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西门王室有三杰,一样的杰出,却是不一样的风景:西门起成熟稳重温润如玉,文善填词,武善长剑;西门传坦荡上进少年大志,文善诗赋,武善弯弩;而西门成,则是独树一帜,羲和国的百姓说起这位曾有幸被先王纳入王位继承人之列的王爷来,都是摇摇头,再说上两句“风 流倜傥,放浪形骸,文善禅诗,武善拳脚”之类的场面话。
所以西合一直以为,“文善禅诗,武善拳脚”也不过是场面话而已,没想到,西门成竟然当真会作禅诗!
接过西门成递过来的宣纸,西合吃惊之余还有些紧张,羲和国礼太阳神,礼神祭祀上要以祭舞开场,尔后再行祭拜;而祭舞的进行势必要有祭歌,要求舞者或吟唱而出或吟诵而出,因此祭歌的好坏对于一场礼神祭祀来说是举足轻重的。西合原本打算就用自己从三华楼学来的民俗祭歌,但是民俗祭歌显然不比西氏礼人的正统祭歌来得正式,不过也因为太过正式,让西合难免有些拘束,再说西氏礼人的正统祭歌,西英一定会用的,到时候两场礼神祭祀变成了一场,那又有什么意思?
而禅诗就不同了,西合的眼睛在宣纸上慢慢游移,心里是一层大过一层的震撼,禅诗不会像正统祭歌一样太过拘泥,也不会像民俗祭歌那样言语直白不够正式,若吟唱成祭歌,真真是再合她心意不过了!
更不必说,更不必说西门成的这首禅诗作得这样好!
“这真的是你作的?”西合眼睛闪闪,激动地将宣纸举得老高。
“嗯。”见西合满意,西门成一双丹凤眼里也闪了笑意。
“看不出来啊西门成——你居然真的这么擅长禅诗!”西合激动地一拳垂上西门成胸口,然而下一秒就揉着自己的手龇牙咧嘴,“怎么就忘了,你这家伙的胸膛可是很硬的!”
空气一时凝滞起来,西合不经意的一句话让两个人都红了脸,两人的记忆不约而同地飘到了那一天,那一天西合淡定无比地撕着自己的麻布里衣,想也不想地就扒光了西门成的上半身,一层层麻布包上去,一层层鲜血又渗出来,但西合还是坚持不懈地一层层紧紧包扎着,简直都要让他透不过气来,那时候西门成就想,这样纤瘦的一个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西门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邪,他只知道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握着西合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你摸,不硬。”
“你、你这是做什么?”西合涨红了脸,奋力往回抽自己的手。
“别动,”西门成凑得更近,丹凤眼里有什么浓重到化不开,西合就这么被他圈在了红木书架和他的胸膛之间,“你摸,不硬的;面对你的时候,它是最柔软的。”
西合看着西门成的丹凤眼,直到清楚地从他眼里看到了涨红着脸的自己,她这才意识到,那浓重到化不开的东西,叫做“柔情”。
蜉蝣撼树,螳臂当车;精卫填海,夸父逐日。
我礼日神,求变四者;人人笑我,我笑人人。
西门成禅诗里的两句突然就蹦进脑海,西合由衷地感觉到身为蜉蝣小物的幸福。她和眼前这个人,是蜉蝣,是螳螂,是精卫,是夸父,他们尽情地付出一切能力,去改变这个庞大的世界。西合突然就觉得可以将自己交付给眼前这个红着脸的人,因为她知道,她撼树,他会陪她;她挡车,他会帮她;她填海,他会为自己衔来树枝;她逐日,他也会毫不犹豫陪她一起奔跑。
抓着这个念头,西合没有再尝试抽回自己的手,她就任由自己的手停留在他胸口,隔着软烟罗缠 绵的质感,细细感受手掌中那一次次强有力的心跳,“的确不硬,”她开怀一笑,“但是你忘了你的软烟罗。”
西门成就是一愣,尔后狡黠一笑,“想不到西合你竟然是这样的女子……”说着就开始脱自己身上赤红的广袖软烟罗长衣,“西合果然是西合,这种话竟也能说得如此直白。你就这么想看本王的裸 体吗?”
“啊!”西合赶忙捂住眼睛,“西门成你快住手!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西门成得意一笑,打算不再逗西合了,然而正在系衣服的时候,他却猛然被什么抓住了视线,等重新找回理智,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衣衫半解地吻住了西合!突如其来的热吻让西合直接僵在了书架和西门成之间,她的手还在捂着眼睛,只有那嫣红的樱桃小口不由自主地作了微微回应。
谁知这微微的一回应更刺激了西门成,西合感觉到他越来越纷乱的呼吸和愈发炙热的怀抱,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好在一股浓郁的醋味于顷刻间解了围,马婆婆攥着一个醋水滴答的肉包子,还是熟悉的破口大骂:“你这兔崽子,你又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
这次西门成再也没有西合救他当日的镇定,他突然就僵住了,然后迅速而尴尬地放开了西合!规规矩矩地站好之后,发现马婆婆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胸口,又赶忙把长衣系好,这才松了口气。
西合呢,她已经不光是用手捂着眼睛了,从听见马婆婆的声音开始,她就试图用自己的手把自己整个捂住,西门成这混蛋都干了些什么!实、实在是太丢人了!
“你,给我滚出去!”马婆婆“一包子”砸在了西门成身上,醋汁染了一身,西门成却也低眉顺眼地一声不吭,马婆婆淡淡地又将他瞥了一眼,道:“你且出去,我只会揍你,从不会对人家姑娘动手。”
“嗯嗯嗯嗯!”西门成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立刻脚底抹油溜了。
完了,西合心如擂鼓,她依稀记得这马婆婆曾说过西门成是她的孙子,不管是不是真的,最起码她能看出马婆婆和西门成的关系很亲密,但是她却叫这个很亲密的长辈看到了刚刚那一幕,这个长辈会怎么想啊!?肯定会想她是个多么多么轻浮的女子啊!
还有!她今天到这颜如兰小筑最重要的目的,会不会也因为这个泡汤啊!?
西合内心已然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怎奈马婆婆反倒是一派的波澜不惊,手上突然是苍老皮肤的粗糙触感,马婆婆拿下了西合还捂着脸的手,淡淡问了一句话:“姑娘你,怎么看我们成儿?”
西合不知作何回答,便不回答,只端立着站好,静等下文。
“这么说吧,”马婆婆道:“你对成儿的看法,跟外面那些传言一样么?你是否认为,他就是一个阴沉的,只有在烟花之地才会风 流一笑的浪荡子呢?”
“不是!!”西合吼出声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太高了,于是手忙脚乱地掩饰:“我、我是说,西门成不是那样的人,只不过情势所迫,他为了自己至亲的人而不得不戴着面具生活罢了……”
马婆婆笔直的视线还是牢牢黏在西合身上。
“……”西合吸了口气,结果仿佛把与西门成的所经所历都吸回了脑海——不由自主就笑了,“我知道的,西门成他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我认识真正的他,他就是一个连包扎都不会、打群架又不如我的笨蛋。”
马婆婆的视线依旧笔直,但西合分明看见,一抹温柔的笑漾在了她苍老的却亲切的脸上。
“西合,西丰的女儿,西府的二小姐,如今的礼人者竞选参选者,”马婆婆声音沉沉,字字铿锵,“我司马云空,定会助你成为下一任礼人者!”
西合心中的巨浪一个肆虐,将她自己淹没了——马婆婆,取“司马”之“马”为姓,司马云空,司马云空!先王的母亲,上任礼人者司马云空!
“唔,这就震惊成这个样子,这点定力都没有,可怎么能成为我司马云空亲自挑选的礼人者?”“马婆婆”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可、可是婆婆……”西合突然觉得很不自在,“您是因为西门成……因为他喜欢我,所以才如此看重我吗?”
“不错嘛,”这下司马云空的眼里真真切切透出欣赏来,“若我说‘是’呢?”
“那就多谢您的抬举,西合不过一介出身低贱的侍婢,实在承受不起。”西合的不自在已经变成了气愤,脸色也气得煞白煞白,甩手就要走人。
“哈哈哈哈——”司马云空大笑不止,西合越发气愤,就在西合即将冲出内室之时,司马云空用根本看不清人的速度拦到了西合前面,“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婆婆逗你的,司马云空是什么人,在选定继任者之前,难道不会调查的么?果然年青人就是天真呐!”
西合诧异地立在原地,这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老早,就是早在你救了成儿那天开始,就在调查你了,从那时候起发生的有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司马云空道:“所以我选择你,是因为你西合这个人,我知道你不会像西门起一样,让我羲和国沦为王公贵族和他一人追权逐利的名利场,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会选择你,我的选择,跟成儿无关。”
西合一天之内,从祖孙两个人身上懂得了什么是感动。
“不过嘛,”司马云空摸着下巴道:“如果你能跟成儿有什么关系的话当然好!婆婆我可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
“婆婆快闭嘴!”西门成一头撞了进来,“什么头一次您胡说什么呢!?”
于是司马云空呵呵地乐了,但西门成看着西合那明显在制怒的表情,却是怎么也乐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