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高墙太高了——西门传若有所思地看着过午的日头将自己的影子拉起来,饶是拉得又细又长,也越不过这高墙哪怕一半;心口是前所未有的沉闷感觉,从前,同样是父王母妃不在身边,同样是跟亲大哥决裂,他都没有过这种陌生的感觉,然而现在这样,却让西门传下意识觉得,他应该牢牢记住这一感觉。
不知不觉,前方已然是威严赫赫的大殿,西门传知道,这个时辰,西门起一定会在大殿之中,只是,不知这次求见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那么简单那么容易。
“王上有令!今日谁也不见!”果然,刺啦两声,门外的侍卫亮出了剑。看来,白衣坊发生的一切,西门起大哥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
“放肆!”西门传打定主意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连我传王殿下你们也敢拦!”
“王上特别嘱咐的就是不见您!”一侍卫道:“还望殿下见谅!!”
西门传不敢相信,西门起大哥,居然明令不见自己!?为什么?难道怀疑他跟那什么沉心公子勾结意图不轨!?
侍卫们纷纷亮剑,面露谨慎和防备。西门传看在眼里,心如落石——西门起大哥这样子,是已经确定要将自己当做反贼处置了吗!?可是他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大哥有人要谋反啊!他怎么会是反贼呢?!
“王上!王弟有要事相谈!事关我羲和国存亡,求王上一见!”西门传扑通一声跪在青石铺就的殿外,高声将话重复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将门外的侍卫们都吓得不轻。因为素日里见了阴沉似修罗的西门成殿下,这位传王殿下都敢一支冷箭直冲脑门而去!此刻亲眼看到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殿下下跪,让这些侍卫陡然生出一种恐慌——该不会,羲和国真要出大事了吧!
“……”一侍卫年纪尚小没见过世面,有些耐不住了,犹疑地对同伴道:“不然,我去通报王上?”
“住嘴!”另一侍卫显见得多吃了几年干饭,厉声喝道:“王上的命令岂是你我可以更改!”连王上的亲兄弟都动摇不了王令,我们这小小侍卫,怎敢不自量力以luan击石?
小侍卫闭嘴,老老实实地重又亮出剑,摆出一副宁折不弯的架势。
“进来——”熟悉的温和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但是不同以往的是,这一次听到西门起大哥的声音,反倒让西门传心里的不安加重了。是因为自己还跪在地上吧……
“传王殿下请!”侍卫们立时收剑入鞘,让开了殿门。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的时候声音拖得悠长,西门传跨步入殿,说话前还不忘小心地关上殿门。
“这是要说何事啊?”王座上传来西门起戏谑的询问。
西门传急行两步跪下,只觉得心头大事一定要倾吐出来,“王上!大哥!礼人者竞选第一关进行到现在,几个参选者都已经在白衣坊闹翻了!最为严重的是,那第一酒楼臣仙楼的老板,居然是当年惨遭灭门的医术世家李氏一族的幸存者,他要……”
哐!
这一声巨响,将西门传未说完的话猛一下噎了回去,回过神来,他才发现是自家的王上大哥愤怒地拍碎了王座前的案几。
“说下去,他要做什么!?”
从未从温和的大哥口中听到过如此愤怒的语气,西门传有些害怕,不知不觉中声音都弱了很多:“他要……复仇……”
“复仇?”冰冷的戏谑,“复什么仇啊?”
“复……”西门传猛然醒悟了,复仇,复何仇?复当今王上西门起冤杀李氏一族之仇;为何冤杀?为当年毒弑先王之事灭口!
不能说,……豆大的汗珠瞬间覆满额头,西门传天人交战,不能再说下去了……但若是不说,李忱,臣仙楼情报网拥有着;汪跃,参选者之一,他二人联合起来意图造反的大事,又要如何警告给羲和国的王呢?!
不管了!即便会冒风险,他西门传身为西门王室一员,也必须要为国家存亡履行责任!
西门传攥紧了拳头,要说!必须要说!而且他相信,西门起大哥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来人!将传王殿下带回传习馆,非王令不得出!”冰冷的戏谑已经变成了冰冷的愤怒,一层层将空旷的大殿冰冻三尺。
西门传抬头,看不清王座上那人的神情,但他知道,他自己现在的神情一定难看极了,好容易下定了决心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西门起大哥会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直接软禁。
日光朗朗,竟也给白衣坊沉重肮脏的漫天尘土添了一丝轻灵的味道,加上白衣坊四下里不见一人,端的给人一种诡异的静好之感。西门成横抱着西合急速前行,心里只想着一定要在护城军赶到之前带西合离开!护城军,护四方城的军队,西门起的中坚力量,既然他能放任局势发展成眼下这样,那么相信他早就知道李忱是要复仇;再加上李忱所说的有关边境防卫图的事,所以他敢推断,西门起安排的这所谓的礼人者竞选第一关,根本就是为了试探李忱有没有完成边防图的预测和拼凑!若是有,则杀之夺图;若是没有,则可以继续边压边用,毕竟李忱手中,可是还掌握着四方城最大的情报网啊!
“小、小白脸儿……花实……小竹……”
“不必担心,”怀里的西合传来动静,西门成立时接过话头好叫西合安心:“花实小竹武艺不错,绝对可以保证三个人全身而退!”
“不……回、回去!”
“不行!”西门成斩钉截铁:“护城军马上就会到!你现在这幅样子,回去又有什么用!?你放心,花实和小竹都有贵族身份在身,护城军不会多做刁难!可你不同,你的参选者资格没有公开,眼下沉心公子已然暴露于世,你的任务也完成了,难保西门起会不会把你这个知情人灭口!”
“不……”西合艰难地开口:“小白脸儿他、他一定还有后续计划!而且……一定、一定是很可怕的计划!”
“本王不管什么后续计划!”西门成脚下没有半分迟疑,“本王只要你安全!”
“西门成……不要让我恨你!”西合挣扎着勾住西门成的脖颈,目光所及之处,是西门成那双带了一丝讶异的丹凤眼。
“你怎会担心他呢?他可是沉心公子,”西门成疑惑道:“就算他有什么可怕的计划,那也是对别人而言的,他那样的智计,还会护不了他自己吗?”
“你、你不懂!”西合奋力将双腿一飞,整个人便踉踉跄跄挣出了西门成的臂弯,“小白脸儿他之前在白衣坊就是这样,为了学得武艺,他不惜把自己当做沙包给白胜练拳头!刚刚他那个样子……一定会有大事发生的!”西合越说越惊惶,虚弱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两晃,多亏西门成眼疾手快的搀扶,这才免了倒在地上沾一身灰土的厄运。
“好!我带你回去!”西门成认真道:“不过你要答应本王,一定要听本王的!”
“呵,”西合笑了出来:“我眼下这副模样,怕是连鞭子都提不动,不听你的还能怎样呢?西门成殿下,你如今可算是得意了?”
西门成也笑了,柔声道:“跟那个李忱一样,有些事情本王也要跟你解释清楚,等这次的事过去了,本王再好生同你解释。”
“那还不快走!?”西合急切地说,说着就要勾住西门成的脖颈,催着西门成将自己抱走。
西门成恍惚了一下,西合居然主动投怀送抱!?这可真是做梦都没有的事!所以当那一声爆炸突然响起来的时候,西门成还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呢!结果,还是剧毒初解站都站不稳的西合将他扑在地上,这才躲过了发生在他们身旁不足三尺的爆炸……
这可真是……丢死人了!西门成火速爬起来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却发现难得的西合根本没有在意他方才的不寻常,而是直勾勾盯着发生爆炸的三尺外,那里,是遍地的酒香和火药味道。
“江……湖远!?”
“江湖远?”那是什么?
“糟了!”西合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攥住西门成的胳膊,“小白脸儿他要火烧白衣坊!!”
“什么!?”
“江湖远是臣仙楼的招牌烈酒!”西合惊恐地环视着身边鳞次栉比的破草屋,“这些屋子里一定早就塞满了江湖远!”
烈酒……空屋……火药……
火烧白衣坊!?火烧整个白衣坊!?
难怪方才抱西合走在路上连一个奴隶都未曾看见;难怪他让自己带西合快走!可是……花实和小竹还在坊里啊!不对,李忱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性命,他原本打算毒杀的,不就是小竹吗?!
李忱你这个疯子!
“抓紧了!”西门成立时抱起西合,抬脚便朝星火将起之地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