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掩映之下,走戊的身手更显鬼魅,不销一炷香时间,走戊便携了到手的真正的边境防卫图一路飞奔进了白衣坊。
李忱一拍大腿,心道真是没有看错这小子!
然而当李忱气喘吁吁地终于跟着走戊跑到司马楠的阁楼的时候,心里再也忍不住开始抱怨起来,真的是没有看错这小子啊,这脚程真真是快!为了偷偷跟上他,都快让他这个没有武艺的废人跑断了腿!幸亏之前来过司马楠的阁楼,不然凭他的脚力,怕是等千辛万苦终于赶到的时候,自己要听的话早就飘散在夜风里,凑都凑不起来了!
这样一想,心中对汪跃的秘密的渴望便愈发急迫,于是李忱笨拙地爬上了二层汪跃房间的窗外,透过一层窗纸,他正正看到走戊一脸郑重地从怀里掏出图纸递给倚坐在榻沿的汪跃,还好还好,赶上了,他在心里额手称庆,手里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着窗沿——绝对,绝对不能掉下去啊!
“姐姐你瞧,这才是真正的边境防卫图,你着硕白师父偷到的那副赝品,不过是西门起为了给司马法门扣一个罪名而特意安排的一场阴谋!”走戊的声音激动中带了丝颤抖,似乎听到的人都应该感动并激动,然而李忱听来却只产生了恨铁不成钢之感,小祖宗诶,你姐还什么都没问,你就已经不打自招了,等着挨罚吧。
果不其然,汪跃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薄唇轻移,问了一句:“你如何知晓我着硕白去盗图?你又是如何知晓这图有一真一假?还有,你又是如何拿到这副真品的呢?”
“……”
“……”
虽说是意料之中的沉默,但还是让外头正扒人家窗户的李忱有些心焦,毕竟他现在废人一个,臂力不敢吹嘘,要是他辛辛苦苦扒了一个时辰的窗户,结果窗户那边的人光沉默就默了大半个时辰,那可想而知他这番辛苦实在是不划算!
好在片刻之后,汪跃再次开口了。
“汪越,走戊,越儿,”明明是不同的三个名字,在扒在窗外的李忱听来却是同样的亲和,“当年你不过十岁,便为壮军心披甲操戈,明知两国决战凶多吉少,却也敢当仁不让,姐姐自然为有你这样的弟弟而骄傲!但是你也要知道,当年两国决战之后,遍地枯骨尸堆成山,我望朔国多少锐士牺牲了性命才保住了我们姐弟二人!之前你经过了那场大战和国破家亡的打击,一度精神恍惚,姐姐不忍将复国的重担压在你身上,所以姐姐不惜入三华楼做歌女,不惜联合李忱不断地给西门起找麻烦!但是你要知道,这复国重任,不是姐姐不放在你肩上就会不存在的!你现在也长大了,硕白副将也回来了,姐姐希望你能跟随他潜心学习武艺,而不是天天龟缩在仇敌的府里,为了一个白衣出身的侍婢为仇敌端茶递水啊!”
硕白副将?望朔国?!两国决战?!这是在说什么呢?!汪跃的话让李忱心头突突直跳,难道……
“姐!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在说边境防卫图的事吗!”李忱看到走戊不耐地跳了起来,“有了这图,我们望朔国要击破羲和国的边防就易如反掌了!”
“易如反掌?”李忱听到汪跃嗤笑了一声,“你以为西门起这个王上是白做的吗?!没错,他是信任西丰,但他绝对不会全心信任任何人!他信任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旦真正的边防图被偷走,西丰第一时间就会上报西门起,相应的,西门起一定会立刻重整羲和国边防!所以这边防图,根本没用的!”
“谁说没用的?”
李忱的话头从窗外不偏不倚地插进来,叫汪跃姐弟俱是一惊,只可惜李忱废材一个,本想营造一种“人声齐到”的震慑效果,不想却在爬进窗子的时候一个手滑,一头栽了进来!于是这震慑效果嘛,就自然大打折扣。
汪跃姐弟先是一惊再是一乐,五分相似的眉眼里尽是好笑的意味;在汪跃面前头朝地栽了进来,这事光是想想李忱都觉得很难为情,更不用说他居然做了出来!
“呵,我就知道,”汪跃懒懒一笑,“我说越儿怎么把边境防卫图的事摸得清清楚楚,他素日里只知道粘着西合那个小侍婢,怎么会去关注西门起给司马府下了什么王令?这件事,只能是知道内情的人告诉了他,而有能力将内情摸得如此透彻的,在这四方城里除了三华娘,恐怕就只有你沉心公子李忱了。”
“哎呀呀,多谢仙仙夸赞,”李忱早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服,他无视瞪眼过来的走戊,欢快笑道:“这小子实在是太傻了,我就知道他一回来不出三句话就会叫你问住,果然吧,不过说了一句,就叫你接二连三的问题给问住了!”
“你!”走戊眼睛瞪得碗大。
“你什么你?”李忱瞪回去,“你真应该听你姐姐的好好习武,顺便也再修一修兵法,不然就凭你,怎么能斗得过西门起复立望朔国呢?”
“你?!”听李忱如此云淡风轻说出了刚刚的谈话内容,走戊立刻露出一副自己的担心被证实了的凄惶样子,瞪着李忱的眼睛也很是凄惶。
“你都听到了?”汪跃并没有多么吃惊,“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跟越儿的真实身份就如你的真实身份一样,都是西门起的仇人,所以我相信,你是不会对我们姐弟二人不利的。”汪跃十分坦然,“现在,说说吧,你利用越儿,让他偷得你所谓的这副真正的边境防卫图,究竟是何居心?”
“啧啧啧,你怎么能把我说得这么难听呢?”李忱毫不见外地寻了个椅子坐下,“我是利用了这傻小子,但是正如我刚刚所说,谁说这边境防卫图没用的?它不止有用,还有大用处呢!”
“能有什么用处?我刚刚说了,西门起会火速重整边防的。”汪跃淡淡道。
“既是如此,你又为什么让硕白兄前去盗图呢?”李忱一针见血。
“……”汪跃不言,走戊则恍然地瞪着自家姐姐。
“那是因为你知道,即便边防可以重整,也是要照一定规律重整才行的,”李忱揭露道:“所以图纸无论真假,都有可能是使用过的或是有部分使用过的,总之就是多多少少会反映出一些规律,届时再由一个精通兵法阵法的人来加以研究或是修缮,那么自行预测出一份真正的正在使用的边防图也是大有可能的。”
“哈,”汪跃一笑,竟像是欣慰道:“不错,不愧是沉心公子,我的打算,越儿太傻所以不晓得,硕白太直所以想不到,有时候,在思虑上能跟我高山流水两两相合的知己,还当真只有你一个。这一次,我本想着能拿到一副赝品就好,不曾想托了你的福,竟还能拿到这副真图,你既给了我这个好处,我自然应当有所回赠。”
“回赠嘛自然要有,不过如你所说,做我的知己,有很多好处,”李忱狡黠地眨眨眼,“做我的红颜知己,则有更多好处。”
“我说你啊,别得寸进尺!”走戊有些忍不住了,已经挥起了拳头,气势汹汹地要揍李忱。
“说吧,你要我拿什么作为回赠?”汪跃并不在意李忱的言语轻佻,淡淡问道。
“我要做那个帮你拼凑出真正的、正在使用的边防图的人。”李忱肃了脸容,字字中透了坚定。
“你要帮我?”汪跃面上终于有了吃惊神色,“可是李忱,你恨的是西门起,我恨的却是整个羲和国;你要的仅仅是西门起摔下王座,我要的却是望朔国复立甚至是羲和国覆灭,你当真,要帮我吗?或者说,我当真,能相信你会帮我吗?”
“仙仙……”走戊又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李忱习惯性选择无视,“我最初,也只是想着冤有头债有主,一定要将那杀了我一家的仇人踩在脚下狠狠践踏!但是,我见了西合。”
“西合?西合关你什么事?你又在打西合的什么主意?!”走戊登时如临大敌。
“……”汪跃一个冷冷的眼神丢过来,走戊的满腔热血瞬间被冻成了冰碴子,英雄气短道:“姐姐我错了。”
“李忱,你接着说。”
“我与白衣坊遇见西合时,正是全族被灭武艺被废的时候,”李忱缓缓道:“那时我万念俱灰,只想着那些奴隶为什么不能下手再重一点,直接把我给打死该有多好;只可惜白衣坊那样的地方,要打人的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怎么能让我如愿呢?”
“是西合护着你,一护就护到了她离开白衣坊,”走戊忍不住插嘴道:“哼,小白脸儿!”
“呵,没错,”李忱笑起来,“是,这世上,除了西合这样全心待人的人,再没有谁能将‘小白脸儿’这个称呼叫得如此纯粹了。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在白衣坊受尽苦楚,就连亲生父亲,都仅仅拿她当做一个奴隶出身的侍婢呼来喝去!”
“对!西丰那个老东西!”走戊愤愤地攥起了拳,“我刚刚听闻她可以重回西府时,还满心欢喜地以为她可以做回自己的嫡出大小姐了!没想到西丰那个老东西,居然让西合做了他府里的一个侍婢!还让西合贴身保护那个冒牌的大小姐!”
“哦——这就是你把司马法军引到西英的楠园的原因吗?”李忱恍然大悟。
“没错!我就是讨厌那个什么西英!她跟她爹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走戊骂道。
“所以呢?因为西合,你要灭国?”汪跃语带调侃。
“对,”李忱干脆道:“看到西合真心待父却被生父视作蝼蚁之时,我就突然明白了,世间对错虽然难分,但羲和国之错却一定是奴隶制和爬高踩低的人心!”
“不必说了!”汪跃甩袖而立。不知是不是李忱的错觉,他只觉得汪跃一向犀利的眼风此次却柔和了许多,目光柔和的汪跃说出那句话,让李忱心神一荡,不知今夕何夕。
汪跃说:“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