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才是不甘,什么又才是生不如死。
李夏此刻才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她不畏死,也的确从未想过能活着离开,只是这一切的“不畏”,都是建立在“成功杀死西门起”的前提下的。现在的她,只能将自己缩在阴暗地牢的角落里,心里想着的,只有李忱每一次在她完成任务之后的满意笑容——
眉眼舒展,眼中柔和,嘴角微微提起形成漂亮的弧度,也只有这个时候,李忱才最像是一个私会贵族小姐的小白脸儿。一个只属于她的,漂亮的小白脸儿。
地牢枯骨遍地,但是从生机勃勃的蟑螂和耗子族群来看,应该已经经久不用。至于这些遍地的枯骨,应该是西门起多年前以雷霆手段处死的反对他的臣子以及贵族,有几具骷髅还保持着完整的身形, 它们空洞 洞的眼窝不带任何情绪地注视着她,她突然就想,或许西门起成为王上的这十多年来,她是继他们之后头一个进来的人。
唔,这样一想,心中似乎有些快慰。然而这微薄的快慰不一会儿就被地牢里的孤独给扼死了。
地牢只有她一个人,也被抓了的汪跃并不在这里,这说明她的真实身份还没有暴露,她目前还是只背着“违抗王令私自留宫”的罪名,李夏想自己应该为此觉得庆幸,但是一想到这地牢除了耗子和蟑螂爬动抢食的声音之外,就只有一片死寂,她不禁又想,要是汪跃也在这里就好了,至少还可以有个人让她骂;耗子和蟑螂肆无忌惮地在她身边爬来爬去,她想制造些声音吓跑这些猖獗的小东西,然而它们显然不怕她,甚至有点儿瞧不起她,毕竟,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这里是它们的家,对于她这个不速之客,实在没有什么害怕的必要。
身上什么杀器都没有了——软剑被她最后孤注一掷的一试给弃了,万花筒和银针也都被搜走了,甚至连藏着毒药粉末的指甲盖都被他们连根拔起!虽然即便有这些东西她也逃脱不了这密不透风的地牢,但好歹她还可以多一个名叫“自我了断”的选择!但是这下可好,难道她就只能等着西门起那条狗惺惺作态地救了西英那个恶毒女人,然后再来侮辱她吗?
李忱为了接近西门起复仇,已经抛弃了他李家人的尊严,难道在他那样惨死之后,她也不得不再将李家的尊严抛弃一次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就很想哭,说什么擅长思虑什么擅长用毒,结果还不是徒劳无功?!或许李忱说的对,她太自傲了,但是这是她仅剩的东西了!从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因为不小心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在西门起的yin威下被迫跟自家大小姐分开开始,她就牢牢守护着自己身为司马家人的傲气,而这傲气也反过来支持她在坟场里挣扎着存活;后来遇到了李忱,李忱就更是助长她傲气的帮凶——他教她思虑,教她医术,对她笑对她温柔,教她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也让她自以为她值得他引以为傲,然而一切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李忱心里,念着西合的恩,挂着对汪跃的爱,就算还能有她的一个角落,也不过是被定义为“能干的下属”的方寸之地;以至于最后,她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可怜,所以只能更加拼命地守护自己的傲气。
有句俗语怎么说的?现在想来很是适合她自己,对了——每一个盛气凌人的人心里,都蜷缩着一个懦弱可怜的自己。
这句话一被想起来,李夏就意识到自己果然正在角落里“蜷缩”着,“呵呵……”她不由地自嘲出声,这声音被耗子蟑螂爬动的窸窣怪响映衬着,听来真真是让人头皮发麻,胸中憋闷。
西门传此刻就正是这样的感觉。
毕竟身为王子后来又是王爷的他,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踏入过这样的地方,但是李夏清冷的声音一入耳,他就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终于在一个阴暗角落里,他辨出了一身白衣已然尽是污泥的李夏。
“李夏!李夏!!”他叫。
然而李夏似乎没有听到,她依旧沉浸在“李忱的笑,指甲盖里的毒”的畅想中。
“李夏!!”他险些哭出来,他看到了李夏鲜血淋漓的手指,没有指甲的手指。
李夏被他这痛苦的一吼唤回了神,迷离的眼睛突然聚焦,她砰的一声扑到铁围栏上,这围栏生生横在她和西门传之间,但她还是设法将自己的手挤了出去,西门传任她那鲜血淋漓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她却状似疯癫道:“西门传!你还有万花筒吗!?银针呢!?啊!?”
“我会救你出去的!我费尽心思从传习馆逃出来,就是来救你的!!”西门传也想紧紧攥住李夏的手,但是害怕自己会加剧李夏的疼痛,只得轻轻拢住,“你相信我!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王宫这个鬼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不!不!!”李夏立刻挣开,瞪着西门传好像瞪着一个患了传染病的人,“我要银针!我要毒粉!我要死!!我要去找李忱!!”
“李夏你疯了!”西门传吼起来,“李忱死了!他被白衣坊的爆炸和大火杀得骨灰都不剩了!我给你万花筒是要你自保,你居然用它来断自己的后路!!我不会允许的!!”
“你闭嘴!”李夏用力捂住耳朵,“你闭嘴你闭嘴!!”
砰!阴暗的地牢突然迸出火花,西门传端着弩又向铁锁上连击数次,然后一抬脚,居然硬生生踹掉了爬满耗子的铁围栏!
一把抓住李夏的手腕,西门传就要强行把她带走,但是李夏似乎是受了太大打击,竟然都不想再活下去!她不停地哭叫着“让我死让我死”,西门传听着实在不忍,又担心惊动了被他好容易支开的守卫,于是只能一个手刀劈在李夏后颈,将她劈晕了。
打个横抱抱起来,怀里的人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李夏身上的污泥或许沾了他一身,但是他根本不在意,被软禁的这些日子,他已然想得通透,西门起是大哥不假,但他杀了父王;西门成是胞兄不假,但他又杀了母妃,什么兄弟什么情义,他都不打算再信了!只有李夏,只有李夏——她利用他,强装作心狠手辣的样子,面上却是悲惨;她欺骗他,强装作冰冷无情的样子,手里却拿了解药给他,她永远都做不到她以为的那样心狠手辣冰冷无情,她柔弱的壳子里,只不过是一个拼了命,想要从这无情世界里保护自己的女孩。
李夏,今后我会保护你,他抱着李夏,飞也似的冲出牢笼冲向地牢门口,总有一日,你心里的那个女孩会向我敞开心扉,接受我的保护!
地牢门处,黄昏时的金芒柔柔洒进来,想着那些被自己仗着王爷身份强行支开的守卫还不会这么快回来,西门传就放心地大步闯出,却不想,门外早已是另一个天地。
“传儿,你这是打算到哪里去啊?”
温柔圆滑的声音,曾是母妃死后自己唯一的倚靠,然而现在听来,却好似阿鼻地狱的恶鬼,让人寒毛倒竖。
“传儿啊传儿,你可知道,汪照奔赴望朔平乱之前还曾死谏于孤,说你已然起了反心,应趁早铲除,否则必成第二个汪越!”西门起仪态万千地从轿撵上踱下来,赤红的王袍无端让人联想到铺天盖地的鲜血,“孤还跟他打赌,说你一定会好生在传习馆反省,绝不会再有出格之举!但是现在呢传儿?你偷跑出传习馆,已是违抗王令,眼下居然还抱着曾试图刺杀孤的女刺客!传儿啊传儿,你可真是……你让孤对你如何是好啊……”西门起像是当真惋惜一样,长长叹了口气。
西门传却从西门起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嗜血的兴奋。
“不劳王兄费心,臣弟自跑出传习馆的那一刻便已然替王兄做好了裁决!”西门传紧了紧臂弯,李夏还安然昏睡在他的怀里,“李夏礼神祭祀上刺杀王兄一事,本就是受了臣弟的指使,李夏不过一介弱女子,臣弟好歹身为羲和国的王爷,所以哪怕违抗王令,也不能让一个弱女子替自己去死。一人做事一人当,就请王上刺死臣弟吧!”
西合伏在地牢的石头屋顶上,一脸无语地扶额,屋顶上一个造型可怖的石兽正好将她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西门成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怎么就会比西门成笨了这么多!除了以身顶罪,这世上难道就没有其他保护爱人的法子了吗!?
西合摸了摸缠在腰间的软剑,心想要是没有这傻小子的捣乱,她兴许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李夏救走了!这小子真是傻的吗?他在闹市上射银箭表心意的大场面告白整个四方城都已经家喻户晓,眼下他能如此顺利地从传习馆中逃出来,分明就是西门起想找个由头处死他灭口,这才故意放他出来的!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真就一转头跑来营救李夏!营救李夏就算了,居然还祭出传王殿下的名头!这不是提醒西门起“快来捉拿我我来入套”了一样吗!?
从怀里掏出司马竹给的药包,西合心中掂量了一番,眼下这个以群欺小的场面,当真是有些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