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阴凉天,落香坡上,西合难得老实地坐在屋里,花实探头看去,西合竟然规规矩矩地提笔写字,实在是反常得紧。
西合却并没有注意到偷窥她的花实,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宣纸上,宣纸雪白,上书仅仅两个大字——神谕。
兴许是西合不上房不挖地实在太过安静,花实的好奇心被激得难耐,一颗脑袋不假思索地就凑了过来,待看清宣纸上的字之后,又不由自主地“咦”出了声。
“花实你说……你相信神迹吗?”西合显然发现了花实凑过来的脑袋,喃喃自语一般问出了声。
“如果神迹是对的,我一定相信。”花实看着纠结在一起的“神迹”二字,随意答道。然而这随意的一句话却叫西合脑中一闪,困扰了她一整夜的问题就这么被解决了!花实这不经意的一句话是何其有深度啊!
没错,只要神迹是对的,王公贵族就没有理由不信,百姓就没有理由不信!
“西合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花实纳闷道,难道西合姐姐枯坐一夜,就是在想这个问题!?
“没什么……”西合终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对一脸疑惑的花实道:“你可知道,礼人者竞选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最终的礼人者历来都是由羲和国子民共同选出的?”
“嗯,花实知道,听家里老人们说,礼人者竞选历来三关,第一关礼人,第二关礼神,第三关就是国门众选,所有参选者立身于高大国门之上,由所有子民振臂高呼欲选的名号,呼声最大的一位就是最终的礼人者,连王上都无法更改。”
“可是当今王上就不一定了,”西合道:“你可记得,我们进行第一关之前,还做了什么?”
“取得候选者资格的比试啊!”花实顺口回答,然而一答完,她就明白了——西门起已经在历来的三关之外又增添了一场比试,谁知道他会不会一举毁了这个“历来”,让所有的一切都按他自己的想法发展呢?
“西合姐姐……”花实看着西合,眼里透出惊恐。
“所以,我才需要神迹……”西合思索着抚上长鞭,“而且是完全由我控制的神迹……”
“花实!我要出门一趟!”西合一边说着就换下了晨衣,“你跟老先生说说,两个时辰之后我便回来随他学习!”
“哎哎!姐姐你去哪里啊!?我可不想被老头子骂啊!”
西合枯坐一夜,经花实一语道醒,心情竟是难以平复。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她脑子里重复的一直是花实的话——只要神迹是对的,羲和国的子民就一定会相信——这句话说得何其深刻!礼人者,对内以礼协助君王治国,对外以礼帮扶国家立威,如此重要的职责,她相信自己能够做好,最起码,她相信自己能够从一心专制只知揽权的西门起手中,保护羲和国的子民!她可以做好可以做对,即便她假造了神迹,她也会将自己的礼人者生涯活成一个真正的“神迹”!!
西合心中猛然通透而又轻松了。
现在她需要一个神迹,一个完全由她自己控制的神迹,要达成这个神迹,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忙。
北篱小巷转个弯,西合顺利站在了颜如兰小筑的木雕门外。
小筑还是老样子,雅致的木屋,迎人的长灯,唯一变化的,好像只有木屋外围的小花圃,初遇西门成那天,花圃里还是夏花热烈,而现在则是金丝遍地,原是初秋的枯草折了自己,铺就了一地时光。
似乎书籍可以沉淀时间,让此处活在人根本意识不到的时间之外,西合一直就有这种感觉,这也正是她在西府的十年来,每逢有机会就总喜欢来这里的原因。这小筑跟落香坡一样,都是能让人真正放松身心的地方。
但是她这次急匆匆赶来,可不是为了放松身心的。
一进小筑,扑面而来的不是她以为的墨香,而是浓浓的陈醋味道和肉包子的香味,险些被熏出眼泪来的西合这才猛然省起,马婆婆是爱吃肉包子的,而且一吃肉包子就必然要有陈醋作陪。
西合没敢造次,就不声不响地端立在门口,看着马婆婆津津有味地吃,自己强忍着快要被熏出来的眼泪,真是奇怪,之前近十年的造访都没曾觉得这陈醋的味道如此难以忍受,怎么这次就这么夸张了?
“我说婆婆——您到底是在吃包子还是在喝醋啊!”沉沉的步伐响起来,伴着沉沉的声音,“我说您可不能这么吃了,太不健……”
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西门成看到了端立的西合。
两两相视,熟悉的丹凤眼熟悉的环境,尘封的记忆突然就被打开,西合记起,那仿佛是她到西府的第五个年头。某一天照常来这小筑借书的时候,忽听得一向安静的内室里还藏有另一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她以为是偷书的小贼,想都没想就一抬脚,踢翻了四五个迷谷木书架,结果噼里啪啦落下来的,除了书籍,还有一个长了双丹凤眼爱睡懒觉的少年,少年龇牙咧嘴,张扬地自称“小爷”。
原来那时候,他们就见过了。
人的记忆果然是最不靠谱的东西,走戊也说他第一次见自己不是在自己一直以为的西丞府,而是在白衣坊,有今天为例,看来走戊并非空穴来风,恐怕只是自己还没有想起罢了。
“西合?你的伤怎么样了?”西门成急切地走上前,一连串问道:“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西合百感交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没良心的臭小子!”马婆婆忿忿地塞进嘴里一个包子,“平日里‘婆婆长婆婆短’的,见了漂亮姑娘就把‘婆婆’丢在脑后了!”
西门成就有些尴尬,摸着后脑勺道:“好啦婆婆,您这么生龙活虎能吃能睡的,哪里还需要我关心啊!”
“西门成……”西合极力从五年前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吸了吸鼻子,道:“你还问我呢,我听说西门传被软禁了,你不在王宫里守着,怎么来了小筑?”
一旁的马婆婆继续忿忿地往嘴里塞肉包,一塞就是整个整个的,肉包之大完全不被她老人家放在眼里。
“婆婆您吃着,我跟西合有话要说,您不要让别人进内室啊!”西门成拉起西合就往里走。
“臭小子!”一个硕 大的肉包带着“没良心”三个字醋水滴答地砸过来,西门成一伸手抓住,递给西合道:“我瞧你这副样子怎么竟像是一夜没睡啊?早饭也没吃吧,给!”
西合接过来,还有一半的心思沉浸在五年前的记忆里,那时候的西门成就已经有些阴沉沉的了吗?但是跟她交手的时候却又是那么张扬活泼,其实是那时候的他,还不像现在这样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吧。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也来了,但是你来的正好,我正好有要紧事……”西门成突然话锋一转:“西合,你怎么了?怎么这般心不在焉无精打采,可是伤还没好?”说着一脸担心地抓住西合的肩膀细细打量,“难道还有余毒未清!?”
西合噗嗤一声就笑了,她两口吃下了手里那个醋水滴答一点也不好吃的肉包子,轻快笑道:“伤都好了毒也清了,你看,我好好的。”
“那就好,”西合的笑让西门成的手忍不住又抚上了西合的头顶,“来吧,你不是问我今天为什么会来小筑吗?我拿给你看。”
西合好奇起来,有什么事能比看顾自己的胞弟还要重要的呢,居然能让西门成在这样的关头离开王宫跑到小筑来?然而当西合跟着西门成走进内室之后,这好奇就变成了震惊。
即便她记性不好,直到今天才记起和西门成五年前的初见,但她是的确记得颜如兰小筑内室的样子的,但是,眼前的内室,怎么就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同了呢?
迷谷木书架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精雕细琢的红木书架;之前她读过的书也全然不见,雕着柳叶纹的红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立着的,是一册册她梦寐以求的手写原本,之所以能看出来,是因为这些书册的书脊上都盖着赤红的私人刻章,统统都是羲和国数一数二的礼学法学大家名号!
西合自走戊离开之后的沉重心情,在那一个个赤红刻章扎痛了眼睛的时候就一扫而光!陈旧的书册带着历史的墨香,和红木书架的香气一起钻进鼻腔,西合深吸了一口气,激动地几乎要叫出声来!
“怎么样?”西门成略有得意,“我总算是把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报了吧?看看这些,救命恩人可还满意?”
西合姑娘这般好胆识,竟还需要在下的报恩?
好胆识不一定有好见识,阁下既然穿得起软烟罗,想必定然有不少藏书,可否拿来这颜如兰小筑,送我观读?
发生了这么多事,那时候半是真心半是假意的戏谑之约他竟然还记得,还是在胞弟被软禁在王宫里的关头,西门成啊,戴着一副生人勿进面具的你,做什么要对我这般好呢?
“西门传没事吗?你就这么来了颜如兰小筑,被软禁的西门传怎么办呢?”西合还是担心道。
“传儿没事,西门起是要用他拿捏我,所以不会对他做什么的,”西门成迟疑道:“至少在竞选第二关开始之前,他没有理由……”
“回去吧,”西合看着他,“回去守在你弟弟身边,我西合也不是无能的人,我会确保即便是在竞选第二关,西门起也不能对西门传做什么的。”
“等等,我要给你的不止眼前这些,还有一首祭歌,”西门成深深将西合看进眼中,“是我自己作的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