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人。
西合从未被人这样骂过,即便是恨不得自己死在白衣坊的生父西丰,也只是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罢了。不过,至于西丰每每看着自己的时候,有没有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个“奴隶女儿”,她就不得而知了。
西英被西岐和数个护卫牢牢制住,在西门起愤怒的命令下直接送回了王宫,西合下意识看向西丰,却只能看见西丰的一双厚眉,曾几何时,她一度以为是这双厚眉遮住了父亲对她慈爱的微笑,直到后来,当她看见他顶着同样一双厚眉对西英笑得合不拢嘴时,她才知道真心的笑和爱意不是一对眉毛就能掩藏的。
父亲从不对她笑,不是眉毛的罪过,而是因为她,因为她是西门和长公主的女儿,就单单是因为是他不爱的人的女儿。
贱人?比起亲生父亲的冷暴力,“贱人”又算得了什么?西英这样的痛骂倒是更让她觉得松快,西合泠然一笑,笑容里多了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残忍。
“王后者合!”“王后者合!!”“王后者合!!”
四周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西合猛然惊醒,一双眼睛犀利地瞪向人群中的白白,白白笑得正欢,一脸不知世事的得意——西合霎时间就泄了气,这熊孩子,只怕根本看不懂她眼里深深的谴责吧!罢了罢了,只要他等一下别来邀功就谢天谢地了……
西门起笑得一如既往,温和又圆滑,只不过这次他走过来,向自己而非西英伸出了手,西合头皮一麻,西门起不会当真要“顺应民意”吧!?她忐忑地将手放到西门起手中,压低了声音冷冷警告:“王上,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大小姐是说,”西门起握住西合递过来的手,他的手带着男子特有的燥热,声音却很冷:“方才孤抱着你订下的交易吗?”
西合却并不被他激怒,反倒得意一笑:“王上记得就好。”
于是二人就牵着手,在民众翻涌的呼声里,由城门下缓缓步上城门楼,城门楼上众王亲贵族仍在,只是人人面上都是一副惊惶的样子,恐怕是还没从西英方才的疯狂行径中回过神来。
西合很是怜悯他们,从出生就高高在上的他们,其实软弱得很,一旦丧失了西门起给的地位和虚无飘渺的权力,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让自己顺利活下去!西英不过是将她按在地上甚没形象地拳脚相加罢了,竟也能将他们吓成这样,若是叫他们见了白衣坊里的奴隶们在角斗场命博的场面,这些娇贵的人儿指不定会怎样呢!
西合越想越乐,险些笑出声来,恰巧一王宫侍婢极有眼力见儿地给她披上了一件长衣,这才止住了她的笑意,因为她这才不无尴尬地发现,方才为了“配合”西英的苦肉计,她的盛装早就变成了一段疙里疙瘩的绳索,而其实,她方才一直是只穿着一件里衣在警告西门起——这时候她才惊觉白胜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西门起抬起手,也将西合的手高高抬起,这牵手颇具仪式性,西合明白,她的胜利终于到来了。
“孤宣布——”西门起声音一起,民众的欢呼便渐次落下,将静未静里,只听西门起高声宣布:“我羲和国新一任礼人者——将由西合大小姐担任!礼人者竞选便到此结束!”
“谢王上恩典!”西合披着赤红的长衣款款行礼,脚下是数千人众齐声欢呼,然而她知道事情还没有完,她也不会就让事情这么结束。
“王上!臣女有王上之恩,才能成为礼人者,”西合盯着西门起的眼睛,“因此,臣女自当尽礼人者应尽之责!臣女……”
西门起却突然勾唇一笑,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像是一头终于截住了猎物的野兽,西合一惊,话音竟是断了一瞬。
“臣女自请前去原望朔属地,为我羲和国出使!若不平乱,誓不回还!”西合生怕夜长梦多,遂一口气道出所想,眼下在数千民众面前,而且为国出使本就是礼人者首要职责,相信西门起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西门起还是那样笑着,却并不应允,也没有拒绝,正当西合要再度请奏之时,一阵惊心的马蹄声嘚嘚传来!一同而来的,还有疾行快马之上,浑身是血之人撕心裂肺的呐喊——“
羲和战败!成王殿下被俘!望朔之王求娶我国礼人者!”
西合脚下一软,眼看就要倒在地上,却被西门起及时搀住,这才勉强站稳。民众惊惶的呼声里,西合狠狠瞪着西门起近在咫尺的脸,恨不能一口咬透他的喉咙!“是你!”西合强咽下哭腔,“是你做的!!为了除去兄弟,你甚至不惜卖国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西门起抓着西合的手,借着搀扶的姿势凑在她耳边,“西合大小姐为了能做礼人者,不也是把自己的亲妹妹给推下了瞭望台吗?”
“不过西合,你还真是厉害,”西门起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司马楠和司马兰先不说,孤脚下这些民众也先不论,居然连望朔国的遗孤都能被你收买,你这白衣坊出来的小女子当真是不简单呐!”
西门起冷腻的声音让西合寒毛直竖,难怪西门起方才任由西英撒泼,难怪西丰方才任由西英被架走,原来一切都已经计划好了!只是,这计划之中,汪越,走戊,你究竟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否则为什么,西门起就好像提前知道了一切似的,就等着这个消息的到来呢!?
“别担心——”西门起摸上西合的脸,“我知道方才有人在人群里调动民众,我也知道他是你白衣坊的力量之一,李忱那条两面三刀的狗,果然是将力量分散了!”西门起理着西合凌乱的发,用滑 腻的声音道:“只要你如你方才所说,‘若不平乱誓不回还’,我就会放了这些奴隶,并让他们做你的陪嫁,直接陪你嫁回他们的望朔国!你看如何啊?”
“王上莫不是忘了,”西合冷笑,“我羲和国的礼人者只能嫁给西门王室中人?”
“对呀!可是孤给过你机会了!”西门起一摊手,笑得令人作呕,“孤让你做孤的王后,你自己拒绝了不算,还拿出先王来吓唬孤,那么为了羲和国,孤就只能让你嫁给望朔的王室了呀!”
“那么西门起,你先想办法劝服了一向尊崇规矩的民众吧!将一国礼人者送予敌国和亲,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辱国之举!”西合连“王上”二字都省了,恶狠狠地直呼其名:“西门起我告诉你,我手中可还攥着你毒杀先王暗害花贵妃的证据!要不要动我,你要先想想清楚!”
“呵,”西门起大笑一声放开了西合,“孤不必想了!倒是你得先想想清楚,西门成眼下可是做了望朔国的俘虏,你费尽心思做礼人者,不就是为了帮他吗?现在正好可以!还有……”西门起突然将西合拽到身边,“你若是敢乱说,害孤失了民心,望朔国的那位王上可是会听闻的,要是他听闻羲和国无法再将你送过去,你猜他一气之下,会怎么对你的情郎西门成呢?!”
西门成。
西合终于低了头,泪水再也含不住。
“望朔国来势汹汹,未免我国境内战乱,孤决定应允望朔国之王的所求,将礼人者西合大小姐下嫁于望朔!但——一国礼人者嫁于敌国,实乃辱国之举!故此,孤宣布西英小姐将接替西合大小姐成为下一任礼人者!即,西合大小姐成为司马云空之后的上任礼人者!如此行事,我国颜面可保,我国平静可保,我国礼人者亦可保!!”
如此冠冕堂皇的自我慰藉之语,竟也被西门起高喊地理直气壮气吞山河,生生让人生出一种他为国为民做出了很大牺牲的感觉!西合恶心的同时,讶异地看着城门下的民众和城门上的王亲贵胄齐声高呼“王上英明!!”——她抹掉了泪,扬起了脸——羲和国,已然是没救了。
“西合愿嫁予望朔!!”西合傲首挺立,却根本没有行谢恩礼,反而款款走下城门楼,城门下,民众皆是一副感恩戴德的脸,西合冷笑两声,举起双臂抬首问天:“我羲和国,上礼日神,下礼臣民,傲居大州之东,静伫日出之地!而今,居然要靠女人的牺牲来换得一时安宁!臣民们!你们的血性呢!?”西合将长衣一甩在地,面若佛桑怒放,“我西合,即便不是礼人者,只要能让羲和国恢复当年的荣光,我也会为羲和国奉献我的一切!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即便我奉献了一切,也根本无法让羲和国重回荣光!!若羲和国还有有胆有识之士,就请听好!羲和国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
西合说到这里,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司马竹,他美如女子的脸上尽是男子坚定的英气,西合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四方城内的小四方城走去——那个王宫,她还需要回去最后一次,然后她就必须前往半边崖另一边的望朔国。
这,不光是为了白衣坊的人们,也不光是为了找走戊问个清楚,最要紧的,是搞清楚战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想办法救出西门成!