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算不上父亲的父亲,一边是算不上师父的师父,西合觉得自己快要被眼前这一切给生生撕扯成两半!然而奇怪的是,她心底里却巴不得自己会被撕成两半,这样就可以再也不管这一团乱。
只因,若大叔是对的,她才是西门和长公主的女儿,那么她先前以为的——西英的生父其实是大叔——就全错了!即是说,大叔是她西合的亲生父亲!?不不不,不可能的,她是西合,柳央柳夫人的女儿,华姨告诉她,她的生父是当今丞相,是西丰啊!
“还请在场的列位都想一想!”西丰面上是一派深觉好笑的神情,“谁是这两个孩子的生身父亲?是我西丰!两个女儿谁是嫡出谁是庶出,谁的母亲是长公主谁的母亲又是柳夫人,身为父亲的我难道会不清楚吗?区区一段发绳,小姑娘家谁人没有几个?它怎么能说明西合是长公主的女儿呢?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生父?”一元老突然疑惑道:“西丞相,西合二小姐不是你从白衣坊领回来,特意来贴身保护西英大小姐的白衣吗?她到现在可还是在叫你‘义父’呢!怎么就变成生父了呢?”
西合低头不语,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自己渐红的眼角。
西丰闻言只是顿了顿,丝毫没有理会提出异议的元老,反而冷嘲一般向司马楠道:“想来司马楠大人恐怕是十余年来闲云野鹤惯了,乃至于闲出了毛病,才跑到这‘礼神’竞选上来胡言乱语!”
“西丰,你是你两个女儿的生父,若论清楚,你自然比谁都清楚,”司马楠不为所动,“可就是你这个比谁都清楚的生父,对待自己的女儿居然如此偏颇,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西合的生父么!”
两个女儿的生父?西合一片浆糊的脑子猛然出现一个漏洞,于是所有的浆糊旋涡一样转出了脑海——两个女儿的生父!不管是长公主的女儿还是柳央的女儿,亲生父亲都是西丰!所以当初她还在西府的时候,跟踪走戊发现的那一切,以及后来走戊跟她所说的长公主女儿的父亲是司马楠大人的话,都是骗她的吗?!
那么情况就又变了,西合挣扎着让自己去想,如果大叔是对的,那么就意味着自己的生身父亲是如此厌恶她,以致于连她应有的名分都不给!
西合收了收自己的袖口,袖子里暗紫色的花瓣微微贴着皮肤,暖暖的,却让西合感受到彻骨的寒意。父亲,你就这么厌恶我吗?厌恶到在我的礼神祭祀上故意放出暗紫色的花瓣,让我亵渎太阳神,然后被处死吗?
羲和国,礼太阳神,太阳光辉夺目,故而礼神祭祀上绝不能出现暗沉颜色的物品,暗紫色的花瓣,是源于夜蔷薇,历朝历代都是礼神祭祀上的禁物。看来,是西门起眼看没有办法抢在自己前面,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让熟知祭祀流程的父亲来做这件事,父亲,呵,西合努力稳住心神,不让自己在如此冷血无情的所谓父亲面前哭出来。
“西合,你且自己说,那段发绳是怎么来的?”司马楠问道,声音很有些急切。
“这发绳是……”西合突然意识到,在她自己一前一后的两个假设里,她的假设统统是“如果大叔是对的”!
“这发绳是我从小就有的!”西合醒悟一般高声道:“自我幼时在白衣坊时就有的!”
“你可还记得,你那时候将发绳戴在身上何处?”司马楠明显发现了西合神情的轻微变化,遂引导道。
西合不禁回想起初遇大叔的那一晚,她玩弄大叔身上长鞭的时候,似乎还想过这绳子一点也不好看,还没有自己绑头发的脏兮兮的发绳好看。“是戴在头发上。”西合如实道。
“对!是戴在头发上!!”司马楠突然就激动起来。
“发绳嘛!自然是戴在头发上!”西丰抢过话头,“再说了,就算这发绳是从小就有的,又能证明什么?本丞十年前将西合从白衣坊领回来的时候,她身上还带着一大堆破烂呢!难不成随便什么东西,就能成为长公主给女儿的信物吗!”
“西丰,你现在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即将被人揭短的小贼!若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就闭上嘴听我的证据!”司马楠的威严本和西丰不相上下,但此话一出,司马楠那一身正气的气场就让西丰狠狠矮了一头,“我司马楠!同长公主自幼一起长大,彼此间都是最了解对方的人!当年先王将长公主嫁予西丰不过三个月,西丰便另娶了那舞女柳央,此后长公主和西丰夫妻不睦的言论便时常在市井流传。一年后长公主和那柳央同时有孕,两个孩子出生的时间也仅仅相差了半日。至于后面的消息,在场众位都清楚,那就是柳央身体娇弱,没能扛住生产的痛苦,在生下一个病女就撒手人寰,半月后,那病女也夭折了,两个孩子中最终只有长公主的女儿活了下来。听闻长公主母女平安,我本十分心安,但仅仅半月后,长公主便突然派人传消息给我,说自己年仅半月的女儿被西丰丢到了白衣坊!我大吃一惊,立马前去西府,但我在西府得到的消息却是,长公主和女儿一切安好,我甚至看到了一个被众侍婢悉心照料的半月大的孩子!”
“长公主那时候因为生产耗费了太多精神,太医都说有些神志不清了,”西丰摊手道:“想来应是哪个不长心的侍婢在讲白衣坊的八卦时被长公主听了去,产生了一些幻觉。”
“幻觉?”司马楠冷笑两声,“西丰啊西丰,你居然能对尊贵的长公主,自己的发妻,下慢性毒药乃至于她精神恍惚!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长公主那时候连抱都不愿意抱那个孩子,那孩子一哭她就痛苦难耐,若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怎会如此!?再加上柳央的女儿是出生半月后夭折,长公主又恰巧是在半月后的第一天给我的消息,所以从那时候我就知道,长公主所说不假,那个孩子也确确实实是你的女儿,只不过,是你李代桃僵的另一个女儿——西英!”
西英一个战栗,眉宇间尽是惶恐,口里喃喃不停:“不会的……不会的!你胡说!”
“呵,”不同于西英的惶恐,西丰仍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瞧瞧瞧瞧!所谓人言可畏,当真有其道理!司马楠大人一番口空无凭捕风捉影的话,居然把小女都给吓住了!”
“西丰,你不认没有关系,我这里有长公主当年的书信,她的字体,绝不是可以任由我捏造的。王上大可随意找宫里老人过来,请他们来仔细验证!”司马楠胸有成竹道:“不仅如此,我这里还有人证!”
西丰脸上明显一僵,西合身体明显一震。
西门成也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心道汪越这小子既然决定说了,那么为了西合,望朔国也就不会再同羲和国的礼人者过不去了。
然而当证人款款进入众人视野的时候,西门成也同西合一样身躯剧震,只见证人一袭亮紫色长裙,眉眼上挑风韵犹存,竟是三华楼的老板娘,名满四方城的三华娘是也!
“司马楠你放肆!”西丰怒喝,“礼神祭祀之上,你居然堂而皇之将一个烟柳巷混迹的女子带进来!你就不怕亵渎了太阳神吗!”
“亵渎?”司马楠一伸手便指向脚下的一地碎花,“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们现在可是站在神迹之上!我要使西合这颗蒙尘的明珠重得她应有的光彩,怎的就亵渎了太阳神!?”
“司马楠大人!您必不多说!”三华娘笑得大方,“西丰丞相,我的确是个不入流的下贱女子,可是你别忘了,你最爱的女人正是我最好的姐妹!”
“你闭嘴!你怎能和柳央相提并论!”西丰大怒,甚至都有些不顾形象了。
“两位爱卿不必争吵,”西门起冷冷道:“既然物证不足信,司马楠大人又有人证,我们不妨听听。”
“三华娘,该你来说了。”司马楠道。
三华娘点头示意,尔后开口道:“我同柳央亲如姐妹,她嫁给丞相大人后我很为她高兴,但是又很为她担心,因为丞相大人毕竟是先王亲自挑选的长公主驸马,又刚刚同长公主新婚三个月,这个时候嫁进去,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抱着这样的担心,我前去探望她,但是当我看到她的生活时,便完全放下了心,因为全府上下都很尊敬她,将她当做贵族出身的夫人一样侍候,而长公主也并没有找她的麻烦,似乎是只当府里没有她这个人。事后我才知道,西丰丞相给了她一个贵族身份,虽然仅仅是一个头衔,但对我们这种出身的人来说,甚为宝贵。
后来她有孕了,生下了一个女儿,写信来告诉我说让我做这孩子的小姨。我本以为她以后的生活会很好,但是我没想到,这封信是她生产完,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后才写来托我照顾这孩子的绝笔信。
我很难过,但是却并不担心她的孩子,因为西丰丞相那么爱她,自然也会好生对待她的孩子,只是我没想到,我的人手居然打探到他将仅仅半月大的孩子丢进了白衣坊!”三华娘顿了顿,看样子并不想回忆起过往,“我遵照柳央的嘱托,暗中抚养被丢到白衣坊的孩子,那时候西丰丞相做得太隐蔽,以致于连我都查不出来这个孩子其实是长公主的女儿,所以我将她当做我最好姐妹的孩子抚养长大,后来我从各个渠道打探,居然意外地打探到司马楠大人到了白衣坊,寻找一个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丢在白衣坊自生自灭的女孩儿,我很疑心,多番试探之下,我才发现原来这孩子居然是长公主的孩子!
如果柳央还在世,我知道她一定会赞成我继续照顾西合,因为她还在世时就一直很感激长公主。于是我继续做这个孩子的小姨,西合六岁的时候,西丰将她带回了白衣坊,我想这就可以了,至少她可以认父亲,但是出于我的私心,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真相,我希望柳央的女儿可以摆脱和我们一样的出身,拥有贵族地位,从此不必再受人鄙夷。”三华娘突然热泪盈眶,向西合道:“小合,华姨不配求你原谅……”
“三华娘,那些事情稍后解决,”司马楠厉声道:“继续说。”
“但是礼人者竞选开始了,小合为了能让英儿有自保的能力,去找我做一个没有武艺根底的人也能用的暗器,我这个时候才真正忍不住了,小合是我从小看着长大,她的赤诚在这大州之上任何人都比不上!我只希望西英可以摆脱下贱人的出身,但是礼人者这样的高位……我这才借送防身暗器的名头,到了丞相府,希望西丰能让两个孩子回到正轨,但是,我被掐着脖子拒绝了。
于是事情就发展到了这里,礼人者竞选第二关,”三华娘的泪终于夺眶而出,“小合,你的祭舞真美,分明就是长公主的武艺和柳央的舞艺完美糅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