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至,四季坞里人群消散,司马楠却依旧立在碎花组成的“礼人者合”四个字中间,没有离开,甚至都没有挪动。
合,和,取母名谐音,盼你一生明月团圆与人合。可是偏偏,你与你的父亲不合;与你的妹妹不合,与你的君王不合,日后,如何才能保你一生和顺呢?
或许走戊那小子的办法,的确行得通。
“是越儿告诉你的吧,”汪跃不知何时出现在司马楠身后,质问道:“楠大人?”
“这可真是我的出乎意料,”司马楠转过身来,“我本以为你会趁乱和众人一起离开,没想到,你居然还敢留在这里,甚至是质问我。”
“……”汪跃吸了吸鼻子,“总之,西合才是长公主的女儿这件事,我故意隐瞒了你,这是我的错,但是我跟越儿既然要复国复仇,就一定需要一个理由。”
“所以呢?毁掉礼人者就是你出师的理由?!”司马楠的怒气渐渐升腾起来,“你说,你跟走戊,最开始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礼人者,注定要成为出使望朔国的使臣。”汪跃脸上没有一丝犹疑。
“所以,你是打算在出使的过程中故意找茬?”司马楠猜测道:“还是说,直接拿这个出使的人来开刀呢!?”
“所以,楠大人知道就好,”汪跃冷冷道:“这也正是越儿一开始要隐瞒真相,极力阻止西合成为礼人者的原因。不过现在看来,越儿显然是改主意了,不然,他也不会瞒着我,就将西合的真实身份告诉您。”汪跃有些丧气,“不过他改主意了也好,西合的确相当有能力,我大可将她收为己用,让她帮助我在羲和国的废墟上重建望朔国!”
“放弃吧小跃,”司马楠沉声道:“我救你和越儿,不是为了给羲和国的一国百姓带来灭顶之灾的。”
“呵,百姓?”汪跃不屑道:“当年的那场大战,是羲和国派了奸细过来里应外合,事先掌握了我国所有军事机密,致使整个汪氏王室战得只剩越儿一个男丁!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大军压境,不仅逼得越儿年仅十岁就披甲赴死,而且还将我望朔国子民屠杀的屠杀,收奴的收奴!若非是硕白牺牲掉最后的精锐,若非是舅舅您暗中派人来保护,我和越儿如何能从尸堆中活着爬出来!?百姓?!舅舅,您来告诉我,他们有顾过望朔国的百姓吗?!他们就该给望朔国百姓带来灭顶之灾吗!?”
“我告诉过你了,”司马楠苦口婆心,“当年的事情你们的母亲,我的妹妹,早就查出了幕后主使,这一切,都是当年还是王长子的西门起向先王提出的建议,至于那个奸细,正是现在的王宫护卫首领汪照!这一切根本不是羲和国百姓的错啊!”
“我知道,”汪跃却道:“我也查出来了。所以我才要毁掉这个由西门起做王的羲和国!”
“复立望朔国可以,灭掉羲和国则不可能!”司马楠负手而立一派成竹在胸,“放弃吧小跃。”
“我不会放弃的!”
“你也不会得到西合的支持的,”司马楠道:“甚至还有可能会连你弟弟的支持都失去。”
“越儿?!”汪跃激动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越儿将西合的身份告诉了你!还有!方才汪照那家伙不过跟西门起耳语了一阵,西门起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恢复了西合的嫡女大小姐身份!你说,是不是你跟越儿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做,”司马楠看着汪跃那双温婉却放射 出狠厉目光的眼睛,无奈道:“我们只不过是把你的计划提前实施了,另外,换了个目的而已。”
“提前实施,还换了目的!?谁的目的?!”汪跃不安道:“越儿怎么会违背我的话呢!?我明明告诉他要等国民众选之后再启动计划的啊!”
“这都要怪你自己,”司马楠道:“是你把他教得有主见有个性,也是你教他听从自己内心认为正确的事。你肯这么教他,就说明你心底里也是个正直磊落的人,小跃,你双十年华,还有自己的大把人生,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看不到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
司马楠的手轻轻拍了拍汪跃的肩头,语重心长地续道:“放手吧小跃,走戊已经长大了,他是一国之王,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见汪跃无奈地垂下了眼睛,司马楠放心地收回了手,渐渐亮起的长明宫灯里,他转身欲走。
“舅舅,”汪跃柔声叫住了他:“越儿他,会否为情忘国?”
“你会否为情忘国?”司马楠却背对着她反问回去。
“否。”汪跃斩钉截铁。
“那就对了,”司马楠微有笑意,“他是你一手教养到如今,你要相信他,更是相信自己。”
“回望朔吧小跃,你爱的国在等你,这里的人,对真心只有仇视。”临走,司马楠叹息一般道。
所以小合,我会让你也离开这里。
至于羲和国,即便无人入侵,西门起也会亲手将它毁了。他司马楠要做的,只有等。等到合适的时机,给羲和国换一个真正能带领羲和国如日中天的王上!
西门成得承认,在等待西合回答的过程中,他是从未有过的紧张。这个“从未有过”,甚至包括西门起派来的人将自己重伤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因此,以至于西合回答了之后,他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西合轻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恍然醒悟过来。
不过这种醒悟,也仅仅是只限于脑子。
西合轻轻环抱着西门成的腰,忍不住轻笑出声,“喂,西门成你傻了么?怎么一下子比木头桩子还僵硬?”
“……”西门成努力让身体听自己的脑子使唤,待终于能说话时,却是不敢相信一般喃喃出声:“你说的,是真的吗?”
“呵呵,你也有语无伦次的时候啊?”西合松开西门成的腰,纤长双手捧上西门成的脸,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西门成,你听好,这可是最后一遍了,你要是还这么傻乎乎的,本大小姐可就要重新考虑了!西门成,我西合……!”
西合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也不必再多说了,因为西门成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嫁你嫁你”,正正应了那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一切尽在不言中。
“哎呀——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西合大小姐啊——”
西合听见有人指名道姓,立马羞赧地挣开了西门成的怀抱,西门成向大呼小叫坏人心情的汪跃狠狠翻了个白眼,还是深感不爽。
“成王殿下怕是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成王殿下要嫁给西合大小姐呢!”汪跃嘴上调侃,面上却是冰冷的愤怒。
“能嫁西合,荣幸之至!”西门成骄傲昂头,“又关你何事!?”
“呵,西合你这女人,当真是最无情无义之人!”汪跃爆发,“你的确是从白衣坊一步步厮杀到如今,你的确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你也确实是很有智慧才能顶住西英的一个个圈套,但是西合,你以为你真的是靠你自己才能在西府平安无事地过了那么多年吗?你以为你真的是靠你自己才能从西英的狠辣圈套中全身而退吗?!要是没有我弟弟汪越,你会走到如今,甚至于成了西府的嫡出大小姐吗!?”
西合一怔,汪跃的话让她猛然想起走戊说的,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西府而是在白衣坊的话,于是他下意识问道:“走戊说与我早就相识,可是我却记不起来,难道我跟走戊第一次见面,真的是在白衣坊吗?”
“不错!那时候越儿正是白帮真正的老大!”
“白帮?”西合疑惑,“白帮的老大不是一直都是白胜吗?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被叫做‘白帮’的啊!”
“白胜?呵,他算什么东西?”汪跃不屑道:“要不是越儿那时喜欢独来独往,懒得做那个麻烦事儿一大堆的‘老大’,而他又死乞白赖地赌咒发誓说一定会听从越儿差遣,这个老大怎么轮得到他来做!?”
“但是,我怎么会没有一点儿关于他的记忆呢?”西合甚是奇怪,“明明就连司马楠大叔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啊!”
“那是因为!”话突然停在一半,汪跃居然有些难为情地扶额,“那是因为他嫉妒你总是护着身边一个不会武艺的小白脸儿,所以故意叫白胜去欺负他,但是看你那么伤心又不忍心,所以带你去找到了你那小白脸儿跟班,这之后他一直怕你知道这事其实是他做的,因此一直不敢跟你结交……”
“什么?!”西合只觉得头上天雷滚滚,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一个挤眉弄眼,死皮赖脸地说着“你要跟班儿我也可以啊,我比那个小白脸儿帅比那个小白脸儿武艺好”,最后还是带自己去找到了小白脸儿,又一招将白胜打趴下的男孩儿。
“所以说,那个男孩儿是走戊!?”西合一副被雷劈了神情。
“没错!”汪跃又喜又羞,喜的是西合终于记起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羞的是自己的弟弟太不争气,“其实早在那时候开始,他就在保护你了,你以为他日后出现在西府是个巧合吗?他是知道了西丰那老东西把你当成侍婢使唤,为了保护你这才想方设法入的西府!”
西合当即傻眼,难怪她第一次注意到走戊的时候就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这么了解自己!敢情自己被人“监视”了差不多十年啊!!
“所以,你还要跟这个风 流王爷成亲吗?”汪跃终于得意地裂开了嘴角。
“汪跃你说什么呢!?”西门成想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