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馆,众王子学习之地。想当初,自己同西门起大哥、西门成二哥就是在这里按照父王的要求,为成为将来的王上而奋力学习;然而一转眼,当初的手足三人都已长大成人,当初这个学习的乐园,也只剩了一间间空荡的卧房和教室,王室的奢靡让这里四季常新,不过徒惹人唏嘘而已。
记得当初父王对一门心思想要参军的自己说过,想为国效力不在一时,彼时的奋力学习,长大后便会有用武之地。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大哥文善填词,武善长剑,更是成了霹雳手段的新王;二哥虽纨绔浪荡,却也文善禅诗,武善拳脚;他自己呢?多年苦学,文善诗赋,武善弯弓,也算小有所成;可,为什么眼下的手足情谊还不如当年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呢?为什么父王所说的“奋力学习”、“用武之地”,在西门起大哥的王朝里,就统统不管用了呢?
西门传窝在传习馆这间曾属于自己的卧房,门外把守的就是全副武装的侍卫。他就这样被关了起来,连有人意图谋反的大事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然而最让他吃惊的,还是西门起大哥那样的反应——即便看不到他的神色,也依旧能感觉到他那冰冷的愤怒,仿佛只要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被那愤怒给冰冻三尺!
明明西门起大哥之前不是这样的啊!当年自己六岁,母妃被西门成,自己的同胞哥哥一盏花茶给害死的时候,还是西门起大哥带自己走出了那一段濒临崩溃的时光!
想到那时的兄弟情义,西门起方才那陌生的冰冷愤怒又一次猛然袭来,竟生生让西门传有些后怕——今天在大殿之上,当他提到李氏一族惨遭灭门之事时,西门起那样的反应是不是说明,李忱所言李氏一族惨遭灭门是西门起大哥为灭口造就的血仇,是血淋淋的事实呢?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当年西门成二哥害死母妃,而今竟又叫他获悉西门起大哥害死了父王……好可怕,好可怕!分明是好好的一家人,什么时候竟变成这样!?
“西门传!你不能去!西门起的可怕你并不了解!”李夏的话言犹在耳,西门传只能无语凝噎。他回望自己到今为止的短短十几年人生——胞兄害母又不学无术,长兄弑父只为称王!他呢?居然还曾傻傻地相信着他们!而当他好容易寻得一丝温情捧出一颗真心时,真诚的爱意却又被意中人拿来试探另一个男人!可笑!真真是可笑极了!
他哀极反笑,刚刚变声的嗓音携了三分沙哑并七分哀凉,似乎也只有在这样笑的时候,他才对西门起那可怕的几乎要将他冰冻三尺的愤怒有些免疫力。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此想来,他们手足三人会走到如今分崩离析天翻地覆的地步,恐怕也就早有预兆,或许,只是他一个人一直在假装看不到想不到感觉不到罢了。
预兆……预兆?预兆!
方才进入大殿面王的时候,仿佛觉得大殿比平日里还要空旷,现在一想,倒果然像是缺了些什么……
缺了些什么呢?西门传扶着一尘不染的桌案站起身来,思索之中已然踱步到了窗边,窗边有烨烨白光刺眼,想来应是门外把守侍卫所持的刀剑,刀剑……侍卫……对了!平日里他可以自由出入大殿的时候,王座之下殿阶之上,分明有王宫护卫首领贴身保障王上的安全!可今天,偌大的大殿里,分明只有王上西门起大哥一人!!
预兆预兆……他记得这护卫首领名叫汪照,出身白衣坊武艺超群,完全靠自己的多年拼杀才入了大哥的法眼脱身出了白衣坊,破格成为王宫护卫首领,大哥一向对此人颇为信赖,殿阶之上的位置一向放心地交给他保护,而他也颇为忠心,在大哥初登王位人心动荡之时多次救大哥于水火!而此番,这人居然不见了,一向将保护王上视为头等大事的汪照,居然如此突然地消失不见……
西门传攥住了拳头,同时也攥住了自己的心脏——只有一种解释了,汪照胆敢放下保护王上的重责,如此反常地消失不见,定是受了王令,去做更加重要的事了!
那么对于一个护卫首领而言,又有什么事会比保护王上更重要的呢?莫不是!?莫不是大哥早就发现了李忱那厮是假意归附,实则意图复仇谋反!?那么汪照此番,一定就是大哥派去阻止李忱了!
阻止……在见识了自己大哥陌生的可怕的举止之后,西门传已经不敢再自不量力地去猜测自己的王上大哥会做出什么事了……他手里不停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袖,一颗心已然比这衣袖还要褶皱斑驳。
呐李夏,你如此聪明又擅猜度人心,你说如今的大哥为了保住王位,会做出什么事来呢……四季常新却再无人造访的传习馆里,飘出西门传没有重量的声音,只是那话语间的感觉,却像是瀑布落于磐石,水落石出之余,是天命难违的悲哀。
四方城的白衣坊,其本身就是羲和国最大的悲哀。
整个大州的人都说,羲和羲和,东方的羲和国正应了这个名号,真真就是东方一个如日中天的强国,可是强国之内,腌臜之地也如癞皮膏药般,撕不破扯不掉,渐渐地成了顽疾,也成了羲和国,这个被冠有“东方太阳之国”美名的国家的笑话。
但凡是笑话,皆有来由,且还是同实际生活相当密切的来由,羲和国笑话的来由便是多年前的一场大战,西方望朔国与东方羲和国的一场大战。在那场流血漂橹的大战中,原本与羲和国实力相当的望朔国不知何故节节惨败,最后竟落得个国灭的下场,而望朔国的子民,就被当时羲和国的王上羁押到京都四方城中一处荒芜废弃的场所,这场所,便是后来的白衣坊;这些子民,便是现在的奴隶。
若说这一举措,在李忱看来当真是明智之极,谁人不知望朔国民民心凝聚,难保哪天一齐造反!再说又不能将其一国子民尽数杀光,所以先王的这个法子——好,你们不是凝聚力强吗?那就让你们成为奴隶,动辄为了温饱而自相残杀,那你们还何谈凝聚力何谈造反复国呢?先王的确是个聪明人。
当年若非是司马楠大人心存不忍,只怕汪跃姐弟也会沦为奴隶任人践踏!幸好,幸好他现在有了报仇的能力,幸好他现在可以帮仙仙复仇!走戊,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剩下的,就看你的了,你的子民,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去救了!
李忱孤身立在破屋中,心里思绪万千,而门外则尘土飞扬,花实和司马竹还在同西英手下的打手打得欢快,他摇摇头,嗤笑出声——这些生活在锦绣繁华乡里的人,掼爱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不过眼下这样正好……
李忱透过没有窗纸的窗洞,深深看了一眼屋外空荡荡的白衣坊,还好,走戊手脚利索,不过花实、司马竹同西英手下打斗的时间里,他便按计划将白衣坊大大小小的奴隶们尽数撤走,至于这些爱做无意义的事的人,他就拉他们陪葬好了!
手一抖,李忱的袖中滑出一段绳状物,他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邪魅笑容,这笑容一晃,便有火光随之晃起,就在李忱手举火折子和引线要一举引燃之际,突然破天的一声吼,伴着一股凌厉的风,将他手中的火折子并引线尽数“抽”到了地上!
“你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儿!”从天而降的西合大声吼骂。
没错,是“抽”——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西合居然持着鞭子,一脚将破屋屋顶踩出个窟窿,从天而降了……这一幕,让李忱恍然间想到了还在白衣坊角斗场的时候,西合一个人就将角斗场“抽”塌了的场景……他眉尖抽了两抽,心道将军姐姐果然是将军姐姐,多年来不走寻常路的习惯仍旧未变啊!
李忱心里将西门成狠狠骂了个通透,将军姐姐剧毒初解虚弱成这个样子,他居然都管不住!?本想着他虽是西门王室中人,但好歹他也是真心对将军姐姐的,所以才敢将姐姐交予他让他带走。眼下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情况,他若是当真为姐姐好,不是应该从善如流地抱了她飞也似的离开这里吗?!似他这般无用,居然也妄想跟将军姐姐在一起!?他李忱还是看错了人!
“小白脸儿!你疯了!?”西合努力稳住身形,满心希望自己的怒吼能有些威慑力。
然而显然并没有什么效果,因为李忱依旧是那抹邪魅的笑容,声音朗朗:“将军姐姐这副样子还能来教训我,真真是让我深感怀念啊!”
“怀念我的教训是么!”西合这下是真的发怒了,一双美目瞪得愈发大,衬得她惨白的脸更加得白,“咱们这么多年不见,你自然忘了我的教训,那我今日便再好好教训教训你!”
声未落鞭已起,鞭落之处,是李忱闷 哼一声,吃痛地捂住了胸口。
“我怎么同你说的!?”西合一鞭又一鞭,“我说,即便身在白衣坊,即便不动武就活不下去,也要光明磊落地打斗!我说只有傻子,才会不还手地任人殴打!”西合声音发颤,李忱看到她的泪水,盈盈满眶,却还是倔强地不肯流出,“为什么不还手!还手啊!”
将军姐姐……多希望,我真的能有你这么个姐姐……
李忱趁西合发问停手之际,快速地捡起了火折子和引线,他将两物高高举起,高声喊道:“西门成!”李忱突然大喊一声,“将军姐姐交给你了!”
正在门外帮花实和司马竹打架的西门成闻声一个回头,入眼的便堪堪是晃眼的火折子和引线凑在一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