫头!早知如此,那她费劲儿地爬到这迷谷木书架顶上作甚?躲在角落的屏风后面可比她眼下挤在书架和屋顶之间要舒服多了!
李夏正如此想着,谁知哒哒哒的脚步声突然放快,再侧耳一听,竟像是加速朝她所在的书架找来!如此目的明确,根本就是再明显不过地发现了她!
“哒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近,李夏的心砰砰作响!这其貌不扬的丫头,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